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年七月,乾清门前,新君开始亲自听政;同一天前后,辅政大臣苏克萨哈被处死,儿子和族人也遭到牵连。一个皇帝刚刚走到亲政门槛上,一个曾与他共同辅政的人却被迅速清除,这个时间上的紧挨,足以让人看到:此案远不止个人恩怨那么简单。
苏克萨哈的名字,常常与鳌拜连在一起。一个被视作专权者,一个成了权力斗争中的死者。可若只用“鳌拜想杀他”解释一切,索尼和遏必隆为何没有出面阻止,康熙后来又为何没有把苏克萨哈说成全无过错,便都难以说通。
这场风波有一处容易被忽略的起点:苏克萨哈曾经主动请求离开辅政之位,到先帝陵寝守陵。表面上,这是辞职;放在当时的权力格局里,却像把一面镜子摆到几位辅臣面前。谁愿意交权,谁紧握权柄,皇帝看得见,旁人也看得见。
康熙当时只有十几岁,亲政意味着权力要从辅臣手中转回皇帝。苏克萨哈的请求,究竟是厌倦争斗,还是有意借辞职表明立场,后人很难断定。能够确认的是,这项请求令辅臣之间本已紧绷的关系,迅速转向不可收拾。
四位辅政大臣并非一群关系平顺的老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各有旗籍、经历和依靠,也都带着此前政治斗争留下的旧账。名义上共同辅佐幼帝,实际上却不是毫无分歧的同心合力。
要理解苏克萨哈为何孤立,得先看他如何走到这个位置。清初的旗制不只是军队编制,也关系到人口、土地、俸饷与仕途。旗籍往往影响一个人的政治身份,几代积累下来的亲疏恩怨,也会在关键时刻变成现实利害。
皇太极在1643年去世,没有留下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继承安排。皇位由谁承接,牵动着诸王和八旗。多尔衮拥有强大的政治与军事力量,皇太极长子豪格也有支持者。双方一度相持,最后由福临继位,即后来的顺治帝,多尔衮则掌握摄政大权。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旗与旗之间的战争。豪格有自己的政治基础,多尔衮也有拥护者,八旗内部并非整齐划一地分成两队。不过,两黄旗与多尔衮之间的矛盾确实尖锐。皇太极时期,两黄旗地位突出;多尔衮执政后,一些原有利益和人事安排发生变化,支持豪格的一方也受到打击。
索尼、鳌拜都与皇太极时期的两黄旗关系密切,也都经历过多尔衮当权时期的压力。索尼曾被削去爵位,鳌拜则因政治立场受到处分。把他们说成从头到尾毫无变化的一支阵营,未免简单;但他们有共同的经历,也有利益交集,这一点不难看出。
苏克萨哈则出身正白旗,曾在多尔衮麾下任职。多尔衮去世后,他参与揭发其僭越之事。顺治帝借此处置多尔衮,苏克萨哈也因此得到重用。对清廷来说,这是追究摄政王罪责的一部分;对曾经追随多尔衮的人来说,这一转身也留下了难以抹掉的政治印记。
旗籍并不等于一个人终身只能为某个集团效力,苏克萨哈也不能简单等同于正白旗的代言人。不过,他的履历确实让两黄旗旧人容易怀疑:这个曾亲近多尔衮的人,后来靠揭发旧主获得高位,他究竟忠于朝廷,还是只是在局势变化时选择了有利的一边?
这类疑心未必等同于事实,却能改变政治关系。辅政时期,苏克萨哈身居高位,与另外三人同列顾命大臣,地位并不低;但在三人之间的合作和冲突中,他缺少足以制衡鳌拜的稳固同盟。一个人的官位很高,不代表他在权力网络里同样安全。
索尼的态度,尤其值得细看。他不是鳌拜的对立面,也不只是一个无所作为的老人。索尼曾在多尔衮当权时遭受打击,后来又与皇室联姻,孙女赫舍里氏于康熙四年被立为皇后。到了康熙初年,他的家族已同皇帝的地位紧密相连。
索尼年事已高,健康状况也使他难以长期主持政务。康熙六年六月,索尼去世,距苏克萨哈被杀不过一个多月。这个时间差十分关键:如果索尼还在,四位辅臣之间的力量与名分尚有一层缓冲;他一离世,鳌拜更少了需要顾忌的资深同僚。
但说索尼“因旧仇而要致苏克萨哈于死地”,证据并不充分。现存材料能让人看到的是,他没有在关键时刻形成足以阻止鳌拜的政治力量,也没有留下明确救援苏克萨哈的行动。沉默有其政治后果,却不宜直接改写成他亲自策划杀人。
遏必隆也不能只用“怕事”两个字概括。他出身钮祜禄氏,家族与清初皇室关系密切,个人资历和地位都不低。多尔衮时期,他家中曾发生牵连仕途的风波;这类经历可能影响他对旧日权力格局的看法,但史料不足以证明他后来参与处置苏克萨哈,单纯是为了报复正白旗。
更现实的因素,是遏必隆选择了不与鳌拜公开冲突。他在四辅臣中并非没有分量,却没有在苏克萨哈案上展现出足以扭转局面的反对行动。后来,鳌拜权势上升,遏必隆与他同列,政治上的退让也使他成为权力结构中的受益者之一。
有意思的是,三名辅臣的态度并不完全相同。索尼的威望、鳌拜的强硬、遏必隆的依附,以及苏克萨哈的孤立,构成的不是一场整齐划一的合谋,而是一个不断向强势一方倾斜的局面。要解释苏克萨哈之死,既要看鳌拜的决断,也要看另外两人为何没有挡住。
