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地上三个泡沫箱,冻肉还冒冷气。
箱盖红笔写着:给妈补身体。
大儿子陈家兴刚走,我摸出手机给小儿子陈长旺打电话,让他来拉肉。
邓茹进门就笑,说妈最疼我们。
我弯腰搬箱子,没看见巷口货车里,陈家兴指间夹着烟,没点。
副驾驶上放着一份南方运输公司的合同。
当晚他进门,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说存了3万,您去弟弟家养老吧。
楼道灯一层层灭下去。
我攥着卡,听见楼下发动机响,硬着脖子没喊。
01
我今年六十二,退休七年了。
老伴走的那年,陈家兴十七,陈长旺十一。
一个刚考上高中,一个刚上小学五年级。
家兴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就跟着他表叔跑长途去了。
我记得那天早上,他背着一个蛇皮袋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我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长旺的手,看着他下楼。
他没哭,我也没哭。
长旺不一样。
他爸走后的头半年,夜里总做噩梦,哭着喊爸爸。
我搂着他睡,一搂就是三年。
他身子弱,感冒发烧是常事,我背着他往诊所跑,一趟一趟。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没爹,我得把他护好。
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家兴跑车挣的钱,供长旺念完初中。
长旺没考上高中,去技校混了两年,回来做小买卖。
卖过服装,开过小吃店,倒腾过水果,没一样干长的。
每回赔了钱,就回来找我。
我手里那点退休金,三千二,月月见底。
家兴成了家,娶了王美玲,生了个闺女叫欣怡。
他还是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三趟。
每回不空手,米面油,有时拎条鱼。
东西搁下,坐不了十分钟就走。
我习惯了。
他每月往我卡里转五百,不多,没断过。
我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可我这心,偏的。
长旺生下来就瘦,三天两头病。
他爸走那年,他夜里抱着我腿哭。
我搂着他,觉得这孩子没爹,亏。
家兴不用我操心,他扛得住。
扛得住的人,我顾得就少。
那天长旺来,一进门就叹气。
说跟人合伙进货,差五千。
我问他差多少,他说五千就行。
我手里正好有家兴刚给的两千,塞给他。
又从退休金卡里取了三千,凑上。
长旺接过钱,说妈,等我周转开就还。
我说不急,你拿着用。
他走了,我看见桌上那桶油,是家兴上回拎来的,还没拆。
顺手提起来,追出去放他车筐里。
长旺回头笑,说妈你自己留着吃。
我摆手,你家里孩子多,拿去。
下午欣怡来电话。
欣怡是我大孙女,家兴的闺女。
她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两百八。
我说等两天。
挂了电话,我翻抽屉,剩的零钱凑了凑,不到一百。
心想下个月退休金到了再说。
晚上躺床上,我算了算。
退休金三千二,给长旺三千,剩两百。
家兴每月转的五百,攒了三个月,也取给他了。
我对自己说,长旺生意起来了就好了。
他脑子活,就是运气差。
家兴稳当,不用我贴。
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了。
那阵子长旺来得勤,隔三差五送点水果来。
有时是一兜橘子,有时是几个苹果,搁下就走。
邓茹也来,带着小孙子,嘴甜,妈长妈短。
我听着舒坦。
家兴来得少,来了也不怎么说话。
他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美玲倒是说过几回,说妈,家兴跑车辛苦,您多疼疼他。
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他日子过得去,长旺难。
有一回,美玲带着欣怡来。
欣怡长得快,比上次见又高了半头。
美玲说学校要开家长会,她和家兴都走不开,问我去不去。
我说行。
开完家长会回来,欣怡说奶奶,我考了年级第三。
我摸摸她头,说好孩子。
美玲在旁边笑,说欣怡想报个补习班,一学期八百。
我说等奶奶看看手头宽不宽。
美玲没再说话。
后来那八百,我也没给。长旺那阵子说要进一批货,又拿走了三千。
02
家兴回来那天,正赶上厨房水管漏水。
他蹲地上拧了半天,又去楼下关了总阀。
满手黑油,洗了三遍才干净。
王美玲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菜。
她进厨房做饭,我坐客厅看电视。
美玲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六,人老实,话不多。
她炒了个白菜,又蒸了条鱼。
吃饭时,美玲说欣怡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三千。
家兴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说再跑两趟长途。
我扒着饭,没接话。
美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
她指望我说点什么。
我能说什么?
