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报酬提升,最根本的动力还是产业升级,企业没有更高利润空间,任何薪酬制度设计都是空中楼阁。”
文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经济增长的成果,怎样才能更稳定地落到普通人的工资条上?
10月19日,国家统计局公布了2026年前三季度国民经济相关数据,其中,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230元,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4.4%;同期,GDP实际增长4.6%。
换言之,收入增长还在“追着”GDP跑。
今年3月,“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
政策目标已经明确,怎样才能变成工资条上的增长?我们细探了下已有的文件,今天的文章,就来聊聊“涨工资”这个话题。
从经济增长到工资增长,还差什么
“涨工资”,不是2026年才有的新提法。
工资增长,既关系劳动者的生活,也关系消费需求。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和随后发布的《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都对促进工资性收入增长作出部署。其中明确:
把“促进工资性收入合理增长”列为城乡居民增收促进行动的第一项任务。
2026年的“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明确了收入分配改革的方向。
具体到工资,纲要提出推行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健全最低工资标准调整机制、加强企业工资分配宏观指导。这些制度,分别影响工资怎么谈、底线怎么定、调整时参考什么。
这些工具的作用并不相同:有的守住工资底线,有的为底线以上的工资增长提供参考和协商渠道。
上海央法律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常东岳介绍,目前的工资制度工具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广为人知的强制性规则,最低工资、加班工资和工资支付保障等制度,构成了工资权益保障的硬约束。
另一类属于非强制、引导性工具,包括工资指导线、劳动力市场工资价位、集体协商制度等。其中,工资指导线、劳动力市场工资价位,主要作用是提供参考,而集体协商有所不同:工资方案需要双方协商,但依法订立的工资协议,对企业和职工具有约束力。
在他看来,现行强制性制度主要负责“保底、防欠薪”,而能够推动工资增长的工具,又大多缺乏强制力。工资指导能否转化为实际增幅,还要看协商能否开展、职工诉求能否得到回应,以及协议能否落实。
企业员工工资条
对工资已经高于最低标准的劳动者来说,更关心的是:经济增长了,企业效益改善了,自己的工资能不能跟着涨?现有制度提供了路径,却不能保证增长自动传导到每个人。
另一个问题是,隔行如隔山,行业间的差异显而易见,但工资却做不到如此精细。
我国法定最低工资主要按地区确定。同一地区、同类用工形式下,符合适用条件的劳动者通常适用同一档最低工资标准。但最低工资解决的是基本保障,岗位所需的技能、承担的责任和工作条件,还需要在具体薪酬制度中体现。
另外,随着我国产业升级,企业对高技能人才的需求不断增加,但劳动者技能价值与工资水平往往并不匹配。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人员今年7月发表文章指出,按人社部企业薪酬调查数据,2024年,技能类高级技能及以上岗位年薪的90分位值、75分位值,分别为管理类高层管理岗对应分位值的41.48%和52.88%(这反映出两类岗位在薪酬分布较高位置上的差距,但不等于所有技术工人的工资都只有管理人员的一半)。
既有岗位的技能价值尚未充分体现,新兴领域又带来了新的难题。
我们当前的工资制度形成于三十年前,因此这套规则,尤为经典且传统,有的依然是当下的主流形式,即企业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劳动者在相对固定的岗位和场所工作,按工时或工作量获得工资,由企业缴纳社保。
在这种模式下,雇佣关系、工作时间和计薪标准都比较清楚。
而到了网约车、外卖配送等平台用工场景,这些问题就可能复杂得多。
在一些平台用工模式中,劳动者通过平台接单,派单、计酬和考核受到算法影响,平台、代理商、外包公司又可能同时参与。谁承担用工责任,等待接单的时间怎么算,计价规则调整会怎样影响收入,都需要具体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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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关系到数量庞大的劳动者。根据2023年公布的第九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约8400万人,占全国职工总数的21%。
