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或对号入座,内容仅供休闲娱乐,请理性阅读。
01
周五晚上九点多,我刚加完班回到租的出租屋,我爸陈有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一通,我爸就在那头哼哼唧唧,说自己腰疼病又犯了,疼得连炕都下不来。
他说周六是乡下三叔的六十大寿,他去不了,让我替他跑一趟。
“你明早回去一趟,去集上买挂小鞭炮,再带个红包。”
“红包塞两百块钱就成了,走个过场,别给多了。”
我爸在电话里吸着气,话锋一转,又交代了一句。
“我单位上个月发的那箱软籽石榴,还有大半箱没烂,你顺道给搬过去。”
我握着手机,心里跟明镜似的。
上个周末,我还碰见我爸在大伯开在集镇的粮油店里喝酒,跟几个牌友争得脸脖子通红,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会儿腰可一点都没耽误他端酒杯。
在老家乡下,庄稼汉过六十整寿是大寿,哪怕不摆席面,自个儿亲兄弟也得坐在一块儿整两个好菜。
我爸拿两百块钱,加上一箱快放烂的石榴打发亲弟弟,我光是听着都觉得寒碜,脸上发烫。
挂了电话,我连夜下楼去了小区的自动取款机。
我卡里余额不多,每个月扣除四千多块钱房贷,自己就剩一千来块生活费。
但我还是咬牙取了两千块现金出来。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大红信封,把二十张红票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封了口。
我又去附近的大超市转了转。
三叔早年干重体力活落下了肺气肿,一到冬天就喘得直不起腰。
我照着包装说明,挑了两罐适合老慢支病人的营养奶粉,又拎了三罐无糖麦片。
路过柜台时,我顺带给三叔拿了一条过得去的细支烟。
把这些东西搬进我那辆开了六年的二手小破车后备箱时,车尾都往下沉了沉。
我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而是欠着三叔的情。
当年我考上县里的一中,学杂费加上住宿费要八百块,我爸嫌贵,把录取通知书往桌上一拍,让我跟着同村人去砖窑搬砖。
是三叔连夜牵着家里两头刚养半年的小猪崽赶去集市卖了,揣着五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塞到我手里。
三叔当时拍着我肩膀说,建林,咱老陈家难得出个念书的苗子,只要你肯念,砸锅卖铁叔都认。
这份情我记了整整十五年。
如今我自己能在城里混口饭吃了,赶上三叔六十整寿,我说什么也不能让我爸那两百块钱寒了老人的心。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了快两个小时车,终于拐进了老家的村道。
冬天的村子显得干瘪又空旷,路边全是枯黄的苞谷秆。
车子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迎面碰上坐在石磙上晒太阳的邻居王会计。
王会计手里掐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瞅着我的车牌,笑得满脸褶子,话里却带着刺。
“哟,建林回来了?这是回来给你三叔祝寿的吧?”
“怎么就你一个人的车?你爸跟你大伯呢,没一块儿回?”
我降下车窗,含糊地应了一声,说我爸腰不舒服,我替他回来看看。
王会计咂吧了一下烟嘴,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没再吭声。
我心里犯了嘀咕,一踩油门往村东头的三叔家开。
到了三叔老宅门前,我愣住了。
院门紧紧闭着,门框上连张巴掌大的红纸都没贴,更别提鞭炮屑了。
门前的水泥地上,还摊晒着生了黑斑的陈年苞谷粒,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紧。
在村里,六十整寿哪有把院门关得这么死板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走上前推了推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开。
“三叔,三婶,在屋里吗?我建林。”
我喊了两声,堂屋里才传出一阵沉闷又剧烈的咳嗽声,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我快步迈进堂屋。
屋里没开灯,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光线昏昏暗暗的,一股子刺鼻的草药味混着廉价的旱烟味扑面而来。
三叔正蜷在墙角那张破旧的竹摇椅上,大白天身上却裹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大棉袄。
听到脚步声,三叔猛地抬起头。
看清是我的一瞬间,三叔眼里闪过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慌乱。
他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两只枯瘦如柴的手扯着棉袄下摆,甚至不敢正眼看我。
“小……建林?你怎么自个儿跑来了?”
