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贵把保温杯搁在县国土局三楼走廊的窗台上,拧开盖子散热气。
杯壁磕掉三块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铝皮,跟了他快二十年,从镇政府一路跟到家里那间漏风的杂物间。
走廊尽头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跟下雹子似的。
他站在门口咳了一声,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是小唐,唐建明,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四年前他退二线那会儿小唐刚提副局长,如今已经是局长了。
唐建明看见是他,脸上的笑顿了一瞬,身子堵着门框没让开。
“师父,您怎么来了? ”
“跑了一上午,腰疼得站不住。 你这沙发借我眯半个钟头,到点我自己走。 ”周德贵往里迈了一步。
唐建明胳膊肘往外一挡,声音压得挺低:“师父,不太方便,市局审计组的在里头小会议室看材料呢,看见您躺我办公室,不像话。 ”他说话时眼睛往走廊两头扫,手指头扣着门框边沿,关节发白。
周德贵后脊梁一阵发麻。
他在这栋楼里干了二十六年,国土局的老楼,三层东侧那间办公室以前是他的,窗户朝南,冬天太阳晒得人犯困。
唐建明提局长那年亲手把钥匙交出去,小唐攥着钥匙说师父您随时来,这屋永远有您一个位置。
满打满算四年,位置还在,只是沙发上多了个“不方便”。
“行,你忙。 ”周德贵转身就走。
保温杯忘了拿,落在窗台上。
他下了半层楼才想起来,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回到家老伴问他手续办得咋样,他说办完了。
其实没办完,宅基地确权材料还差一个章,在唐建明手里压着。
他坐在客厅剥毛豆,指甲掐进豆荚缝里,绿汁溅了一手。
老伴在厨房喊:“你那个徒弟上回说给咱孙子弄县城上学的事,有信儿没? ”周德贵把毛豆扔进搪瓷盆,豆子蹦出来两颗滚到茶几底下。
“人家忙。 ”
晚上他翻抽屉找降压药,翻出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是他自己的字,圆珠笔写的“2019年批次用地报批材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2019年,唐建明还是副局长,分管用地审批。
那年镇上要搞农产品加工园,唐建明把报告递上来,他看了觉得程序上缺个文保环评,没签字。
隔了三天唐建明提着两瓶酒上门,说师父帮帮忙,园区落地了镇上能解决一百多号人就业。
他签了。
后来市里督查组来查,发现那块地底下压着一段明清古河道遗址,环评是后补的,补得漏洞百出。
督查组找谈话,唐建明坐在他对面,一口一个“周镇长当时是分管领导”。
他把责任全揽了,背了个行政警告,提前退了二线。
当时他想的是,徒弟还年轻,前途不能折在这件事上。
这袋材料他留了个心眼。
当时唐建明拿来的报批材料里夹着一张会审签字单,上面唐建明签了“拟同意,呈周镇长审签”。
他把自己那份也签了字,但把整摞材料复印了一份,原件退回去,复印件封在档案袋里。
四年了,纸都泛了黄,边角让蟑螂啃掉一小块。
第二天一早他给镇党政办打了个电话,问审计组啥时候撤。
对方说昨天下午就走了。
周德贵把档案袋往电动车前筐里一搁,骑了八里地到县纪委信访室。
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胸牌上写着“刘志远”。
周德贵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说:“2019年农产品加工园那个事,当时督查组认定我负直接责任,材料在这儿,会审单上唐建明签的字在我前头。 他当时是具体经办人,环评报告是他经手找的第三方。 我知道过了追诉期了,行政警告也背完了,我来不是要翻案。 ”
刘志远拆开看了两页,抬头问:“周镇长,您知道这材料交上来意味着什么? ”
“知道。 意味着我当年替人扛雷扛得冤枉。 我不求恢复待遇,就想让组织上知道,唐建明从四年前就在拿我当垫背的。 这材料搁我手里四年没动,我等他念点旧情。 昨天我上他办公室想歇个脚,他连门都没让我进。 ”
刘志远拿笔的手停住了。
第三天唐建明电话打过来了。