我手里真没钱了。
上个月刚给长旺填了窟窿。
我低头喝汤,装作没看见。
美玲没再提。
家兴也没再问。
吃完饭,家兴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五百放桌上。
说妈,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收起来,顺手塞进围裙口袋。
他起身要走,我说歇会儿。
他说还得去装货,明早发车。
走到门口,回头说妈,有事打电话。
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我坐沙发上发呆。
电视里放着连续剧,一句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长旺打来的。
他说生意又被骗了,邓茹在家哭。
我问他欠多少。
他说一万。
我说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翻出存折。
里面最后一万,是我偷偷攒的养老钱。
取出来的时候,柜员看了我一眼。
我没抬头,签了字。
那存折里原本有一万三,是我攒了快两年的。
每回退休金发下来,我抠出两百三百,塞进这个折子。
想着万一哪天病倒了,不至于伸手跟儿子要。
可长旺一哭,我就心软。
钱取出来那天,我给他送去。
邓茹在门口接的,接过钱数了数,笑着说妈您真好。
长旺在屋里没出来,说在打电话。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家兴是三天后知道的。
他来送修水管的钱,看见桌上存折。
翻开看了一眼,没说话。
合上,放回原处。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他穿上鞋,说走了。
那语气跟平常一样,可我听出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说不清。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结果他只是弯腰把鞋带系紧,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长旺发了个短信,问他货进了没有。
他回了个:进了,妈放心。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美玲来了。
一个人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去,说妈,我跟您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家兴想卖了货车,去南方跑专线。
我说那车不是刚还完贷款吗。
她说还完了,卖了能剩个几万块。
欣怡学费,加上租房子,够了。
我说那你们去了南方,欣怡上学怎么办。
她说那边学校联系好了。
我没说话。
美玲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妈,您要是有空,多给家兴打打电话。
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您。
我点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家兴的号,看了半天,没拨出去。
不知道说什么。
03
长旺换了新车胎,专门来接我去吃饭。
他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里面一股烟味。
邓茹坐副驾驶,回头跟我说话。
说妈,长旺现在跑短途,一天能挣两百。
我听了高兴。
邓茹又说,等挣了钱,接您去城里享福。
我笑着说好。
车拐进一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
邓茹给我夹菜,一口一个妈,叫得我心里热乎。
吃完饭回家,上楼梯时脚下一滑。
我摔在水泥台阶上,膝盖磕破了皮。
长旺赶紧背我上楼。
他后背都是汗,喘着粗气。
我趴在他背上,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么背着他去医院。
心里一酸。
到家门口,长旺说妈你歇着,我去买点药。
他下楼的时候,我听见他给邓茹打电话,说老太太真沉。
我假装没听见。
家兴是第二天来的。
美玲告诉他的。
他进门先看我的腿,然后从包里掏出碘伏和纱布。
蹲下给我上药,手很轻。
我说没事,皮外伤。
他不吭声,缠好纱布才站起来。
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桌上。
说妈,去医院拍个片子。
我说不用,他站着没动。
我只好说,那我去。
他走了以后,美玲在楼下跟他吵了一架。
我趴在窗户上听。
美玲说,你妈眼里只有你弟,你跑断腿她都不心疼。
家兴说,行了,别说了。
美玲声音更高了,欣怡学费都凑不齐,你倒好,一趟一趟往这跑。
家兴没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
我坐在床上,膝盖一阵一阵疼。
那天晚上,长旺给我打电话,问我腿怎么样了。
我说好多了。
他说那就好,又说最近生意不好,问我能不能再借两千。
我说你哥刚给了五百,加上退休金,凑凑给你。
他说行。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抽屉,把家兴给的那五百,加上自己剩的三百,凑了八百。
心想还差一千二,等下个月退休金吧。
过了两天,家兴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个信封。
进门放在桌上,说妈,这是一千,您先花着。
我问他哪来的。
他说接了个私活,帮人拉了一趟货。
我看着他,他脸上晒得黑红,嘴唇干裂。
我说你留着给欣怡交学费。
他说学费凑齐了,美玲跟她姐借了点。
我说那你也别乱花。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后,我打开信封,里面一千块,崭新的票子。
我数了一遍,放回信封。
然后给长旺打电话,让他来拿。
长旺来了,我把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说妈,哥又给您钱了?
