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三十八年,孔尚任的《桃花扇》在北京上演。
这出戏写的是南明弘光朝的兴亡,写的是侯方域和李香君的爱情。戏里有一个角色,让人恨得牙痒。
他叫马士英。南明弘光朝的内阁首辅。在《桃花扇》里,他是权奸,是误国者,是奸臣二字的化身。
这出戏太成功了。成功到此后三百年,马士英在普通人心里,就和秦桧差不多。
但马士英临死前做的事,又是那么壮烈。
弘光政权覆灭后,他没有降清。他辗转浙江一带,组织抗清义军,多次参战。兵败后遁入空门,被叛徒出卖,清廷将他抓获。
《清实录》等史料记载,马士英兵败后被俘,最终被清廷处决。
一个被骂了三百年的奸臣,最后竟死在了抗清的战场上。
那他到底冤不冤?
一、他洗不掉的那两件事
马士英不是没有问题。他有两件事,洗不掉。
第一件,推荐阮大铖。
阮大铖是个什么人?他早年依附东林党,后来投靠魏忠贤阉党,崇祯朝被定为逆案中人,永不录用。南明建立后,马士英顶住朝臣的反对,向弘光帝推荐阮大铖复官。
阮大铖上台后,着手打击东林、复社党人,让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弘光政权更加乌烟瘴气。
马士英为什么要推荐阮大铖?原因很复杂。
阮大铖对他有恩。当年是阮大铖把人情用在同年马士英身上,把马士英送上了凤阳总督的位置。马士英投桃报李,推荐阮大铖复出。
报恩这件事,放在普通人身上是美德。放在首辅身上,就是把私交放在了国事之上。他赌的是阮大铖的能力,输的是弘光朝的政局。
第二件,定策之争。
崇祯殉国后,南京需要新皇帝。当时有两个人选,福王朱由崧,按伦序当立,潞王朱常淓,以贤明著称。
东林党人反对福王,理由是福王的祖母是万历朝的郑贵妃,当年万历想立郑贵妃的儿子为太子,东林党人拼死反对。如果福王即位,东林党人担心被清算。
马士英不管这些。他联合江北武将,以兵力优势拥立福王,造成既成事实。史可法等人只好承认。
这件事,后来被东林党人定性为马士英窃取定策之功。严格来说,福王确实是伦序当立的第一人选。马士英的拥立,在法理上站得住。
问题在于,他拥立福王之后,借定策之功入阁,又指使总兵高杰、刘泽清上疏催促史可法督师扬州,把史可法排挤出京。
从这一刻起,他和东林党人彻底翻脸。
二、他也做了这些事
马士英入阁后,和东林大臣一起制定了多项政策,朝政一度颇有新气象。
他分江北为四镇,由刘泽清、高杰、刘良佐、黄得功率领,各守一方,构筑长江防线。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方案。四镇将领后来确实尾大不掉,跋扈难制。在当时那个局面下,南明没有更好的选择,南京的兵力不足,必须依靠江北的军队。
他也提携过东林后进。夏允彝(夏完淳之父)就是他举荐的。陈子龙评价他:“贵阳(指马士英),先君同籍也,遇予亦厚。其人豪放不拘,久历封疆。于门户之学,非素所深研也。”
意思是,马士英人不错,就是有些糊涂。他不是不懂政治,他是懒得搞派系那一套。
李清也说:“马辅士英初亦有意为君子,实廷臣激之走险。”
马士英和复社的关系原本不差。他是张溥的好友,他的堂妹夫杨文骢也是复社早期成员。
他和东林党人翻脸,根源不是原则分歧,而是阮大铖复出问题,以及复社发布《留都防乱公揭》驱逐阮大铖。复社一百四十多人联名写公开信驱逐阮大铖,马士英替阮大铖说了几句话,就被划到了对立面。
换句话说,马士英和东林党的决裂,一半是因为阮大铖,一半是因为东林党人不肯容人。
三、谁在写他的历史?
《明史》把马士英列入《奸臣传》,和阮大铖合传。
《明史》的编纂者是谁?是东林党人的同情者,是东林后人的弟子。
黄宗羲的弟子主持了《明史》的编纂。清廷修《明史》时,参与编纂者中有不少东林党人或其后学,他们在评价马士英时难免带有派系立场。
这不是纯粹的历史评价,更像派系清算。东林党人恨马士英,主要不是因为他误国,而是因为他站到了东林党的对立面。他后来被列入《奸臣传》,多少是吃了这个亏。
更早给马士英定下奸臣标签的,是《明史稿》。《明史稿》成书早于《桃花扇》问世。
也就是说,孔尚任写《桃花扇》的时候,马士英在官方叙事里已经被定性了。孔尚任没有创造这个形象,他只是把这个形象搬上了舞台。
孔尚任用的还是正邪对立的老套路。马士英、阮大铖是邪,史可法、复社文人是正。
孔尚任忽略了一个问题,史可法在扬州城破后殉国。此后,清朝统治者不断褒扬他,乾隆年间追谥忠正,并在扬州梅花岭建祠纪念,用以笼络人心、表彰忠节。
歌颂史可法,最初是清朝统治者领头的。
一个被清朝官方褒扬的人,和一个被清朝官方贬斥的人,谁的形象更接近真实?
四、一个矛盾的答案
马士英不是没有争议。
他推荐阮大铖,是错的。他排挤史可法,是权斗。他做首辅时,朝中多有卖官鬻爵的传闻。
他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奸臣”。
他有知兵之名。他的家族世代为贵州卫指挥使,他本人在宣府巡抚任上历练过,对军事并非外行。
弘光政权覆灭后,他拒绝了所有投降的机会。绍宗、鲁监国两方势力都不容他,他依然在浙江组织抗清。
他被清廷俘获后拒不投降,最终遇害。一个被骂成奸臣的人,死在了抗清的前线。
他的悲剧在于,他站在了东林党的对立面,而书写历史的人,恰恰是东林党人。
《明史》给他的评价是为人贪鄙无远略。
一个贪鄙无远略的人,会在政权覆灭后继续抗清吗?一个贪鄙无远略的人,会拒绝投降、从容就义吗?
马士英不是完人。他做过错事,犯过糊涂。但奸臣这个标签,是别人贴上去的。
清康熙三十八年,《桃花扇》上演的时候,马士英已经死了五十三年。
台上的马士英是白脸奸臣,台下的人在骂他。
没有人记得,这个人在五十多年前,死在了抗清的战场上。
历史是胜利者写的。写马士英的胜利者,不是清朝,是东林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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