周德贵正在院里给丝瓜搭架子,手机扔在窗台上开免提。
唐建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忽大忽小:“师父,您去纪委了? 这事您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 那材料当时就是个程序瑕疵,您要是觉得委屈,我跟局里汇报,给您申请个补助——”
“小唐。 ”周德贵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戳,“你不用给我申请补助。 你把你办公室那沙发给我留着,我下回去县里办事,还想坐会儿。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七八秒。
唐建明再开口时嗓子发紧:“师父,您这是要弄死我。 审计组刚走,纪委又进去,我这个局长还干不干了? 您说个数。 ”
“我说个数? 你四年前让我给你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说个数? 你让我背警告的时候怎么不说个数? 我四十七岁退二线,一个月少拿一千八,四年少拿多少你自己算。 ”
“那是您自愿签的——”
“会审单呢? 你签在我前头,出了事你躲我后头? 小唐,我教你写第一份用地报批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国土这行干的是良心活。 你如今坐了我那间办公室,沙发缝里有我掉的三颗降压药,你抠出来看看,褐色小药片,还搁在靠背夹层里。 ”
唐建明不吭声了。
周德贵把电话挂了。
隔了两天,唐建明托人送来一张购物卡,面值五千,装在一个茶叶盒里。
送卡的是镇上一个包工头,姓马,跟唐建明沾点远亲。
马包工头把茶叶盒往桌上一搁,笑嘻嘻说唐局长让捎的明前茶。
周德贵当着他面拆开,抽出购物卡掰成两截,扔进灶膛里烧了。
火苗蹿起来那一下,马包工头脸色变了,掏出手机要打电话,周德贵按住他手腕子:“你回去告诉唐建明,他再让人送东西来,我直接送县纪委。 上回交的是复印件,原件还在我柜子里锁着。 ”
马包工头走了以后,老伴从屋里出来,瞅着灶膛里的灰问:“你真要把小唐弄下来? 他下来了你孙子上学找谁? ”
“找谁也不行。 他拿我当夜壶,用完了往床底下一塞。 ”
“那你当初别替他扛啊。 ”
“当初我瞎。 ”
老伴没再说话,转身进屋把中午剩的面条热了热端出来,碗边上搁了两瓣蒜。
周德贵低头吃面,蒜咬得嘎嘣响。
唐建明到底沉不住气。
一周后他亲自开车到周德贵家,后备箱里装了两箱酒一箱奶,还拎了袋米。
进门叫师父,叫得比当年在镇里还亲。
周德贵让他坐,他不坐,弓着腰站在茶几边上,说师父我错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宅基地那个证我亲自盯着办,三天出证。
孙子进城上学的事我明天就去教育局找老同学。
您把原件给我,我回去写个情况说明,就说当时程序是您把关不严,我是具体经办但已经及时纠正了,咱俩各退一步。
周德贵坐在马扎上仰头看他:“各退一步? 我退到二线了,你还想让我退哪去? ”
“师父,您非要这样,那我也没办法。 您那份东西就算交上去,追诉期过了,顶多给我个诫勉谈话。 您孙子上学的事可就黄了。 ”
周德贵站起来,从茶几底下抽出个塑料袋,里头是那袋米。
他把米往唐建明怀里一塞:“米拿走,酒拿走。 我孙子不上县城读书了,在镇小念,照样考大学。 你走吧。 ”
唐建明抱着米站在院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德贵进屋关了门。
透过窗户玻璃他看见唐建明在院里站了足有两分钟,最后把米往地上一搁,上车走了。
那袋米就在院里搁着,晚上让野猫把袋子挠破了,米撒了一地。
老伴拿笤帚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五常大米,怪可惜的。 ”
纪委那边动作比他预想的快。
刘志远打了个电话来,说周镇长您送来的材料我们比对过了,2019年那批报批材料的会审记录跟局档案室存档的不一致,存档件上唐建明的签字被抽走了,换成了别人的。
周德贵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他当时留的复印件是完整的,唐建明后来抽换档案里的原始件,反倒把自己暴露了。
半个月后局里开警示教育大会,周德贵没去,在家看电视。