我说嗯。
他笑着说,哥就是有本事。
我没接话。
那之后没几天,家兴给我打电话。
他很少打电话。
接起来,他说妈,我过两天出趟远门,可能半个月不回来。
您有事找美玲。
我说去哪。
他说南方,去看看那边的公司。
我说你去南方干什么。
他说先看看,不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慌,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04
那天家兴回来,车斗里放着三个泡沫箱。
他扛上楼,一箱一箱码在厨房地上。
箱盖上有红笔写的字:给妈补身体。
他说货主抵账,好牛肉,还有两箱羊肉。
我说你留着吃。
他说家里冰箱放不下,您慢慢吃。
又说,刚做了小手术,得补补。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做了手术?
上个月我瞒着他,只跟长旺说了。
是邓茹告诉他的吧。
他放下箱子就要走。
我说吃了饭再走。
他说不吃了,还得去签合同。
我问他什么合同。
他说南方一个运输公司,招司机,跑专线。
我说你要去南方?
他说还在谈。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三箱肉。
泡沫箱上还凝着水珠,摸着冰凉。
我蹲下来,打开一箱看,牛肉切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是上好的牛腩。
另一箱羊肉,也是好部位。
我盖上箱盖,站起来,心里想的却是长旺家那三个孩子。
老大上初中,老二老三还在小学,瘦得跟猴似的。
邓茹上回来说,一个月吃不上两回肉。
我拿起手机,给长旺打电话。
让他开车来拉肉。
长旺说妈你留着吃。
我说你赶紧来,冻着放不住。
二十分钟后,长旺和邓茹来了。
搬走两箱。
剩一箱,我让他们也搬走。
邓茹说妈你留一箱吧。
我说我不爱吃肉。
硬塞给他们。
长旺搬最后一箱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妈,等我们日子好过了,天天给您买肉。
邓茹跟着说,妈您放心,以后我们养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箱子搬上面包车。
车开走的时候,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关上门,厨房空了。
地上一圈水渍,是泡沫箱化出来的。
我拿拖把擦地,听见楼下有货车发动机响。
趴窗看,巷口停着一辆车。
驾驶室里亮着一点红光,有人抽烟。
我以为是长旺又回来了,再看,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桌上摆着家兴小时候的照片,还是他爸在的时候照的。
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奖状。
我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照片扣在桌上。
心里有个声音说,你偏得太过了。
另一个声音又说,长旺可怜,没爹的孩子。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响了一下,是长旺发来的,说肉放冰箱了,邓茹她妈也分了一箱。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
我想起家兴十七岁那年,背着蛇皮袋出门的样子。
那个背影,和今天他扛箱子上楼的背影,叠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眼角有点湿。
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05
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
我开门,是家兴。
他一个人来的,身上一股烟味,眼睛红红的。
他进门,站在客厅中间,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金属碰玻璃,响了一声。
他说,妈,卡里存了3万。
我问他哪来的钱。
他说把旧车胎卖了,又跟朋友借了点。
我说你借什么钱,你拿回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您去弟弟家养老吧。
我以为听错了。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明天我帮您收拾东西,送您过去。
我盯着他,他脸绷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说你疯了?
你弟家三个孩子,住都住不开。
他说,您不是一直想跟他们过吗。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说,肉您都给他们了,还差这一回?
