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下午多走了那两步路。

要不是多走了那两步路,他就不会看见那棵树。要不是看见了那棵树,他就不会摘那颗果子。要不是摘了那颗果子,他就不会摊上后面那一摊子事——省城来的专家、县里来的领导、电视台的记者,一拨接一拨地往他那片荒坡上跑,把他原本安安静静的日子搅得鸡飞狗跳。

可话说回来,要不是多走了那两步路,他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知道,自己承包的那片鸟不拉屎的荒坡上,居然藏着一棵能惊动半个省城的树。

事情得从去年秋天说起。

王建军是西安周至县人,四十出头,早些年在外头跑运输,攒了点钱,后来老娘身体不好,他就回了老家,在村后的荒坡上承包了三十亩地种猕猴桃。周至这地方产猕猴桃,全国有名,满山遍野都是猕猴桃园。王建军跟着种了七八年,收成好的时候一年能挣个十来万,收成不好的时候连肥料钱都收不回来。

去年秋天猕猴桃快下市的时候,王建军去坡上转悠,想看看最后一批果子长得咋样。走到坡顶那块边角地的时候,他内急,四下瞅了瞅没人,就往一片荒草窠子里钻。

这片荒草窠子他平时很少来,在坡顶最北边,再往北就是沟了,沟对面是隔壁村的核桃林。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王建军拨开蒿草往里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低头一看,是一截从土里拱出来的树根。顺着树根往上看,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树杵在那儿,树干有碗口粗,树皮皴裂得像龟背,枝干虬结成一团,看样子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树冠上挂着稀稀拉拉几十颗果子,乒乓球大小,圆溜溜的,青中带黄,看着像没长开的野桃。

王建军没当回事。周至这地方,沟沟坎坎里野桃树野杏树多了去了,结的果子又酸又涩,连鸟都不稀罕吃。他绕过那棵树解决了内急,提裤子的时候随手揪了一颗果子,纯粹是无聊,在裤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下去,王建军愣住了。

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咬了一口的果子,眼睛瞪得溜圆。

甜。

真甜。

不是那种加了糖精的甜,是清清爽爽的甜,果肉细嫩化渣,汁水多得顺嘴角淌,甜里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王建军种了七八年猕猴桃,吃过无数品种,可这种味道他从来没尝过。猕猴桃的甜是带酸的甜,软糯的甜,而这颗果子就是纯甜,脆生生的甜,跟他吃过的任何一种水果都不一样。

他又摘了一颗,咬了一口。比第一颗还甜。

王建军蹲在那棵树下,一口气吃了七八颗,吃到第十颗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把手里咬了一半的果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这果子外表像野桃,可咬开了里头不像,果肉是淡黄色的,核又小又软,跟果肉几乎连在一起。猕猴桃的籽是一粒一粒黑芝麻似的密密麻麻,这果子只有靠近核的地方才有几粒芝麻大的小籽,咬到嘴里几乎感觉不到。

王建军站起来,围着那棵树转了三圈。树干歪歪扭扭的,树皮皴得不像话,树叶长椭圆形,边缘有锯齿,叶子背面有一层细绒毛。他掏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又从树上摘了二十多颗果子揣兜里,连跑带颠地回了家。

“秀兰!秀兰你看看这个!”他冲进院子,把果子往媳妇手里一塞。

他媳妇刘秀兰正在院子里择韭菜,被他吓了一跳:“啥东西?野桃子?你摘这干啥?”

“你尝!”

刘秀兰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不说话了。又咬了一口,又嚼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王建军:“你搁哪儿摘的?”

“就咱家坡上,最北边那片荒草窠子里,一棵老树。”

“咱家坡上有这树?我咋不知道?”

“我也头回见!”

两口子蹲在院子里把二十多颗果子全吃完了,吃完之后刘秀兰抹了抹嘴,说:“这味道比猕猴桃强多了,你查查是啥品种。”

王建军掏出手机,在网上一通搜,搜“青皮黄肉小圆果清甜奶香”,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个所以然。他又搜“野桃树结的果子像猕猴桃”,出来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查不着。”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刘秀兰说:“你问问镇上农技站的老周?他不是啥都懂么。”

王建军一拍脑门,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几颗果子骑摩托车去了镇上。农技站的老周是周至本地人,快六十了,种了一辈子果树,在全县都算得上行家。王建军到的时候老周正蹲在门口吃油条喝豆浆,见他来了招招手:“建军,啥事?”

“周叔,你看看这个。”王建军把果子递过去。

老周接过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瞅了半天,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野桃子?”

“你咬一口。”

老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油条也不吃了,豆浆也不喝了,把剩下半颗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建军,”老周抬起头,“这果子你从哪儿弄的?”

“我坡上。到底啥品种?”

老周没回答,站起来就往屋里走:“你等会儿,我查查书。”

老周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搬出来一本砖头厚的《中国果树志》,翻到桃属那一章,一页一页对。对了半天,他合上书,摇了摇头:“书上没有长得这么像野桃、果肉又是淡黄色、核小到几乎没有的品种。”

“那是啥?”