常东岳告诉我们,传统劳动法的保护建立在劳动关系认定之上,一旦认定不是劳动关系,那么劳动法里加班费、带薪年假、经济补偿金、解雇保护全部都不能适用。
已有的办法,怎样真正起作用
一个个大大小小bug,构成了许多劳动者体感上的不足,近几年的许多政策,首先便是试图在相关问题上跟上步伐。
◎首先,是让最低工资以上的收入增长,有更明确的参考和协商渠道。
企业工资指导线,是其中一项参考。政府有关部门综合经济发展、物价等因素,提出企业工资增长的指导意见,供企业确定工资调整方案、开展工资集体协商时参考。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政府给企业一个“今年工资涨多少比较合适”的指导意见。
但指导线本身不等于企业必须执行的涨薪承诺,更不会自动变成每个人的工资增幅。
要把参考变成具体约定,工资集体协商是一条路径。
据南方周末报道,2026年7月,吉林辽源快递行业通过集体协商,将2200元的月最低工资标准写入行业集体合同,比当地1870元的法定月最低工资标准高约18%。
所谓工资集体协商,起源于2000年《工资集体协商试行办法》,按规定,职工代表与企业代表就工资分配、收入水平和调整等事项平等协商,达成一致后签订工资协议。
图源: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
工资指导线提供参考,集体协商形成约定,协议履行再把约定落实到工资中,就此填补“最低工资以上、企业自主决定以下”的制度空白。而其中的关键在于,协商是否充分,约定是否具体,执行是否到位。
今年4月,全国总工会、人社部等四部门启动2026年度集体协商“集中要约行动”,提出推动已建工会企业普遍开展工资集体协商,力争百人以上企业单独签订集体合同率保持在85%以上。
◎第二,让技能提升和岗位责任,更清楚地体现在薪酬中。
2025年5月,人社部、财政部、国务院国资委印发《关于加大国有企业技能人才薪酬分配激励的通知》,提出技术工人的岗位工资,既要看承担什么工作,也要看技能水平,一般不应低于同等职级管理人员的岗位工资。此外,还要按照“新八级工”的不同技能等级设置相应津贴,让技术水平的提升体现在收入上。
11月,人社部办公厅又印发《技能人才最低工资分类参考指引》,为区域、行业和企业提供定薪参考。按照指引,基础类、重要类、关键类、核心类岗位的月最低工资,一般分别按不低于当地法定月最低工资的105%、120%、150%、200%确定。
图源:《技能人才最低工资分类参考指引》
◎第三,明确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报酬和休息等权益。
2023年,我国人社部门出台了三份关于新就业形态劳动的指引,对这部分劳动者工时、最低工资怎么计算等权益做出规定,但不同用工情形下如何适用、如何落实,仍需进一步说清楚。
对此,一年后,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首批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专题指导性案例,涉及外卖骑手、网络主播、代驾司机等。其中明确,即使企业和劳动者签的是承揽、合作协议,或者劳动者被要求注册为个体工商户,但只要实际用工符合劳动关系认定标准,企业仍须承担相应的用工责任。
值得一提的是,当下的工资改革举措中,有两个较为明确的侧重:
第一,是注重公平性。这意味着,工资改革应当改善收入分配,让增收成果更多惠及中低收入劳动者。
衡量改革成效,不能只看平均工资涨了多少,还要看谁涨了、涨了多少。如果低收入者增收缓慢,高收入者增长更快,平均数上升的同时,收入差距仍可能扩大。
第二,兼顾企业承受能力。工资改革需要兼顾企业承受能力,配套政策和监管也要同步跟上。
工资是劳动者的收入,也是企业的成本。智本社社长薛清和认为,低价竞争可能挤压企业利润,削弱加薪能力;居民收入增长不足,又可能影响消费需求,进而制约企业经营。两者相互影响,难以只从一端解决。
常东岳则进一步提醒,工资改革不能简单等同于统一要求企业加薪。如果简单立法强制企业加薪,在经济承压阶段,中小微企业成本压力陡增,结果可能不是涨工资,而是裁员、缩减岗位,反而损害就业,劳动者得不偿失。
这意味着,工资改革需要与财税、社保和产业政策衔接。薛清和提出,可以通过减轻企业负担、向家庭提供补贴、改善养老保障等方式,为企业经营和居民消费提供支持。当然,这些措施各有适用条件:补贴和养老金能够增加居民收入,却不等于工资上涨。
换言之,最终工资的改革,需要平衡劳动者收入、企业经营可持续、宏观就业稳定这三方。
几种可供参考的办法
可见,工资增长并不缺少政策工具,难的是把它们变成覆盖更广、能够执行、可以持续的安排。其他国家和地区,也在尝试不同办法。
文章的最后,我们梳理了一些来自法国、新加坡、英国、欧盟以及澳大利亚的实践,它们分别回应了工资改革中的几个具体问题。
1.法国方案:企业收益怎么分?
