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四十五,在办公室坐了十几年,属于那种你每天早上跟他打招呼、下班说再见,但真要让你描述他今天穿了什么,你大概率只记得“一件深色外套”的人。
他工位在靠窗第三排,桌上一个掉漆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某保险公司赠品字样。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优衣库打折时买的格子衬衫,淘宝九十九包邮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底都磨平了还在穿。中午吃饭永远是自带饭盒,偶尔跟大伙儿拼单奶茶,也只点最便宜的柠檬水。
办公室新来的小姑娘私下跟人嘀咕:“周哥是不是家里负担挺重的?”
没人接话。老周从不诉苦,也不炫耀,存在感低到行政发节日福利时会差点把他漏掉。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
那天下午,楼下突然停了辆黑色迈巴赫,双闪打着,堵住了半个车道。保安跑上来喊:“周先生,您车挡着消防通道了,麻烦挪一下。”
全办公室抬头,面面相觑。老周不紧不慢地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说了句“不好意思”,就下去了。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继续对着Excel表格敲敲打打。可楼下那辆车没走——司机把车挪到正规车位后,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提着个公文包上楼,径直走到老周工位前,弯腰说了句什么。老周头都没抬,摆摆手:“放那儿吧,我下班再看。”
年轻人把一摞文件轻轻放在他桌角,退了出去。
下午茶时间,平时最爱八卦的张姐凑过去瞄了一眼那摞文件——封面上印着某地产集团的法务函,底下压着几份股权转让协议,甲方签名处龙飞凤舞写着“周XX”,跟她旁边这个穿褪色卫衣的老周,名字一模一样。
“周哥……这……”
“哦,老家亲戚搞了个小厂,挂我名下,隔三差五要签字。”老周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烦得很。”
但真正让全办公室炸锅的,是第二天早上。
公司大老板突然亲自来部门视察,绕了一圈直奔老周工位,双手递上一份聘书——集团新成立的供应链子公司,请周工担任技术顾问,年薪那一栏的数字,够买下我们整层楼。
老周推了两次没推掉,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但我不坐班啊,早上得送闺女上学。”
大老板点头哈腰:“您随意,您随意。”
等人走了,张姐憋不住问:“周哥你家里到底……”
老周把聘书随手塞进抽屉,跟那些团购优惠券摞在一起,慢悠悠地说:“我老婆开了几家连锁超市,前年非让我入股,我说我哪懂这个,她说你就出个名,年底分红就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去年分红到账,我一看,哟,够买十套咱这写字楼的。但我穿惯了地摊货,你让我换身名牌,浑身刺挠。”
后来大家才知道,老周每天骑电动车上班,是因为他家离公司就两公里,开车还没电动车快。他那保温杯里泡的也不是茶叶——是他老婆店里卖剩下的高碎,他喝习惯了,说“有味儿”。
再后来,有人看见他周末在菜市场跟摊主为了五毛钱砍价,摊主急眼了:“周总!您别砍了!这菜我送您还不行吗!”
老周乐呵呵地扫码付了全款:“该多少是多少,我砍价是乐趣。”
从此办公室里再没人替他操心“家里是不是负担重”了。倒是新来的小姑娘学乖了,每次看见老周穿着新T恤来上班,都会问一句:“周哥,这衣服多少钱?”
老周竖起巴掌:“五十。”
“少个零吧?”
“没少,”他扯了扯衣角,“我老婆批发市场拿的货,穿坏了不心疼。”
至于那辆迈巴赫,后来停楼下再没人撵过。保安队长亲自立了块牌子:周先生专用车位。
老周不乐意,跟保安队长吵了一架,最后把牌子拆了,自己找物业租了个普通车位,一年一千二,开发票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写办公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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