“我也说不准。”老周把书放回去,一脸严肃,“这样,你回去再摘二十斤,我带到杨凌去,那边有农科院的专家,让他们看看。”

王建军一听“杨凌”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杨凌是国家级农业高新区,那里的专家可不是镇上农技站的水平能比的。他回去之后赶紧又摘了三十斤果子,装了满满一蛇皮袋,骑着摩托车送到镇上。

老周办事利索,第三天就坐着班车去了杨凌。到了农科院,他找了好几个部门,人家一看是野果子,都说忙,顾不上看。老周不死心,在走廊里蹲了一下午,终于堵住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同志,您给看看,这果子是啥品种?”

年轻人接过果子看了看,皱了皱眉:“野桃吧?没什么稀奇的。”

“您尝尝。”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把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不嚼了。又嚼了两下,眼睛直了。

“这什么品种?”

“不知道啊,所以来找你们。”

年轻人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更慢了,边嚼边皱眉,嘴里嘟嘟囔囔:“不对啊……这口感……这甜度……这核……”他把剩下半个果子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往办公室跑,“你等着!我去找我们主任!”

十分钟后,老周被请进了一间大实验室。三个穿白大褂的人围着一盘果子又是看又是闻,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咬了一口之后,手明显抖了一下。

“这果子你从哪儿弄来的?”老先生问老周。

“不是我弄的,是我一个侄子,他在周至包了一片荒坡,树上摘的。”

“树呢?树在哪儿?”

“在坡上啊。”

“带我们去看看!”老先生站起来就找外套,“今天就去!”

第二天,一辆白色越野车开进了王建军家的院子。车上下来四个人,除了老周,还有三个穿白大褂的。打头的那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老周介绍说是农科院搞了一辈子果树研究的刘教授,退休返聘的,全国桃属植物分类领域数得着的权威。

刘教授一下车就抓住王建军的手:“小同志,树在哪儿?”

王建军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在……在坡上,我领你们去。”

一行人爬上坡顶,拨开荒草窠子,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树出现在众人面前。刘教授围着树转了足足五圈,摸了树干摸树枝,摸了树枝摸树叶,又让助手从树冠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摘了十几片叶子、剪了几根枝条,最后还小心翼翼地从树根旁边取了一小袋土。

“刘教授,这到底是啥树?”王建军忍不住问。

刘教授直起腰来,推了推眼镜:“我初步判断,这是一棵野生桃属植物的自然杂交种,父本或者母本里很可能有某种猕猴桃的近缘种。但具体是哪两种杂交的,得回去做分子鉴定才能确定。”

“杂交种?那这果子能吃吗?”

“能吃!太能吃了!”刘教授拍着树干,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搞了一辈子果树研究,桃、李、杏、梅,什么品种我没见过?可像这棵树上结的果子,这个口感、这个甜度、这个香气,我头一回见。小同志,你这棵树上结的果子,如果拿到市场上,多少钱都有人抢着买。”

王建军咽了口唾沫:“那……那这树值钱不?”

刘教授笑了:“不好说。得看鉴定结果,如果确实是新的种质资源,那这棵树的价值就大了。你知道现在培育一个新品种有多难吗?从杂交到筛选到区域试验,前后得十几年。你这棵树要是真有独特性状,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你省了十几年的功夫。”

刘教授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王建军一定把树看好了,别让人给祸害了。王建军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棵树在我在,树不在我赔。

送走了刘教授,王建军蹲在树下抽了根烟,心里七上八下的。刘教授那话啥意思?这树到底值多少钱?他掏出手机给刘秀兰打电话:“秀兰,咱那树可能是个宝贝。”

“啥宝贝?”

“教授说是啥新种质资源,培育新品种用的。”

“能卖钱不?”

“教授说如果真值钱,多少钱都有人抢着买。”

刘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今黑儿去坡上守着。”

“干啥?”

“守着树啊!万一让人偷了咋整?”

王建军一想也是,当天晚上真扛着铺盖卷去坡上了。秋天的夜里凉飕飕的,他裹着被子蹲在树底下,一边抽烟一边跟那棵树大眼瞪小眼。半夜两点多,还真有动静了——一只手电筒的光柱晃了过来,王建军蹭地站起来:“谁?”