我愣住。
他说,下午我就在巷口。
我看见长旺把肉搬上车,您站在门口笑。
我给他送的东西,您转手就给了别人。
您做了手术,第一个告诉的是邓茹,不是我。
欣怡学费差三千,您说等两天。
转头给长旺五千。
妈,我不是傻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放在卡旁边。
我看了一眼,是南方运输公司的聘用合同。
他说,下周我走。
美玲和欣怡也走。
房子租出去了,租金够您在弟弟家吃饭。
您要是觉得不行,卡里的钱够您租个房。
我说你这是在赶我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您一直在赶我走。
我看着他。
他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垂在两侧,指头微微蜷着。
我忽然发现,他老了。
四十一岁的人,鬓角有了白头发。
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叫过苦。
跑长途,熬夜,吃泡面,都是他自己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没给我机会。
他转身出门。
我追到楼道,喊他名字。
楼梯灯一层层灭下去,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楼下发动机响了。
我攥着那张卡,站在门口,膝盖又开始疼。
我想喊,嗓子像堵了东西。
最后关上门,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那张合同,白纸黑字。
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晚我没睡。
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
卡在手里攥出了汗。
我想起很多事。
家兴结婚那年,彩礼钱是他自己攒的,我没出一分。
欣怡出生,我只去医院看了一眼,给了两百。
长旺结婚,我掏了两万。
这些事,家兴从来没提过。
一次都没提过。
凌晨四点,我站起来,把卡塞进贴身口袋。收拾了两件衣服,又停下。坐在床边,等到天亮。
06
第二天上午,长旺来接我。
他不知道昨晚的事,以为我就是去住几天。
我收拾了两包衣服,把那张卡塞进贴身口袋。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房子空荡荡的,阳台上还挂着家兴去年买的腊肉。
我关上门,钥匙留在鞋柜上。
长旺家是两室一厅,六十平米。
他和邓茹带一个男孩睡主卧,两个女孩睡次卧。
给我在阳台上搭了张行军床,用布帘子隔开。
邓茹说,妈您先将就几天,等我们换了大房子。
我说好。
当天下午,邓茹说她要加班,让我去接孩子。
我坐公交去了三趟学校,接了三个孩子回来。
做晚饭,洗碗,哄孩子睡觉。
躺到行军床上,腰酸背疼。
第二天,邓茹把她的工资卡给我,说妈您管着家里开销。
我接过卡,去超市买了米和油。
回来发现冰箱里那两箱肉,一箱不见了。
我问邓茹。
她说送娘家了,放不住,再说她妈也爱吃肉。
我说那箱盖上写着字。
她说洗掉了,反正也是给妈的,给谁吃不是吃。
我没再说话。
第三天,我想去银行查查卡里的钱。
邓茹说妈您别乱跑,孩子放学没人接。
我只好在家。
晚上长旺回来,喝了酒。
说生意又赔了,问我借点钱周转。
我说我没钱。
他说您不是有张卡吗。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卡的事?
他说妈您别瞒了,家兴到处说您拿了三万。
我问他听谁说的。
他说邓茹在菜市场听人讲的。
我心里一沉。
家兴不是那种到处说的人。
是邓茹去打听的。
我说卡里没钱。
长旺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和邓茹在屋里嘀咕。
隔着门,听不太清,只听见一句:老太太手里有钱。
我攥着口袋里的卡,一夜没睡。
第四天,邓茹把退休金卡拿走了。
她说妈,您年纪大了,别操心钱的事,我替您保管。
我想说什么,她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空空的。
那张退休金卡,是我唯一的经济来源。
我想开口要回来,又怕撕破脸。
长旺在屋里喊孩子吃饭,声音很大,像是故意的。
第五天,我趁邓茹不在,翻了她放在鞋柜上的包。
退休金卡在里面。
我拿出来,想藏起来。
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我告诉自己,算了,都是一家人。
07
住到第十天,我发烧了。
浑身发烫,站都站不稳。
我喊邓茹。
她进来摸了摸我额头,说妈您先喝水,我去买药。
我等了一上午,她没回来。
打她电话,说在店里忙,让我自己找点药吃。
我翻抽屉,只有几片感冒通。
吞了两片,躺回行军床。
下午,我烧得厉害,自己爬下床,坐了公交去医院。
挂号,排队,花了一百三。
医生说是肺炎,要挂水。
我舍不得钱,拿了点药就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邓茹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我手里的药袋,说妈您去医院了?
