1948年初春,山东鲁南,孙敏随返乡人流走过枣庄。道路两旁仍有战火留下的痕迹,残墙、弹坑,还有被看押的国民党伤兵。没人想到,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进退凶险的战场,如今百姓终于能够背着行李,重新走回自己的村庄。
这趟路并不好走。没有火车,也没有汽车,成群的乡亲靠双脚跋涉数百里。寒意未退,粮食又紧张,许多人把发到手里的食物掰成小块,慢慢咽下。孙敏回忆,成年人每天可领两个窝窝头和二两花生饼,孩子减半。
花生饼很硬,也很珍贵。有人饿得实在难受,才轻轻咬上一口,另一只手赶紧托在嘴下,生怕碎屑掉到地上。饮水也不容易,乡亲们把雪铲进锅里烧开,再灌进水壶和葫芦,带着继续赶路。
这不是普通的返乡。
1946年秋,山东战场形势一度紧张。山东野战军在泗县作战失利,淮阴又于1946年9月失守,华东解放区面临较大压力。中央军委随后决定,山东野战军与华中野战军集中行动,粟裕率部北渡涟水,与陈毅会合。
两军合并后,先在宿北打开局面。1946年12月底,国民党军又调集整编第二十六师、整编第五十一师、整编第三十三军及第一快速纵队,向鲁南推进,企图从这里撕开山东根据地的防线。
整编第二十六师装备较好,师长马励武也因此颇为自负。部队占领枣庄后,他判断临沂近在眼前,部署出现松懈。1947年1月2日,华东野战军抓住战机,对鲁南地区国民党军发起进攻。
大雪和泥泞改变了战场。
坦克、汽车原本是国民党军的依仗,可在积水和烂泥中反而难以前进。空中支援也受到天气影响,飞行员难以辨认地面目标。华野部队利用地形和天气,采取分割包围的办法,迅速压缩敌军活动范围。
有意思的是,第一快速纵队一度被困在陈家桥附近,重装备陷入泥地,既难展开,也难撤离。华野还设置了明显的对空标志,使部分空投物资落入解放军控制区域。战至1月中旬,鲁南战役基本结束,国民党军损失约五万三千人。
战役胜负,百姓看得最清楚。
此前,为避免战火波及群众,地方组织曾安排鲁南百姓向山东腹地转移。国民党军撤退、地方秩序逐步稳定后,乡亲们才陆续踏上归途。一路上,解放军把缴获的粮食分给群众,也有战士主动帮助老人和孩子赶路。
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挎着半篮冬枣,跑到行军队伍旁说:“同志,带上吧,路上吃。”
战士没有接。他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两个银元,塞回妇女手中,转身便追赶队伍。部队有严格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乡亲们送出的,不只是几颗枣,更是对这支队伍的信任。
然而,走到枣庄附近时,另一种情绪突然翻涌出来。
路边有国民党伤兵围着火堆取暖,解放军战士持枪看守。按照军队纪律,俘虏和伤员都应得到救治,不能任意伤害。可是,部分百姓看到这些人,想到的并非战场上的交锋,而是还乡团重新回村后的清算。
在一些鲁西南地区,抗战时期建立过根据地的村庄,曾经分到土地、房屋和生产资料。部队转移后,地主和还乡团卷土重来,撕毁基层政权牌子,强行索回土地,还以身份、亲属关系和财产为由抓人、罚款,甚至公开处置。
这些事留下的恐惧太深。
有老乡对看守战士说:“他们回村时,可没把我们当人。”
战士只能反复劝阻,说明伤兵已经被俘,军队自有处置办法。但愤怒并不会立刻消散。有人抬着无法行走的伤兵,途中趁看守不备,将其丢入废弃坑穴。这样的行为并非军队命令,也不能代表所有百姓,却真实反映出战争和报复给乡村社会造成的撕裂。
孙敏回到邹县后,重新见到原来的领导任志明。春节前后,飞机声音仍不时掠过上空,众人听到轰鸣便赶紧伏低躲避。等局势稍稳,他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投入根据地恢复和钞票印制工作。
村庄还在修整,田地等待重新耕种,返乡的人也开始清点家中仅剩的锅碗和农具。鲁南的尘土里,既埋着战场遗迹,也埋着许多家庭不愿再提起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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