县电视台播了条简讯,说县国土局原局长唐建明涉嫌违规审批、伪造档案材料,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局长职务,调县科协按一般干部安排。
老伴在边上择韭菜,听完把韭菜往盆里一摔:“真下来了。 ”
“下来了。 ”
“那咱孙子——”
“镇小念。 ”
第二天周德贵去镇上赶集,碰见国土局退休的老会计。
老会计拉着他胳膊说老周你那一手真狠,唐建明在科协报到那天脸都是灰的,办公室给安排在厕所对门。
周德贵买了二斤西红柿,没接话。
老会计又说,你那个宅基地证新来的局长亲自批了,让我捎话给你,说随时去拿。
周德贵把西红柿搁进电动车筐,骑出去半条街又折回来,问老会计:“唐建明那个办公室,沙发搬走了没? ”
“搬了,新局长嫌旧,换了个皮沙发。 ”
“那把旧的呢? ”
“搁在科协厕所对门那间屋里了。 ”
周德贵乐了,蹬上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镇政府门口,他停也没停。
到家把西红柿倒进盆里洗,老伴问证拿到没,他说拿到了。
老伴又问那袋米的事,他说米让猫吃了。
晚上他翻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把原件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袋子没扔,搁在柜子最底层,上面压了本《土地管理法》。
他想的是,万一将来还有用呢。
不过大概率是用不上了。
唐建明在科协上班第三个月,有天中午骑车路过周德贵家地头,看见老头正蹲在路边拔草。
他捏了刹车想打招呼,嘴张了一半,周德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拔草。
唐建明脚一蹬走了。
后头跟着他老婆的骂声,从电动车后座传过来:“你当年要是不把那把旧沙发搬走,今天至于蹲厕所对门办公? ”
周德贵听见了,没抬头。
他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灰灰菜,根上带着湿泥。
地头的喇叭在放县里的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建议抓紧抢收。
他把灰灰菜扔进竹篮,拍掉手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
云彩压得低,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
老伴在地头喊他回家吃饭,说炒了茄子。
他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往家走的时候经过村部门口,新来的年轻支书跟他打招呼,周叔,宅基地证领了没?
他说领了。
支书又问,听说您把唐建明弄下来了?
周德贵摆摆手:“是他自己把自己弄下来的。 我不过是把当年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晒了晒太阳。 ”
支书笑着递了根烟,周德贵没接,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盒,软红塔山,超市卖八块五一包。
他点上一根,抽了两口,跟支书说:“你以后签字的时候记住,凡是别人让你帮着顶一下的事,你得先想好,顶完了往后人家认不认你。 不认的话,你手里得有张纸。 ”
支书点头。
周德贵叼着烟往家走,烟灰掉在鞋面上也没掸。
到家门口看见地上搁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降压药,苯磺酸氨氯地平片,社区医院开的那种,一盒二十八块六。
袋子上贴了张便签纸,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师父,药别断。
唐建明。
周德贵把药拎进屋,搁在茶几上。
老伴问谁送的,他说唐建明。
老伴问收不收?
他说收,药又没罪。
隔了一会儿又说,下回他再送米来,也收,五常大米确实好吃。
老伴白了他一眼,进厨房端茄子去了。
周德贵坐在沙发上拆药盒,铝箔板上的小药片印着“5mg”字样,他抠出一粒就水吞了。
窗外开始掉雨点,打在丝瓜叶子上啪啪响。
他摸起手机给孙子打了个电话,问作业写完没。
孙子说写完了,爷爷你啥时候来镇上接我放学?
