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刘军拖着箱子出了门。

我没送,就站在门后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回到客厅,我翻开那个记了一个月的账本,想算算他交的伙食费够不够。

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掉出一张折了八年的纸。

我捡起来,看见丈夫马金生的字迹。

我手抖得抓不住那张纸,眼泪止不住地流。

账本最后一页上还有一行字,是刘军的笔迹:姐,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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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金生走的那年,我整四十。

他在工地出事,包工头跑了,一分钱赔偿没拿到。

八年了,我没再嫁,靠给人做保洁把儿子马俊峰拉扯大。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我不欠谁的,心里踏实。

那天接到妹妹电话,我正蹲在雇主家擦地。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见那头说:“姐,刘军下周去城里出差,得住一个月,你看能不能在你那凑合凑合?”

我手里抹布停了停。

妹妹张玉珈嫁到外地十几年,平时联系不多。

上次通电话还是半年前,她声音听着有点哑,说感冒了。

再往前推,是去年过年,她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姐,过年好。

“住得下,让他来吧。”我把抹布拧干,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人过日子仔细,水电伙食费得算清楚。”

电话那头笑了:“姐,你跟我还分这么清?”

“亲姐妹明算账。”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玉珈,你嗓子还没好?”

“好了好了,就是有点哑。”她匆匆挂了。

放下手机,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马金生留下的那个旧账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在的时候,家里每笔开销都记。

小到一袋盐,大到俊峰的学费。

他走了以后,我接着记。

不为别的,就为心里有数。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几张缴费单。

我一张张理,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张折成四折的纸片,只露了个角。

我正要展开,手顿住了。

那纸上的字迹我太熟了,歪歪扭扭的,是马金生的字。

我盯着那个角看了半天,到底没打开。

八年了,他的东西我都收在床头柜里。

这张纸什么时候夹进账本的,我一点印象没有。

也许是他最后那几天放进去的,那时候我已经不怎么翻账本了,天天在医院守着。

我把纸片塞回原处,把账本搁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他的照片,黑白的,年轻时候照的,笑得挺精神。我看了两眼,把抽屉合上。

第二天一早,邻居周春兰来敲门。

她端着半碗咸菜,说是自家腌的,给我尝尝。

我让她进来坐。

她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压着嗓子问:“惠珍,听说你妹夫要来住?”

这楼里就没她不知道的事。

“来出差,住一个月。”

“哎哟。”周春兰撇撇嘴,“你一个寡妇,妹夫住家里,别人会说闲话的。”

“他是我妹夫。”我把咸菜倒进自家碗里,把她的碗涮了涮还她,“谁爱说谁说去。”

“我也是为你好。”她接过碗,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儿子啥意见?”

我没理她。

关上门,站在客厅里生了会儿闷气。

周春兰这人,心不坏,就是嘴碎。

可她说得也对,这楼里人多眼杂。

但刘军已经答应来了,我总不能反悔。

再说了,妹妹开的口,这个面子我得给。

刘军来的那天是个周末。

我起了个大早,把次卧又收拾了一遍。

那间房以前是马俊峰住的,儿子搬出去后就成了杂物间,堆着旧纸箱和换季衣服。

我花了两天才腾出张床来,床单被罩都换了干净的,晒了一整天,有股太阳味儿。

上午十点多,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看见刘军站在外面。

他比八年前瘦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

拎着个旧帆布包,灰扑扑的,拉链上系着根红绳。

站在门口冲我笑,露出那颗镶了十年的不锈钢门牙。

“姐,给你添麻烦了。”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门,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包。沉得很,不知道装了啥。我拎了拎,估摸着有十来斤。

“装的啥这么重?”

“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他顿了一下,“路上买的土特产。”

我把包放在次卧床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说啥。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窗户朝北,白天也得开灯。

我把台灯给他打开,又从客厅搬了把椅子进来。

“条件简陋,你将就住。”

“挺好挺好。”他连连点头。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旧本子,搁在桌上。

“这账本你姐夫在的时候用的,家里开销都记。现在你住这,伙食费一天三十,水电按人头摊,月底结。”

刘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姐说了算。”

“还有,你那屋的空调别整宿开,电费贵。”我补充道,“洗澡别超过二十分钟。马桶用完盖好盖子。”

“记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他正低头翻那个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个塑料袋,装着几盒药。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把药塞回包里,动作有点慌。

我没问。人家出差在外,带点常备药正常。

晚上马俊峰回来吃饭。他进门看见刘军,脸色就不太好看。扒拉了两口饭,把我拽进厨房。

“妈,他住多久?”

“一个月。”

“你跟他孤男寡女的,邻居怎么看?”

我手里洗碗布差点摔他脸上。“他是你姨夫!你小姨的男人!你脑子里想啥呢?”

“我不是那意思。”马俊峰压低嗓门,“我是说,咱家这么小,他住这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他这些年跟咱家来往过吗?小姨三年没给你打过电话吧?突然来住一个月,你不觉得怪?”

我确实觉得怪。但我嘴上说:“亲戚之间帮个忙,有啥怪的。你赶紧吃饭,吃完回你自个儿那去。”

马俊峰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

窗外有野猫叫春,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烦。

刘军那屋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条光,偶尔有翻东西的窸窣声。

我拿起账本,在第一页写下:刘军,伙食费30元。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做早饭,发现刘军已经出门了。

桌上放着三十块钱,压在我昨天写的账本那页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张挺新的票子,折痕都没有。

这人,还挺守规矩。

我煮了锅稀饭,煎了两个鸡蛋。

自己吃了一碗,剩下的搁锅里温着。

出门前想了想,把稀饭盛出来放桌上,用纱罩罩着。

他要回来吃就吃,不吃拉倒。

中午我在雇主家吃的,没回来。

晚上到家快八点了,推开门,刘军正坐在客厅里。

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饭也蒸好了,在电饭煲里保着温。

“你做的?”

