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叔在砖厂上班那时候,一个月挣四十二块钱,管吃管住,每次回来脸上一层砖灰,洗三遍水还是红的。
他老婆桂花嫂子在家怀孩子,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还得去井台挑水,水桶晃一下,半条街的人都在看。
那年腊月十八孩子落地,是个儿子。
接生婆出来说母子平安,院里站着的五六个人谁也没吭声。
我奶奶手里攥着两个鸡蛋,鸡蛋壳捏出裂纹来,蛋黄顺着指缝往下淌。
小叔从砖厂赶回来是第二天中午,骑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半扇排骨,还有一包红糖。
进院门先喊桂花,没人应。
他把排骨往灶台上一撂,进屋看见孩子,伸手要抱,桂花嫂子把脸扭到墙那头去了。
小叔愣在炕沿边,手悬在半空,指甲缝里还嵌着砖厂的红土。
当天晚上,村里就传开了。
传的话很难听,说这孩子长得像大伯,说桂花嫂子跟大伯前后院住着,说小叔一年到头不在家,这顶绿帽子焊死在他脑袋上,他自己还不摘。
我大伯是谁?
小叔的亲哥,我爸的大哥。
四十岁那年死了媳妇,没再续,一个人住东边那三间半土坯房,种八亩水浇地,养一头瘸腿驴。
他平时话少,跟人说话眼睛看地,地里拔根草都能嚼半天。
小叔在家待了六天。
六天里该劈柴劈柴,该挑水挑水,抱着孩子去大队卫生所上户口,跟王会计说姓陈,叫陈亮。
王会计问,英雄的雄还是兄弟的兄?
小叔说,亮堂的亮。
第七天清早他骑车回砖厂,桂花嫂子抱着孩子追到大门口,嘴唇哆嗦着要说话。
小叔回头看了一眼,说屋里有红糖,你冲水喝。
骑上车走了,车链子哗啦啦响,一直响到村东头拐弯。
转过年来开春,大娘家的三哥结婚,全村吃席。
桂花嫂子坐女人那桌,小叔坐男人那桌。
席上喝到半截,我二叔喝多了,端酒杯走到小叔跟前,说哥敬你一个,你心真大。
满桌子人都不说话,等着看笑话。
小叔站起来,把酒杯里的酒泼地上,说这杯敬爹娘,生我养我一场。
又倒一杯泼地上,说这杯敬我媳妇,在家伺候老的小的,一年没买过一件褂子。
第三杯自己喝了,把杯底亮给二叔看,说这杯敬我自己,我媳妇我孩子,轮不着别人放屁。
二叔脸涨成猪肝色,被三叔拽一边去了。
那天晚上散席,小叔一个人蹲在院里枣树底下抽烟。
我端了碗丸子汤给他,他接过去搁地上,说小军你坐下,叔跟你唠两句。
我没坐,蹲他旁边。
他说你桂花嫂子生亮亮那晚上,我在砖厂加班,烧第三炉砖。
窑门一开,火苗子蹿出来,烤得眉毛都焦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觉得家里有事。
我张嘴想说村里那些烂话,他摆摆手,说别人说啥我管不着,我就知道一件事——我出门那天桂花给我纳了一双鞋垫,红布面绣鸳鸯,绣了一半。
我回来那半双没绣完,针别在上面,线拖出来二尺长。
她要是心里没我,绣那半双干啥?
小叔说这话时声音平得很,跟念砖厂出窑数似的。
我瞅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疤,指甲盖那么大,结的痂抠掉一半,露着粉肉。
亮亮长到三岁,会走了,满街跑。
长得确实像大伯,方脸,宽脑门,村里人当面叫亮亮,背地里叫“老大的种”。
桂花嫂子听见一回,回家插上门哭了半宿。
小叔第二天从砖厂回来,发现灶台上放着一碗拔凉的小米粥,桂花嫂子眼睛肿成桃。
小叔没问,把粥热了,就着咸菜吃了两碗饭。
吃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两块布,一块藏蓝,一块枣红。
说砖厂旁边新开了集,布便宜,你做个褂子,剩下给孩子做棉裤。
桂花嫂子接过布,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说你就不问问我?
小叔说问啥?
桂花嫂子说村里那些话。
小叔把碗摞起来端出去刷,在灶房说了一句话,我正抱亮亮在院里玩,听得真真的。
他说你要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自己会走,不用我撵。
你没走,我就当没那事。
那年秋天我大伯翻修房子,需要人帮工,小叔从砖厂请了三天假回来。
兄弟俩上房泥,大伯在下面供泥,小叔在上面抹。
抹到山墙顶,小叔往下递绳子,手滑了,整桶泥歪下去,浇大伯一身一脸。
大伯抹了把脸上的泥,仰头乐,说老二你准头还是不行。
小叔蹲房顶上也乐,说哥你躲得倒快。
村里帮忙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这兄弟俩好的跟没事人似的。
当天晚上大伯请吃饭,炖了一只鸡。
小叔吃了三碗饭,临走大伯塞给他一个布包,说给亮亮买点吃的。
小叔接过来捏了捏,骑上车走了。
到村口他下来,把布包拆开——里面是八百块钱,一扎子,银行封条还没撕。
八百块,九三年,砖厂小叔得干一年半。
小叔调转车头骑回去,把钱拍大伯桌上。
大伯说这是我给侄子的,你凭啥不要。
小叔说你要给侄子钱你当面给,你偷摸塞给我算啥。
大伯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半根,说了句,老二,我对不住你。
小叔把八百块钱又推过去,说哥,你听我一句。
桂花坐月子那阵,你天天早晨挑一担水搁我院门口,当我不知道?