他说后天赶集去接你,给你买炸鸡腿。
挂了电话他往沙发上一靠,后背触到靠背夹层里有东西硌着,伸手一摸,是三颗褐色小药片,降压药,四年前掉在唐建明办公室沙发缝里的。
他捏出来看了看,没扔,搁进药盒里接着吃。
雨下大了,院里的丝瓜架子让风吹得直晃。
周德贵眯着眼打盹,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纸。
纸条背面不知谁用铅笔写了半行字,像是唐建明儿子的笔迹:我爸说这袋药钱从下月工资里扣。
周德贵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正面那行圆珠笔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叹气,就那么捏着睡着了。
老伴出来给他盖毯子,看见茶几上摆着药盒和便签纸,把便签纸折了折塞进自己围裙兜里。
她知道老头子的脾气,隔天准忘,到时候唐建明再来送东西,没个凭证说不清。
镇上逢五赶集,周德贵骑着电动车去接孙子。
路过科协门口,他往厕所对门那间屋瞟了一眼,窗户开着,里头果然摆着那把旧沙发,深蓝色的布面,扶手磨得发白。
唐建明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抬头看见他,点了个头。
周德贵也点了个头,车没停,直接奔学校去了。
接到孙子,小孩要吃炸鸡腿,他给买了两个。
孙子坐后座上啃,油滴在爷爷外套上,周德贵说没事,回去扔洗衣机。
路过国土局新修的办公楼,孙子问爷爷你以前就在这儿上班?
他说以前在旧楼,就是后面那栋三层的。
孙子问那你现在咋不去了?
他说退休了。
孙子说退休好,退休能天天接我放学。
周德贵把电动车拐进村道,两边玉米快一人高了。
他想了想跟孙子说:“你长大以后记住了,别人让你帮忙签字的事儿,签之前先给自己留一张纸。 甭管那人跟你多亲。 ”
孙子嘴里塞着鸡腿含含糊糊问:“为啥? ”
“为啥? 因为有的人你拿他当徒弟,他拿你当梯子。 爬上去就把梯子撂在一边,连靠都不让靠一下。 ”
孙子没听懂,油乎乎的手搂着他腰喊爷爷快骑,动画片要开始了。
周德贵拧了拧电门,电动车突突突往前蹿。
到家把孙子往电视机前一搁,他自己进灶房帮老伴烧火。
老伴往锅里倒油,问今天碰见唐建明没。
他说碰见了,在旧沙发上坐着看文件。
老伴说那沙发该换换了,都磨成啥样了。
周德贵往灶膛里塞了把玉米秸,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通红。
“不换。 那沙发是我坐过的,他接着坐,挺好。 让他天天坐着想想,当年这屋里是谁把钥匙交到他手上的。 ”
老伴把菜倒进油锅,刺啦一声响。
周德贵拿火钳子捅了捅灶膛,火苗蹿得老高。
外头孙子在喊动画片开始了,声音穿过堂屋传进灶房。
他跟老伴说:“明天把院里那袋五常大米拆了,给孙子焖锅米饭。 ”
“你不是说猫吃了吗? ”
“猫没吃,我收柜子里了。 ”
老伴抡起锅铲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周德贵嘿嘿笑了两声,拿火钳子夹了块炭火点烟,烟抽了半截又掐了,说留着明天赶集再抽。
灶膛里的火慢慢塌下去,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冒泡。
周德贵坐在灶前的蒲团上,裤腿上还沾着下午拔草时带的泥点子。
他想着明天得给刘志远打个电话,问问新来的局长宅基地证的事儿办利索没。
又想着下回唐建明要是再送米来,得留他吃顿饭,就在灶房吃,让他看看这屋里现在啥样。
不过也就是想想。
唐建明那种人,送米是为了换东西,换不着就不来了。
周德贵把火钳子靠在灶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柴灰。
人这一辈子啊,甭管坐多高的位子,别人递到你手里的热茶杯,端住了是情分,泼出去就是仇。
可你得记住,杯子摔碎了,碴子扎的是端杯子那只手。
这辈子替人扛事可以,但一定得留一张纸在自个儿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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