三叔嗓子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挣扎着想从竹椅上站起来,可两腿直打晃,只得扶着发黑的土墙。
三年没回老家,三叔老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
他的两颊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满头灰白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
我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扶住他。
“三叔,今儿不是您六十整寿吗?我回来给您过生呢,您快坐着别动。”
三叔的手冰凉,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眼神一个劲儿往堂屋门口瞟,显得坐立不安。
正说着,后院的木门帘子一挑,三婶桂芬抱着一把干柴大步迈了进来。
看见地上堆着的牛奶、麦片和香烟,再看见站在三叔身边的我,三婶的脸唰地一下沉了下来。
她连句招呼都没打,手里的铝水盆重重往灶台上一磕,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家里没开大火,锅里就俩早上剩的蒸红薯。”
“庙小容不下大佛,招待不了你们城里回来的体面人。”
三婶背对着我,把柴火恶狠狠地往灶膛里塞,语气冷得像数九寒天的井拔水。
我被噎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尴尬得脚趾头抠地。
从小到大,三婶虽然嗓门大、脾气冲,但每次我回乡下,她哪次不是满脸堆笑,从鸡窝里摸两个热乎鸡蛋煮给我吃。
今天这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邪火,让我半点摸不着头脑。
我硬着头皮走到灶台边,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柴火。
“三婶,我爸腰疼来不了,托我给三叔祝寿,我自己也想来看看你们。”
三婶手里的火钳猛地往灶坑里一插,火星子溅了我一裤脚。
“用不着!我们命硬,克不起你们陈家的大孝心!”
三叔在屋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扯着嗓子喊:“桂芬!当着娃娃的面,你摔摔打打的像啥样!”
三婶这才闭了嘴,可眼眶红了一圈,扭过头去用力抹了一把脸。
我扶着三叔进里屋坐下,见他喘得嘴唇发紫,便问降压药和平喘的喷剂放哪儿了。
三叔指了指靠墙那台掉漆的五斗柜。
我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降压药没找着,却被底下厚厚的一叠单子晃了眼。
最上面是一摞镇卫生院的欠费记账单,底下压着一个小学生用的旧算术本。
我翻开一瞧,上头全是铅笔写的借账流水。
“冬月借张老五三百,买煤。”
“腊月初八借李会计二百,买平喘水。”
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得清清楚楚,借的都是村里外姓的邻居。
整本账翻到底,连我爸和大伯陈有财的名字都没见着一个。
我手里捏着那个账本,心里沉得发慌。
02
上个月在城里吃家宴,我爸和大伯还在饭桌上剔着牙说,老三在村里守着祖宅,吃低保,地里还有进项,两口子没儿没女,过得比谁都舒坦。
原来老两口私底下,已经到了连两百块药钱都要跟外人赊账的地步。
我正发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
大伯家的二堂哥陈建国晃晃悠悠走到了院子外头,趴在矮墙上往堂屋里瞅。
“哟,三叔,今儿六十大寿挺清静啊!”
陈建国嗓门亮,叼着烟冲屋里嚷嚷:
“我爹跟我二叔今天都忙,抽不开身,就派了建林这个坐办公室的宝贝侄子回来给你充门面呢?”
“前天晚上那事儿,我爹可把话撂这儿了。三叔,你硬扛着没用,胳膊拧不过大腿,趁早签字认了吧!”
堂屋里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三婶像是被点着了的炮仗,猛地从灶房冲了出去,连围裙都没摘。
陈建国见三婶出来,冷笑一声,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三婶冲到院门口,一言不发,用尽浑身力气“砰”的一声把院门摔死,落上了沉甸甸的铁门闩。
我站在堂屋门口,忍不住问:“三叔,建国哥说的是啥事?前天晚上我大伯来过了?”
三叔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布鞋尖,双手在大腿上用力搓着,一句话也不说。
快晌午的时候,三婶终究还是没狠下心撵我饿肚子。
她端了一只大海碗搁在堂屋破八仙桌上。
碗里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挂面,上面漂着几片蔫巴的青菜叶子。
用筷子往底下一捞,碗底卧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三婶就是这样的人,嘴上再毒,骨子里还是抹不开那点看着我长大的情分。
三叔坐在八仙桌对面,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我挑起面条,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建林啊,你爸最近……身体还好吧?”