你怕我俩孩子没水吃。
亮亮三个月发高烧,卫生院要二百块押金,我兜里就八十,第二天窗口说我账上多了两百,当我不知道是你交的?
大伯烟头掉地上,拿脚碾碎了。
小叔说这钱你收着,攒个棺材本。
亮亮是我儿子,姓陈,以后管你叫大伯,你老了他给你递水端饭,别的啥也不许想。
这话说完没出三个月,大伯在玉米地里薅草,一头栽下去没起来。
脑溢血,送到县医院人已经硬了。
后事是小叔一手操办的,棺材钱料钱都是小叔掏的,没让村里老少爷们凑一分。
出殡那天,桂花嫂子抱着亮亮跪在灵前磕头,亮亮五岁,头上扎着孝布,磕一下布掉一次,桂花嫂子给他扶正,他再磕。
小叔站旁边扶着棺材头,没哭,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大伯五七过完,有天晚上桂花嫂子把亮亮哄睡了,端了盆洗脚水搁小叔脚底下,说你泡泡脚。
小叔把脚伸盆里,热水一激,脚趾头缝里都是砖灰,水泥似的漂了一层。
桂花嫂子蹲下给他搓脚,搓着搓着眼泪掉盆里。
说存折在我柜子底下压着,八千块钱,这些年你给我的零花我攒着没动,还有我娘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你拿去卖了,先把砖厂亏空补上。
小叔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水淋淋往鞋里一塞,说你这是干啥?
桂花嫂子说这些年你心里憋着事,当我看不出来。
你但凡骂我一回打我一回,我心里还好受些。
你越这样,我夜里越睡不着。
小叔把擦脚布搭盆沿上,说桂花你听好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亮亮是不是我儿子?
桂花嫂子仰起头,眼睛红透了,说你说是不是?
你拍着良心说。
小叔说我拍了,是我儿子。
桂花嫂子哇一声哭出来,跟撕布似的,把亮亮都吵醒了。
亮亮光脚跑出来,看他妈坐地上哭,他爹蹲着抽烟,小孩愣了三秒钟,跑过去照他爹大腿踢了一脚,说你别欺负我妈。
小叔一把把亮亮捞起来举过头顶,说臭小子你敢踢你爹。
那晚上小叔抽了半包烟,在院里坐到后半夜。
第二天他把砖厂的活辞了,在镇上租了个门脸,卖水泥沙子石灰。
头三个月没开张,第四个月镇上盖中学,他供了半个工地的料。
零二年亮亮考大学,差三分够一本线,要交一万二择校费。
小叔二话没说把门脸抵押了,贷了两万块钱。
亮亮在省城念了四年书,毕业进了设计院,第一年工资三万六,给小叔买了件皮夹克,给小叔他妈买了金镯子。
前年亮亮结婚,在城里办酒。
亲家公喝高兴了,端着酒杯跟小叔碰,说亲家你有福气,亮亮这孩子厚道,随你。
小叔干了一杯,说随他妈,随他妈厚道。
桂花嫂子在旁边给亲家母夹菜,手上一双银镯子锃亮——就是当年要给小叔卖掉那对,小叔没卖,拿到镇上银匠铺重新打了,外圈刻了一圈云纹。
婚礼散场,小叔在酒店门口送客。
我过去跟他说话,他喝得脸通红,舌头有点大,拽着我说,小军你知道不,亮亮出生那天我骑车回家,一路上想好了,到家先把他娘俩揍一顿出出气。
我说那你咋没揍?
他说我到家一看,桂花月子里瘦得脱了相,嘴唇干的全是白皮,孩子裹在你奶奶旧棉袄里,小脸皱巴巴跟个核桃似的。
我手抬到半截,桂花睁眼看见我,第一句话说的是——锅里有热水,你先洗把脸。
小叔松开我领子,自己点了根烟。
烟叼反了,把滤嘴那头点着了,苦得他直咧嘴。
他把烟扔地上踩灭,说了最后一句话。
这世上的事,外人看的是热闹,自己过的是日子。
你听别人一句闲话回家闹一场,闹完了,人家拍屁股走了,留你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我那时候要闹,桂花抱着孩子跳井的心都有。
我不闹,这二十多年她没让我洗过一回衣裳,没让我饿过一顿肚子。
你说这买卖亏不亏?
不亏,赚大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