怎么不叫我。
我说你忙。
她没再问。
晚上我发现门锁换了。
邓茹说原来的锁坏了,怕不安全。
她把新钥匙放在鞋柜上,说妈您收好。
我拿起来,那把钥匙上没有我的指纹。
晚上长旺回来,我跟他说想回老房子住几天。
他说老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吗。
我说那我去你哥那儿。
他说哥不是去南方了吗。
我说他电话多少。
长旺看了邓茹一眼,说不知道,好久没联系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家兴的号码。
拨过去,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邓茹端了杯水过来,说妈您别急,哥可能换号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发慌。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他们屋里说话。
这次听清了。
邓茹说,她手里那张卡,至少有三万,想办法让她拿出来。
长旺说,慢慢来,别逼急了。
第二天,我烧退了,身上还是没劲。
邓茹让我去接孩子。
我说今天实在走不动。
她脸沉下来,说妈,您住这儿,我们也难。
孩子没人接,我就要请假,请假就扣钱。
我说那我去。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墙才没摔倒。
邓茹看着,没伸手。
我穿上外套,慢慢下楼。
走到公交站,坐在椅子上,等了二十分钟。
车来了,我上去,坐到学校门口。
接了三个孩子,又坐车回来。
进门就躺下了。
晚上,邓茹在厨房跟长旺说,你妈这样,还不如送养老院。
长旺说,养老院不要钱啊。
我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听得一清二楚。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耳朵里。
我没擦。
08
第二天,我趁邓茹送孩子上学,收拾东西走了。
只带了一个包,那张卡还在口袋里。
坐公交回老小区。
上了楼,钥匙插不进去。
锁换了。
隔壁邻居开门倒垃圾,看见我,说郑阿姨您不知道啊?
您儿子把房子租出去了。
租给一对小夫妻,昨天刚搬来。
我问家兴呢。
邻居说,听说是去南方了,走之前来收拾过东西。
我又坐车去家兴的老房子。
到了楼下,抬头看,窗户关着,阳台上空空的。
上楼敲门,没人应。
对门出来一个老太太,说这家人搬走了,前天走的,叫了搬家公司。
我问搬去哪了。
老太太摇头,说不知道。
我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
想起美玲。
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挂了。
再打,不接了。
我发了条短信:欣怡学费凑齐了吗?
过了很久,回了一条:凑齐了,您保重。
再打过去,关机。
我回到老小区,坐在花坛边上。
物业的人过来,说郑阿姨,您家物业费该交了。
我问多少钱。
他说半年,三百六。
我摸口袋,那张卡还在。
我说等我取了钱。
他说行,您抓紧。
那天下午,我在花坛边坐到天黑。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有个老太太牵着小狗过来,跟我打招呼。
我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
她说,你不是郑秋兰吗?
我是你老邻居,李婶。
她说,你怎么坐这儿?
我说房子租出去了。
她说那你住哪。
我没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牵狗走了。
我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家兴的名字,按下去,关机。
翻到美玲,关机。
翻到欣怡,我犹豫了一下,按下去。
响了两声,接了。
欣怡的声音传过来,说奶奶?
她说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
她说我在上课,我爸换号了,等他有空我让他打给您。
挂了。
那天晚上,我找了家小旅馆。
一晚上六十。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窗户对着墙。
我躺下,把卡从口袋里摸出来。
背面有一张胶布,上面写着:妈,用钱打电话。
后面是一串号码。
我翻来覆去地看,字迹有点模糊,像是写了很久了。
09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把卡插进去,看了一眼屏幕,说阿姨您这卡余额三万零六百。
我说多少?
