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两兄弟同年高考,哥哥本科退休3500,弟弟专科退休10000

我叫陈家骏,今年六十五岁,上海人,住在杨浦一个老工人新村的三楼。我要讲的事,是我们陈家两兄弟的事,也是我这辈子越想越不是滋味、又越想越明白的事。我和我弟弟家麟,同一年参加高考,我考上了本科,他落进了专科。三十多年过去,如今我退休金三千五,他退休金一万出头。这个数一摆出来,亲戚圈里炸了锅,都说读了书反倒吃了亏。这话对不对?我起初也觉得对,现在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且听我从头讲。

我们家在杨浦的工人新村,父亲是纺织厂的老保全工,母亲在菜场卖了半辈子鱼。我们家有两个孩子,我和家麟,我比他大一岁半,我们同一年高考,因为他是跳级考的。我弟弟从小脑子就好,好到什么程度?小学三年级,他在弄堂口摆摊帮人修半导体,收五分钱一根,修不好的不收钱。弄堂里的爷叔们都说,陈家这小的,将来是吃技术饭的料。

可我弟弟有个毛病,偏科偏到天上去了。数学、物理,闭着眼睛考满分;英语、语文,尤其是英语,怎么都学不进去。他说英语单词像一把抓散了的芝麻,捡起这粒掉了那粒。1984年我们高考,我考进了上海一所大学的机械系本科,弟弟差了十一分,进了冶金专科学校,专科,学的是电气自动化。

放榜那几天,是我们家气氛最怪的日子。父亲摆了一桌酒,来贺我。酒过三巡,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家骏出息了,大学生,国家干部”“家麟可惜了,专科出来还不是进厂当工人”。我看见我弟弟坐在桌子角上,一句话不说,就是扒饭。夜里我起夜,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晒台上,就着路灯看一本《晶体管电路》。我说:看什么呢,睡觉了。他说:哥,学校是分了本科专科,电路可不分。电路通了就是通了,不通就是不通,它不管你是本科还是专科。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因为后来的三十年,就是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应验的过程。

先说我。我本科毕业,进了家国营的大厂,那时候叫进了“全民单位”,全家人与有荣焉。我在技术科画图纸,一画十年。我这个人,说句自我检讨的话,是那种典型的“好学生心态”: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怎么干就怎么干,从不多问一句为什么。厂里效益好的那些年,我的日子安稳得像温吞水。九十年代中期,厂子不行了,两次“结构调整”,我因为老实、因为资历,都没轮到我,后来厂子整体并进一家大集团,我跟着进了集团下面一个子公司做行政。我这一辈子,没下过海,没换过轨,没敢动一步。为什么?因为我是“本科生”,我有身份包袱。我心里始终有个声音:我一个堂堂本科生,怎么能去干个体?怎么能去私企看人脸色?这个包袱,我背了一辈子。

我的社保,就是随着这些单位交的。国营厂那些年,交得低;后来子公司,效益平平,一直按最低标准附近交。我自己从来不上心,觉得社保是单位的事,是国家的事,天上掉下来的退休金,还能亏了我这个大学生不成?

再说我弟弟。他专科毕业,被分到宝钢下面一个配套厂,当电气技术员。厂里老师傅一开始看不起这个“专科生”,说书念得少。结果三个月,厂里一台进口的连铸设备出毛病,德国专家要等两个星期才到,一天停产损失几十万。我弟弟跟厂长立了军令状,带着图纸在机器边上守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机器转起来了。他后来跟我说:哥,那两天我就明白了我这辈子该干什么。图纸是洋文我看不懂,可电路是我妈生我的时候就带来的话,我听得懂。

从那以后,我弟弟的路,一步一步,全是靠自己啃出来的。他考了电工证、考了高级工、考了技师、考了高级技师。九十年代末,厂里效益也不好,一批一批裁人。他没等厂里裁,自己走了。他跟我说:哥,我算了一笔账,我这双手,会修连铸机、修轧机,全国钢厂几十家,我不愁饭吃,我愁的是这双手只值一份死工资。他先是跟着一个工程队走南闯北做设备检修,后来被一家民营钢厂整建制挖走,当了设备部长,再后来,江苏一家重型企业请他做总工,工资一年一年往上翻。最要紧的是,那些年他跳来跳去,社保从来不断。他自己跟我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哥,我跳一次槽,第一件事就是问清社保公积金按什么基数交。人家说按最低交,我扭头就走。为啥?我这是给自己养老存本钱,这个钱,一分都不能含糊。

他四十岁那年评上了高级技师,后来又评上了“首席技师”,带徒弟。他跟我说:哥,你不知道,现在高级技工比研究生还金贵。我这些徒弟,一个一个月薪比我当年翻了几十倍。我们这种人,学校不认,市场认。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社保的基数。我按最低标准附近交了半辈子,他按高基数交了二十多年,他的企业年金、他的职称补贴、后来他又以“高技能人才”身份延聘了五年,多交了五年。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滚到退休那天,就成了那个数:我三千五,他一万零几百。

去年春节,家族聚餐,表妹不知怎么把这茬挑出来了,当着一桌子人说:家骏哥哥,侬讲讲看,读了本科哪能哪能,退休金只有家麟一半还不到,书是不是白读了?

