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古代时间,很多人会想到子时、丑时、寅时,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相当于今天两个小时。影视剧里的“午时三刻”也让这种印象越来越牢,好像从秦汉开始,中国人就一直这样计时。
可出土的秦汉简牍给出了另一套答案。
在居延汉简、悬泉汉简中,经常能看到“蚤食”“下餔”“夜食”“人定”这样的时间名称。这些称呼很难直接塞进我们熟悉的十二时辰体系里,因为秦汉时期基层社会实际使用的计时方法,比后来通行的十二时辰要复杂得多。
放马滩秦简《日书》中已经记录了一套十六时称,分别是平旦、日出、夙食、暮食、日中、日过中、日昃、日下昃、日未入、日入、昏、夜暮、夜未中、夜中、夜过中、鸡鸣。
到了汉代,河西走廊地区的时间称呼更加丰富。学者张德芳统计悬泉汉简后发现,其中出现的时称多达52个,较为核心的16个是:夜半、鸡鸣、晨时、平旦、日出、蚤食、食时、日未中、日中、日失、餔时、下餔、日入、昏时、夜食、人定。
按照这种划分方式,从夜半开始,一天分成16个时段,平均下来一个时段约90分钟,16个时段合起来正好是24小时。
它和十二时辰最大的区别,不只在数量。
十二时辰是把一天分成十二段,每段大约两个小时。十六时制中的时间名称却大量来自真实生活。“蚤食”“食时”和吃饭有关,“餔时”“下餔”对应下午的生活安排,“日入”“昏时”直接依据太阳位置判断,“夜食”“人定”又与夜间作息有关。
汉代人记录时间时,很大程度上是在记录一天里正在发生什么。这套计时方法在河西地区究竟是不是实际使用过,悬泉汉简和居延汉简留下的行政文书给出了很直接的证据。
悬泉置位于敦煌地区,是汉代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这里出土了数万枚简牍,里面不只是私人记录,还有大量官方文书。人员什么时候到达,什么时候离开,文书什么时候送到,途中用了多久,都可能被写下来。
居延汉简中有这样一条记录:“官去府七十里,书一日一夜当行百六十里,书积二日少半日乃到,解何?”
意思并不复杂。县衙距离郡府70里,按照规定,公文一日一夜应该传递160里,可这份文书走了两天半左右才送到,所以有关人员需要解释为什么耽误。
这里的160里很关键。如果一天按照16个时段计算,每一时行10里,一天正好就是160里。这种计算方式和简牍里的行政要求能够直接对应。
另一枚居延旧简记得更清楚:“界中八十里,书定,行九时,留迟一时,解何?”
辖区内一共80里,按每时10里的速度,本来8个时就应该走完,实际却走了9个时,比规定多出1个时,所以同样需要说明原因。
80里对应8时,160里对应16时,这些数字放在同一套制度里非常整齐。如果硬套十二时辰,一天160里的标准就意味着每个时辰需要行十三里多,和简牍中“八十里—八时”的对应关系很难吻合。
这也说明,当时的计时并不是只有生活意义,它已经进入基层行政管理。文书传递速度、官吏考核、驿站运行,都可以按照“时”来计算。晚一个时送到,就有可能被追问责任。
河西走廊会长期使用这种时间体系,也和当地的实际环境有关。这里既是边防地区,也是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驻军换防、烽燧值守、文书传递、驿站接待、屯田生产,都需要把一天划分得足够细。
蚤食、食时可以对应上午的生活安排;日中、日失能帮助判断日照和劳作时间;餔时、下餔涉及下午活动;日入、昏时关系到夜间管理;到了人定,人员活动已经明显减少。这些名称不是统一用数字编号,而是从日出日落、饮食和人的活动状态中产生。
十二时辰其实也出现得很早。相关计时观念在春秋末期已经形成,并逐渐与十二地支、历法等体系结合。问题在于,一种制度存在,不代表普通人每天都按照这套制度生活。
张德芳对简牍材料的研究认为,从东汉到唐代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十二时辰虽然已经存在,也进入历法、礼制和知识体系,但十六时制以及其他生活化时称并没有马上消失。基层行政和日常生活中,仍然能够看到旧有计时方式留下的大量痕迹。
真正让十二时辰影响越来越大的时期,是唐宋以后。
科举制度不断成熟,文人群体扩大,印刷和知识传播范围增加,与十二地支相配套的时间表达逐渐获得更稳定的传播条件。十二时辰结构统一,也更容易写进历法、制度和各种文本中。
唐代以后,一个时辰还可以继续分成“初”和“正”两个部分。传统说法中,一个完整时辰相当于今天两个小时,再向下划分,就能得到更小的时间单位。
后来“小时”成为现代汉语中的常用计时名称,也使我们今天理解古代时间时,很容易反过来用现代24小时制度去套过去。
可秦汉简牍中的世界并不是这样。守在河西边塞的戍卒,记录值班时间时,可以使用“夜半”“鸡鸣”;驿站中的工作人员计算公文速度,可以按照一时10里核算;普通人的一天里,还有蚤食、食时、餔时、下餔、夜食、人定。
这些时间名称和吃饭、工作、太阳位置、夜间休息直接联系在一起。所以,说“古代人都使用十二时辰”,范围其实太大了。至少在秦汉时期,特别是河西地区的基层行政和日常生活中,十六时制留下了非常明确的实物证据。
从放马滩秦简到居延汉简、悬泉汉简,一枚枚简牍保存下来的,正是两千年前普通人真正使用过的时间。一天16个时段,每时约90分钟;公文一日一夜行160里,每时10里;80里按规定8时到达,走了9时就要为迟到的1时作出解释。
这些不起眼的数字,比后世概括出来的“古人一天十二时辰”,更接近秦汉基层社会真实运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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