她说三万零六百。
我愣了一下,说不对,是整三万。
她转过屏幕给我看。
余额栏写着:30000.00,下面一行小字,每月自动转入500元,备注:妈。
我盯着那行字。
每月五百。
三年前开始的。
家兴从三年前就开始往这张卡里存钱。
我翻存折记录,一笔一笔,没有断过。
那些钱,是我每个月取出来贴给长旺的。
我取的是退休金,他转的是这张卡。
我从没查过。
小姑娘问我要取多少。
我说先不取。
我把卡退出来,又去查退休金卡。
这张卡在邓茹手里。
我挂失,补办。
新卡拿到手,查余额,零。
柜台打流水,最近三个月,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当天就被取走。
取款地点是长旺家楼下的ATM。
我拿着两张卡,走出银行。
太阳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去了长旺家。
敲门,邓茹开的。
看见我,脸拉下来。
我说我的退休金卡呢。
她从鞋柜上拿起一张卡扔过来。
说在这,您自己收好。
我接住,说里面的钱呢。
她说家里开销,买菜买米,孩子学费。
我说那是我的退休金。
她说妈,您住这儿,吃这儿,不该出点生活费吗?
长旺从屋里出来,说妈,钱算我借的,以后还您。
我问他,我住这儿二十天,你取了我三个月的退休金。
他低下头。
邓茹说,那您去跟大哥要啊,他不是给了您三万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把卡装进口袋,转身出门。
走到楼下,听见邓茹在屋里喊,走了就别回来。
我站在楼下,手里攥着两张卡。
一张三万,一张零。
我想起那三箱肉。
牛肉,羊肉。
箱盖上写着给妈补身体。
一口都没吃上。
我又想起家兴那天扛箱子上楼,喘着粗气。
他说妈您补补。
我连一口都没吃。
我走到小区门口,坐在马路牙子上。
旁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香味飘过来。
我坐了很久,摊主收摊走了,我还在。
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不知道该去哪。
脚自己走,走到了老小区。
楼道里灯坏了,我摸黑上了楼。
在门口坐下,靠着门。
邻居家的电视声传过来,是新闻联播。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10
第二天早上,物业的人把我叫醒了。
他说阿姨您怎么睡这儿。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
他说您家房子租出去了,您不能在这儿住。
我说我知道。
我下了楼,在花坛边坐着。
想起旅馆还有两天的钱,又回去了。
住了三天,卡里的钱没动。
我想去南方找他们,不知道地址。
想给欣怡打钱,不知道卡号。
第四天,我取了五百块钱,买了个旧手机。
又去移动营业厅,补了张手机卡。
还是原来那个号。
我等着家兴打过来。
他要是想找我,这个号他记得。
天越来越冷。
我搬回老小区租了间一楼的小屋,一个月八百。
东西搬进去那天,我在楼道角落里看见三个空泡沫箱。
是那天长旺搬肉时落下的。
箱盖上的字被水泡糊了,只剩一个“妈”字。
我把箱子拿进屋,放在床底下。
没扔。
每天傍晚,我搬个小凳坐巷口。
看着来往的货车。
有一辆红色的,跟家兴以前开的那辆很像。
我站起来看,车开过去,不是。
天黑了,我回屋。
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我把那张卡拿出来看,背面贴着一小张胶布,上面有家兴的字:妈,用钱打电话。
电话号码是空的。
他贴的时候,大概是三年前。
那时候他还没换号。
有一天,欣怡发来一张照片。
是南方一座城市的街景,路边开着花。
她站在花下面笑。
照片下面一行字:奶奶,这边暖和。
我把照片放大,看她的脸。
瘦了,但是精神。
我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好。
入冬那天,我数了数卡里的钱。
三万多,一分没动。
我把卡用布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翻那个空泡沫箱。
箱子里有一张旧报纸,包着半块牛肉,已经干得像石头。
是那天漏在箱底的。
我拿起来,放在桌上。
月光照进来,牛肉上的盐粒闪着光。
巷口的灯亮了一夜。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半块肉。想起家兴那天扛箱子上楼,喘着粗气,说妈您补补。我连一口都没吃。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了半斤牛肉。
回来炖了一锅。
炖了一下午,肉烂了,汤浓了。
我盛了一碗,坐在桌前。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把碗推开,趴在桌上。
汤还冒着热气。
窗外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
我抬起头,擦了擦脸。
把剩下的肉盛出来,放进一个饭盒。
端着饭盒走到巷口,坐在小凳上。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又等了一会儿。
天黑了。
我把饭盒放在脚边,站起来。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转身回屋。
饭盒还放在那里。
牛肉的香味飘出来,飘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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