“我!老周!”老周从草窠子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怕你一个人守夜害怕,给你捎了瓶酒和半斤花生米。”

俩人蹲在树底下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老周说:“建军,你这棵树要是真成了,别忘了给我弄两棵苗子。”

“那必须的,我给你弄十棵。”

“十棵太多了,两棵就行。我当宝贝养着。”

一个礼拜之后,刘教授的电话来了,让王建军再去一趟杨凌。这回是正式鉴定会,农科院好几个部门的专家都在,还来了两个外省的同行。

王建军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屏幕上那棵树的照片和各种分析数据,啥也看不懂。他只记住刘教授最后说的那段话:

“综合形态学标记和分子鉴定结果,这棵树的母本是大别山地区一种野生桃,父本是周至本地的一株野生猕猴桃。这两种植物正常情况下隔了老远,八竿子打不着,不知道什么机缘巧合,让它们在一片荒坡上碰了头,结了果,种子发了芽,长成了树。而且这棵树的果实品质远超两个亲本,属于罕见的超亲遗传。”

刘教授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通俗点说,这棵树是大自然送给我们的一个惊喜。它的果实口感极佳,营养价值初步检测也很高,如果作为种质资源开发利用,潜力非常大。”

“那这棵树现在算谁的?”王建军忍不住问了一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刘教授笑了:“树长在你承包的地里,当然算你的。不过我们想跟你签个合作协议——我们负责后续的品种选育和推广,你负责提供枝条和果实样本,将来如果育出好品种,你有优先育苗权和销售权。具体条款让律师来谈,绝不让你吃亏。”

王建军从杨凌回来之后,他那棵“宝贝树”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先是隔壁邻居跑来看热闹,然后是村支书、镇干部、县农业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县电视台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派了个记者扛着摄像机上门采访,让王建军站在树底下对着镜头说两句。

王建军对着镜头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就是多走了两步路。”

记者没听懂:“啥意思?”

“要不是多走了那两步路,谁能知道这荒草窠子里藏着个宝贝?”

这话后来在村里传成了段子。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教育孙子孙女的时候都拿这个说事:“你看人家王建军,多走了两步路,捡了棵摇钱树。这说明啥?说明走路别老闷着头,多瞅瞅两边。”

王建军听了直摆手:“啥摇钱树,八字还没一撇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是实打实地盼着。刘教授那边已经拿枝条回去做嫁接了,说最快明年就能出第一批苗子。县农业局的人来看了之后,说要把周围那片荒地都流转过来,搞个种质资源保护基地,请王建军专门负责管理那棵树。

他媳妇刘秀兰最近天天问他:“你说将来这苗子一棵能卖多少钱?”

“刘教授说市面上一棵新品种果苗大概二三十块。”

“咱能育多少苗?”

“头一批可能就几千棵。”

刘秀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几千棵乘以三十……那也不少啊!”

“你光算卖苗子,以后要是推广开了,按面积提成,那才是大头。”

刘秀兰笑得合不拢嘴,当天晚上多炒了两个菜。

王建军吃着饭,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秀兰,你说咱给那棵树起个名吧?总不能老叫‘那棵树’‘那棵树’的,不好听。”

“你起呗,叫啥?”

王建军咬着筷子想了半天:“刘教授说这果子又甜又有奶香味,口感像桃又像猕猴桃……要不叫‘奶香桃’?”

“不好听,像化妆品。”

“那叫‘周至甜桃’?”

“满大街都是甜桃,没特色。”

“那你说叫啥?”

刘秀兰想了想:“这树是你多走了两步路才发现的,要不就叫‘两步甜’?”

王建军差点把饭喷出来:“你可拉倒吧,还两步甜,人家还以为是两步跳呢。”

两口子争了半天没争出个结果。后来刘教授打电话来说,新品种的命名得按规矩来,要等正式审定之后才能定名,让他们别着急。

王建军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坡顶的方向。天快黑了,那棵歪脖子老树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跟周围那些野桃树野杏树没什么两样。可王建军知道,那棵树不一样了。从今往后,它再也不是一棵没人搭理的荒草窠子里的野树了。

它是一棵有户口的树。它叫啥名,得省里的专家开会研究。

王建军想起去年秋天他蹲在树底下吃的那第一颗果子,那甜味儿好像还在嘴里没散干净。他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管你叫啥,反正是我发现的。”

后来刘教授又打来电话,说第一批嫁接苗活了八成多,长势很好,明年春天就能移栽到大田里做区域试验。如果一切顺利,后年就能申请品种审定,大后年就能推向市场。

王建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然后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周叔,你要的两棵苗子,后年给你。”

老周在电话那头乐了:“中!我等着!到时候我专门腾一块好地出来,就种你那两棵苗。”

“你种那么多果树了,还稀罕这两棵?”

“那能一样吗?”老周嗓门大得震耳朵,“满园子猕猴桃,比不上你一棵‘两步甜’!”

“你咋也叫上‘两步甜’了?那是我媳妇瞎起的!”

“我看挺好,朗朗上口,一听就忘不了。”

王建军挂了电话,回头冲院子里择菜的刘秀兰喊了一嗓子:“秀兰!‘两步甜’这名儿,老周说中!”

刘秀兰头也没抬:“那可不,我起的名字能不行?”

王建军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那张他第一次见那棵树时拍的照片——歪脖子老树,荒草丛生,果子稀稀拉拉挂了几个。他盯着照片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扛起锄头往坡上走。

该给树追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