“他这两天,就没跟你交代点别的什么事?”
三叔问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卑微和讨好。
我嘴里嚼着面条,老老实实回道:“他腰疼说是装的,前两天还在集上喝酒打牌呢,别的没跟我交代啥,就让我把东西送来。”
站在灶房门口的三婶听了这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冰冷的笑。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放下筷子,我擦了擦嘴,顺手从贴身的羽绒服内兜里摸出了那个大红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把信封双手捧着,推到了三叔面前的桌子上。
“三叔,今天您满六十,侄子给您祝寿。”
“我知道您和三婶身子骨都不好,这钱您留着买药,别苦着自己。”
三叔愣愣地看着眼前鲜红的信封,浑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的嘴唇颤了颤,伸出干瘪枯瘦的手,刚想要去摸那个信封。
还没等三叔的手指尖碰到纸边,一直在门边站着的三婶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冲了过来。
“啪!”
三婶一巴掌狠狠扇在三叔的手背上,清脆响亮。
她一把抢过桌上的红信封,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反手就往我的胸口砸过来。
“拿走!带着你的臭钱给我滚!”
动作太猛,八仙桌被撞得一晃,我刚吃完面的粗瓷大碗“啪嚓”一声跌在青砖地上,摔成了两瓣。
我整个人都蒙了,赶紧站起来护着信封。
“三婶,你这是干啥啊!”
“这是我自己上班挣的钱!当年三叔卖猪供我上学,这是我孝敬三叔的!”
三婶根本不听,两只眼睛瞪得通红,眼泪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
她伸出干硬的手,死命推搡着我的肩膀,把我连人带包往堂屋门外搡。
“用不着你假惺惺!”
“滚!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出这个院子!”
三婶那双常年干农活的手力道奇大,推得我步步后退。
我脚下一绊,差点从堂屋高高的门槛上栽下去。
三叔在后头急得直拍大腿,剧烈地咳嗽,连话都说不全:“桂芬……你别……别冲娃子撒火……”
可三婶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硬是把我推到了院门外的大土路上。
初冬的风跟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皮生疼。
村道两边已经有几个端着饭碗的邻居在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三婶站在院门槛里头,脸色惨白,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猛地把那个红信封硬生生怼进我羽绒服的大口袋里,力道大得几乎把我的衣服扯破。
随后,她双手抓住两扇冰冷的铁门,指着出村的泥巴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拿走你的钱!我们一身病经不起闹腾,少走动吧!”
“以后你们家的人谁也别踏进这道门,我们老两口就算烂在屋里,也用不着你们买棺材收尸!”
门板“咣当”一声合拢,插销狠狠插上。
院子里只剩下三婶撕心裂肺的哭声,和三叔一口接一口接不上的喘气声。
我站在空荡荡的泥巴路中央,双手插在兜里,死死捏着那个沉甸甸的红包。
四周围观邻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烧着,胸口堵着一团巨大的憋屈和羞耻。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满心欢喜掏出半个月工资来给长辈过寿,换来的却是被当成瘟疫一样扫地出门。
那一刻,眼泪差点没憋住掉下来。
我转过身,低着头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踩到底,逃命似地冲出了村子。
03
车子一路开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我停下车,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伸手去掏兜里的烟时,我摸到了车钥匙串,猛然发现少了一串铜钥匙。
那是防盗门钥匙,平时跟车钥匙扣在一起,刚才在三叔家掏烟掏钱包,准是落在堂屋的茶几上了。
要是丢了,回城里连门都进不去。
我抹了一把脸,熄了火,咬着牙推开车门。
我不想再从村道大摇大摆走过去丢人现眼,便顺着老宅后头那条没人的干涸水沟,悄悄绕到了三叔家的后墙根。
三叔家的后窗户破了个角,用几张旧挂历纸胡乱糊着。
我刚走到窗根底下,整个人就像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
浑身的血一下子全凉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原地,动都动弹不得。
我死死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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