一桌子人安静下来,都看我。我弟弟急了,刚要开口,我摆手拦住了他。我说:让我自己讲,这个事,我最近想得透透的。

我说:第一,退休金这笔账,不是读书的账,是社保缴费的账。谁按什么基数、交了多少年,退休金就是多少,它不管你是本科专科,不管你是硕士文盲。我弟弟交得高、交得久,他拿一万,天经地义;我交得低,我拿三千五,也是天经地义。这笔账,我认。

第二,我说,真正要反思的不是“读书有没有用”,是我们两个人对“读书”这两个字的理解不一样。我读书,读的是文凭,读的是身份,读完出来,把书一合,靠文凭吃了一辈子安稳饭,也受了一辈子文凭的束缚——不敢动,不肯动,觉得一动就“亏了”。我弟弟读书,读的是本事。文凭到专科为止,本事却一天没停过长。你们看他一屋子的证书,从电工证到高级技师,那也是读书,那是往自己身上读书。我读的书在纸上,他读的书在手上。

第三,我说到最疼的地方了。我说:要说不服,我真正不服的,不是弟弟拿得多,是我们这一代人里,像他那样的人太少了,像他那样的路太窄了。当年我们弄堂里,跟我弟弟一样手巧的孩子有好几个,都是好苗子。可那时候的风气,成绩不好才去读技校、读专科,考进去了,家长叹气,孩子自己先把自己看扁了,混三年出来,手上没真本事,心里又存着委屈,一路糊下来,糊到四五十岁,下岗的下岗,打零工的打零工。他们不是败给了手艺,是败给了那股“万般皆下品”的风气。我弟弟难得就难得在,他没被这股风气扑灭,他说“电路不分本科专科”,这话是一个十八岁的落榜生说的,我到现在都服气。

那天饭桌上,我父亲的老工友,九十岁的王家爷叔,颤颤巍巍说了一句话:家骏啊,侬爷当年在厂里也是八级钳工,工资比厂长还高。后头风向变了,做工的人抬不起头了。我看,风向又要回去了。啥辰光社会承认,读书是各人有各人的读法,做工也是正经本事,这社会才算真的进步了。

老爷子这话,说得一桌子人点头。

再说说退休以后的日子。我三千五,在上海,过日子紧巴巴。好在我没贷款,房子是父母留下的老工房,我老伴退休金也三千多,两个人七千块,菜场买菜、看看毛病,也就够了。我弟弟不一样,他一万出头,又留着江苏那边的房,儿子早给他在松江买了电梯房,他退休了比上班还忙——被三家企业返聘当技术顾问,一个星期去转两天,人家管接送管饭,出一次现场另外算钱。我说你退休金都一万了还折腾什么?他说:哥,不是钱的事。我这套手艺,厂里几百号人的饭碗指着我这份经验保着,徒弟里有三个还没出师。机器这东西,趁我脑子还转得动,我多带一个是一个。

不过话说回来,我弟弟这个人,对我这个哥哥,是真心好。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他从来没让钱在我面前扎过眼。前年我老伴开刀,他第二天就把钱打过来了,我不要,他说:哥,你别跟我算这个。当年我落榜,全家饭桌上就你一个人没说我是“可惜了”,你跟我说,你那个大学的图书馆,书随便看,让我多去混。我在你那儿住了两个暑假,把你们机械系的书翻了个遍。哥,我的底子,有一半是在你的图书馆里打的。你还记得吧,你把你的借书证借给我用了半年。

我当然记得。那个借书证,蓝色的塑料皮,我用牛皮纸给他包了一层。可我没想到,他把这事记了四十年。

今年清明,我们哥俩去给父母上坟。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职业学校的工地,新起的大楼,门口挂着“智能制造实训中心”的牌子。我弟弟停下来看了很久,说:哥,你看,现在这学校盖得比你们大学还漂亮。我孙子,我儿媳妇问我,说将来孩子要是动手厉害、读书一般,走不走技术这条路?我脱口就说:走。怎么不走?爷爷我就是这条路走出来的。这条路不好走,但只要人肯把手艺当回事,社会早晚把手艺当回事。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崭新的牌子,心里头五味杂陈。我想起1984年那个夏天,晒台上的路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就着灯光看《晶体管电路》,跟他的哥哥说:哥,电路不分本科专科。

四十年过去了,电路还是不分本科专科,退休金分了。可退休金分出来的那个差距,追到根子上,不是文凭的差距,是一个人把自己手上的书、读了四十年的差距。

我要对年轻人说的就一句话:文凭要读,本事更要读。文凭是别人发给你的,本事是长在你自己身上的;文凭定你的起点,本事定你的终点。还有,社保这东西,年轻时候多上一点心,那不是扣你的钱,那是你自己的老年,一分一厘,都是你将来坐在家里,每个月准时到账的底气。

我叫陈家骏,本科生,退休金三千五。我不羡慕我弟弟的一万块——不,说句实话,我羡慕。但我更敬他。我敬的是那个在晒台上不认命的少年,和后来四十年,一天都没有放下手里的书和手里的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