鳌拜在康熙初年确实掌握了很大权力。他有军功,有资历,也熟悉朝廷事务。问题在于,他逐渐把辅政变成了个人主导政务,皇帝年纪虽小,名义上的最高权威却始终在那里。辅臣办事越过皇帝,便会让原本的辅政关系变成权力争夺。
苏克萨哈请求守陵,冲击的正是这个局面。若他只是退出政务,鳌拜少了一个同僚;若康熙接受其请求,并借此谈到归政,鳌拜就会面对更直接的压力。究竟哪一层是苏克萨哈的本意,难以凭空确定。但鳌拜显然把这件事看得十分严重。
围绕土地的争论,进一步暴露了辅政时期的权力方式。康熙初年,朝廷曾讨论旗地与驻防安排。涉及旧有土地调整时,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等官员反对,理由包括久已安置、改动会扰民,也涉及既有禁令和行政秩序。争论并非一句“谁抢谁的地”就能概括。
鳌拜推动处置这些反对者,三人最终被杀。此案显示,他能够借辅政之名压下不同意见;也说明朝廷中缺少有效的制衡。索尼和遏必隆没有形成有力阻拦,这种政治环境让苏克萨哈很难相信,自己提出离开辅政位置后仍能安全退场。
不过,把土地案完全解释成两黄旗向正白旗复仇,也会把复杂事实压得过扁。旗人土地与行政安排确实牵涉旗籍利益,但具体政策还涉及京畿秩序、地方安置和皇权如何运作。能说的是,鳌拜对反对意见采取严厉手段,进一步加深了朝中恐惧;不能仅凭旗籍,就断定每项决定都出于单一动机。
苏克萨哈提出守陵以后,鳌拜与大学士班布尔善等人指控他,列出多项罪名,称他不愿归政、怀有异图。所谓“二十四罪”在后世叙述中常被当作确凿无疑的证据,但列罪本身并不等于罪名已经经由公正审理证实。苏克萨哈案的核心,正是权力者掌握了指控、裁断和执行的主导权。
康熙六年七月,玄烨开始亲政。同月,苏克萨哈被处死,儿子和族人受到株连。清代史籍记载这一事件时,指出鳌拜擅杀辅臣苏克萨哈及其子姓。对一个曾任辅政大臣的人动用如此严厉的惩处,既是对苏克萨哈的清除,也是对其他官员的警告。
处置紧贴亲政时刻,尤其耐人寻味。皇帝刚开始亲自处理政务,鳌拜就以极重的方式解决一个曾要求退出辅政的人。无论他是否打算取代皇帝,这种做法都在事实上表明:辅臣可以先于皇帝作出决定,甚至决定谁有资格留在权力圈内。
康熙对这件事并非毫无保留。康熙八年鳌拜被擒后,朝廷重新处理苏克萨哈案,指出他虽有罪,却不至于诛灭子孙,鳌拜以私怨扩大惩处,并恢复其官爵,令其子承袭。这段处置说明,康熙既没有把苏克萨哈写成毫无瑕疵的忠臣,也不接受鳌拜对他施以灭门之罚。
这一判断颇为重要。它把两种说法都排除在外:苏克萨哈不是被证明全无过失,也不是因此就理应死于非命。朝廷承认他有问题,同时认为刑罚远超其罪。所谓“冤杀”,应当放在这个分寸上理解,而不是把他塑造成完全没有政治算计的人。
鳌拜后来被列举多项罪状,遭到囚禁。康熙并未将他处死,后来还追念其战功。清廷对鳌拜的评价并非只有一面:他有战场功劳,也有擅权和严酷行事的问题。一个人曾经为王朝立功,不会使他可以越过皇帝;受到惩处,也不意味着此前的功劳被一笔抹去。
这也解释了标题中的疑问:为何同为四大辅臣,偏偏苏克萨哈成为众矢之的?答案不是他只得罪了鳌拜,更不是索尼和遏必隆都已被证实共同策划杀人。苏克萨哈的旗籍与旧日履历,让他处在不利位置;鳌拜要守住权力,又把他的辞位视作威胁;另外两名辅臣没有有效阻止,孤立便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危险。
若再往深处看,苏克萨哈之死也与辅政制度的边界有关。辅臣受命帮助幼帝处理政务,却没有清晰办法约束辅臣之间的强弱失衡。权力集中在某一人手里后,名义上的共同辅政容易退化成少数人决断,皇帝亲政的日期便成为所有人都在计算的政治节点。
苏克萨哈并非孤身站在一场单纯的忠奸对决中。他经历过改朝换局,因揭发多尔衮而获益,也在康熙初年参与辅政;鳌拜有军功,却把权力推到了皇帝难以容忍的位置;索尼与遏必隆则以不同方式退让,没有构成能够制止局势恶化的力量。
历史的难处,正在这里。旧怨可能影响判断,利益会改变选择,但不能把所有人的动机都用一条仇恨线串起来。苏克萨哈被处死,是鳌拜推动并掌握主动权的政治案件;索尼、遏必隆的沉默与配合,构成了案件得以发生的环境,却不等同于已有充分证据证明二人都蓄意要他的命。
清代档案中的罪名、后来的翻案诏书,以及康熙对鳌拜功过的处理,彼此之间并不完全重合。把这些材料放在一起,苏克萨哈既不是毫无瑕疵的殉道者,也不是罪有应得的叛臣。他的死,发生在皇权准备收回、辅臣彼此倾轧、旗人旧账仍有影响的交会处;而真正握住生杀大权的人,最终也必须面对皇帝亲政后的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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