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几年书坛最热闹的,还得数丑书之争。一拨人骂,一拨人辩,吵得不可开交。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位。可有一位先生始终安安静静,几乎没人把他往丑书堆里划,他就是毛国典。
毛国典写隶书,不是常见那种规整的汉碑,而是带着简牍味儿。那种写在竹木简上的古拙劲儿,被他搬上了宣纸,一笔一画都透着苍茫与野趣。喜欢的人说他有根,是回到了源头。
照理说,这么有辨识度的风格,最容易被贴上丑书的标签。毕竟丑书之争盯的就是个性鲜明的人,越独特越扎眼。可奇怪的是,骂丑书的人很少捎带上他,顶多是说他路子偏,却没谁咬牙切齿地骂他亵渎书法。
凭啥别人挨骂,他却能躲开?细想想,门道其实不难懂。丑书之争骂的,多是那些把字形往怪里弄、往丑里整,让人一眼看不惯的。毛国典的隶书虽然古拙,却仍守着字该有的模样,结字有法,笔画有度。
说白了,他的风格是“古”,不是“怪”。古是往上追,追汉人写简牍那股天然劲儿;怪是往外跑,跑出书法让人认不出的边界。观众看不懂鬼画符,却能看懂古拙的隶书,也觉得那是“有来头”的书法。
再加上他的字确实好看,线条饱满,墨色讲究,整体气韵在那儿摆着。视觉上先让人服气,那些“丑不丑”的争论自然就绕着他走。人都是这样,看着舒服的东西,哪怕有点别致,也不至于扣上亵渎的帽子。
可硬币有两面。躲过了丑书的骂,却躲不过另一拨议论。随着毛国典的简牍隶书越来越有名,跟着学的人越来越多,另一种声音也冒了出来:说他笔法单一,风格越来越范式化,路子越走越窄。
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你多看几幅他的作品就会发现,无论写什么内容,那股简牍味儿始终如一,笔画的起收、波磔的走向,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一幅觉得新鲜,难免有人说这是套路。
于是问题就来了:这么一套被人说成“单一”“范式化”的风格,到底算不算丑书?有人说算,说是流水线上的活儿;有人说不算,说人家至少坚守传统、讲究法度,比那些鬼画符强多了。
要我说,这争论本身就把两个问题搅到一块儿了。丑不丑,说的是观感;单不单一,说的是重复。再扣到“丑书”的帽子上,从头就是一笔糊涂账,咱们得把账捋清楚再下结论。
先说明白什么叫丑书。这些年被骂的丑书,多半是脱离汉字结构、故弄玄虚、以丑为美的那一路,写得让人认不出,还得靠作者在旁边解释半天。它把书法最根本的“认字”“识美”都扔了,只剩标新立异。
再看毛国典的简牍隶书。他的字再怎么古拙,结构是稳的,你能读出汉简的味道,也能看出书法的筋骨。它没有脱离传统,反而是从传统里刨出的新料。单凭这一点,他就和“丑书”两个字沾不上边。
“笔法单一、范式化”的议论,又是另一码事。这是批评他创新不够,自我重复太多。这话有道理,也确实戳中了不少风格鲜明者的通病:一旦风格立住了,就容易躺在上面吃老本,不再往前探。
可话又说回来,哪一种成熟的风格,不是从“重复”里长出来的?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楷书,靠的也是千百遍的锤炼。风格稳定本身不是罪过,关键看这稳定是精进还是僵化。
毛国典的问题,恰恰在于他把“风格稳定”做成了“风格定型”。汉简的味儿,他嚼出了自己的口感,这本是好事;可嚼到最后,每一笔都像同一个人,那份最初打动人的野气,反倒被熟练磨平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人拿他跟丑书比。在他们看来,丑书至少还在折腾、还在冲撞,哪怕冲错了方向,也算一种挣扎;而毛国典的范式化,是把活水酿成了死酒,看着工整,却没有了生长的劲头。
当然,这种“没意思”的评价,多少有点苛刻。风格鲜明和风格单一,往往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有鲜明的辨识度,成不了大家;可辨识度太高,又容易滑向自我复制。这条钢丝上,走得稳的是大师。
毛国典站在钢丝上,至少还没摔。他的简牍隶书,有自己的名字,有稳定的受众,也撑起了他在书坛的一席之地。这份成就,不是靠标新立异得来的,而是靠一点一滴的积累,说他“丑书”就太冤枉了。
所以我的结论是:这种风格,不算丑书。丑书的罪名,是脱离传统、背离汉字、以怪为美;毛国典的简牍隶书,恰恰是扎根传统、守着法度、以古为美的。把他跟丑书并提,是拿错了尺子,量错了人。
至于“笔法单一、范式化”的议论,我倒觉得该换个说法。那不是丑不丑的问题,而是好不好的问题,是这位先生还能不能再往上走的问题。这份批评,与其说是砸向风格的骂,不如说是递给他的警醒。
说到底,毛国典的处境挺有意思。他因为“守古”躲过了丑书之争,又因为“守成”招来了范式化之议,恰恰照出当下书坛的两难:太新被骂丑书,太稳又被嫌油腻,艺术家想讨个两头都好的位置,难。
但这难处,恰恰是毛国典比那些丑书作者高明的地方。丑书作者用“怪”搏眼球,博来的多是口水;毛国典用“古”立风格,同样是独特,一个往外求关注,一个往内求深度,高下早就分出来了。
你要是问我,这位先生以后该往哪走:守得住古,也要肯往前迈半步。简牍的根不能丢,那是他的招牌;但笔法上能不能再宽一点,章法上能不能再活一点,才是他躲开“范式化”这条命名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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