针对如何让劳动者更合理、稳定地分享经济增长成果,法国尝试把企业利润直接转化为员工收入。
在法国,达到50人用工门槛并满足连续年限等条件的企业,须建立法定利润分享制度,具体分配按规则计算。自2025年起,部分11至49人的企业,如果连续三个会计年度的税后应税净利润均不低于营业额的1%,也须按试行规则实施至少一种价值分享安排,例如利润分享、绩效分享、向员工储蓄计划补充缴款或发放价值分享奖金。两类制度并不完全相同,但都在为员工分享企业收益建立渠道。
2.新加坡方案:加薪成本怎么分担?
2022年,新加坡政府在财政预算案中推出了过渡性政策“渐进式工资补贴计划”。计划规定,对于符合条件的劳动者工资增长,财政将在2022—2028年提供补贴,补贴比例将从2022年最高75%逐渐下降至2028年的20%,在此期间,企业应当培训员工、推动业务转型、提高生产率,以便在财政支持退出以后,仍有能力维持更高的工资水平。
新加坡“渐进式工资补贴计划”
图源:Inland Revenue Authority of Singapore
这一安排的思路,是由财政暂时分担部分加薪成本,给企业提高效率、适应更高工资水平留出时间。
3.英国/欧盟:平台劳动者享有哪些保障?
英国在“雇员”与“个体经营者”之间设置了一个“劳动者”的身份。劳动者虽然不一定享有正式雇员的解雇保护和裁员补偿,但可以享受最低工资、带薪休假、工资扣减保护等权利。2021年,英国最高法院在一个案件中认定,打车App优步的司机属于劳动者身份,其工作时间不仅包括载客时间,也包括司机在获准运营区域内登录平台、愿意接单的时间。
图源:The 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ed Kingdom
欧盟2024年通过的平台工作指令,要求成员国在2026年12月2日前完成转化实施。当有关事实表明平台存在指挥和控制,且满足相应认定条件时,应适用可反驳的雇佣关系推定;平台如要推翻这一推定,需要承担相应举证责任。指令还要求加强算法管理的透明度和人工监督,并为劳动者质疑相关自动化决定提供渠道。
4.澳大利亚方案:岗位和技能如何对应工资底线?
澳大利亚的“现代裁定”(modern awards),按行业或职业规定最低工资和其他就业条件。相关裁定根据岗位分类,并针对学徒、青年雇员、不同工作时段等情形设置相应规则,让工资底线比单一标准更细致。
以制造业及相关行业和职业裁定为例,C13级基础工程/制造类员工的普通工时最低时薪为26.44澳元,而C7级较高技能的工程/制造员工最低时薪为32.13澳元。由此,不同岗位所需的技能和承担的职责,对应到了具体的工资标准中。
图源:澳大利亚公平工作调查专员署
结语
某种程度上,无论工资改革如何演进,它一头连着劳动者如何更合理地分享这些价值,另一头更是连着企业如何创造更多价值,
正如常东岳所言,劳动报酬提升,最根本的动力还是产业升级,企业没有更高利润空间,任何薪酬制度设计都是空中楼阁。
参考资料:
1.《国新办举行新闻发布会 介绍2026年前三季度国民经济运行情况》,国新网,2026.10
2.《“涨工资”的三重信号》,南方周末,2026.9
3.《国务院关于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工作情况的报告》,国务院,2025.12
4.《李佐军、冯文猛、钱诚、孙飞、张晓路:推动薪酬分配充分体现技能价值的建议》,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2026.7
5.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印发《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休息和劳动报酬权益保障指引》《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规则公示指引》《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维护服务指南》的通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2023.11
6.《回应司法实践需求!最高人民法院发布首批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专题指导性案例》,最高人民法院新闻局,2024.12
7.《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 财政部 国务院国资委关于加大国有企业技能人才薪酬分配激励的通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网络,2025.5
8.Épargne salariale, participation et intéressement,Direction de l'information légale et administrative
9.Progressive Wage Credit Scheme (PWCS),Inland Revenue Authority of Singapore
10.Uber BV and others (Appellants) v Aslam and others (Respondents)[2021] UKSC 5,The 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ed Kingdom,2021.2
11.Platform workers: Council adopts new rules to improve their working conditions,Council of the EU,2024.10
12.Manufacturing and Associated Industries and Occupations Award 2020,Australian Government Fair Work Ombudsman
作者|蒋紫涵
主编|何梦飞
图源|VCG、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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