“嗯。”他站起来,“姐你歇着,我盛饭。”

我洗了手坐下。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但味道还行。西红柿炒鸡蛋有点咸,我多吃了半碗饭。

“刘军,你这些菜哪来的?”

“楼下小市场买的。土豆一块五一斤,西红柿两块。”

“钱呢?花了多少?我记上。”

他摆摆手:“不用,算我吃的。”

我从兜里掏出账本:“一码归一码,菜钱算我的,你交的伙食费我月底扣。”

他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翻账本,把他买菜的账记上。

土豆三块,西红柿四块,鸡蛋五块。

一笔一笔写清楚。

写完我又数了数他交的伙食费,一天三十,今天才第二天,交了六十。

按这个吃法,我贴钱。

接下来的日子,刘军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候我晚上九点多做完保洁回来,他还没到家。

桌上每天准时放着三十块,有时候还有一兜子菜。

我问他干啥去了,他说跑业务。

我问他啥业务,他说帮朋友看仓库。

“看仓库要天天往外跑?”

“跑跑好,锻炼身体。”

我不好再问。人家不想说,我问多了显得小气。

第四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阳台上有动静。隔着玻璃门,看见刘军蹲在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结果出来了……嗯……我知道……先别跟姐说……”

我站在黑暗里,脚底板贴着冰凉的地砖,没动。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账本上。

账本旁边放着刘军交的三十块钱,票子压得平平整整。

过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又蹲了好一会儿才进来。经过客厅的时候,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眶是红的。

我悄悄退回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能跟我说?那个“结果”是啥结果?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糊了一会儿。

醒来听见次卧门响,刘军又出门了。

我爬起来,走到次卧门口。

门虚掩着,没锁。

我推开门,站在门口往里看。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帆布包,拉链拉了一半。

我的目光落在枕头边上。那里露出个牛皮纸信封的角。信封鼓鼓囊囊的,没封口。

我犹豫了半天,没打开。

人家东西,乱翻不地道。

但我的手在枕头边上摸到了别的东西。

一张纸片,对折着,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抽出来,是张挂号单。

医院的名字我认得,市肿瘤医院。

科室那一栏写着:胃外科。

挂号单上的日期就是今天。

我把挂号单塞回原处,退出来,把次卧门关好。

坐在客厅里,手心全是汗。

肿瘤医院。

胃外科。

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胃上的毛病?

严重不严重?

玉珈知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翻出妹妹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姐?”

“玉珈,刘军是不是生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没有啊,他就是胃不好,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他今天去肿瘤医院了。”

“是吗?”她的声音有点飘,“可能是去开药吧。姐你别瞎想,没事的。”

“玉珈,你跟我说实话。”

“真没事。”她笑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姐,我这还有点事,先挂了啊。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断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妹妹的声音不对劲,刘军的眼睛红得不对劲,那张肿瘤医院的挂号单更不对劲。

可他们谁也不跟我说实话。

中午刘军没回来。晚上也没回来。我打他手机,响了很久才接。

“姐,我有点事,晚点回。”

“你在哪儿呢?”

“外面……办事。”

“刘军。”我攥紧手机,“你是不是去医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姐,回去再说。”

晚上十点多他才进门,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进门就往次卧走,被我拦住了。

“坐下。”

他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到底怎么回事?”我盯着他的脸,“你来城里到底是干啥的?别跟我说出差。出什么差要天天往肿瘤医院跑?”

刘军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姐,你先看看这个。”

我没接。那张纸在灯底下泛着黄,边缘都起毛了,看样子有些年头。我心里莫名地发慌,好像接了这张纸,什么东西就回不去了。

“这是什么?”

“姐夫的字。”刘军的声音很轻,“他走之前给我的。”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马金生走之前?他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天天守着,他从来没给过谁什么东西。更没提过刘军。

“你说什么?”

“姐,你先坐下。”

我坐下了。手抖得厉害,把那件旧T恤的袖口都攥变形了。刘军把那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马上认出了马金生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最后几行几乎看不出字形,像是使了很大力气才写完。

我没看完。看到第三行的时候,眼泪就糊了眼睛。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过了很久,我听见次卧的门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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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马金生最后那几天的样子。

他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说:“惠珍,我对不住你。”我以为他说的是治病花光了家里的钱。

现在看来,不是。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次卧门开了,接着是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刘军又走了。

我爬起来,走进客厅。桌上放着那个账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压着一张火车票。今天下午三点,回老家的。

账本最后一页的背面,刘军写了一行字:姐,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电话,拨了妹妹的号码。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是刘军的声音。

“玉珈呢?”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姐,”刘军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玉珈三年前就走了。”

我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桌角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胃癌。跟姐夫一样的病。”刘军的声音从裂了缝的手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她不让告诉你。化疗把嗓子做坏了,她说怕你听出来,就一直发短信。”

我蹲在地上,捡起手机。屏幕上的裂纹正好穿过刘军的号码,把那些数字切成两半。

“这三年……那些短信……”

“都是我替她发的。”刘军说,“她走之前写了三十多条,让我隔段时间给你发一条。她说,等哪天你日子好过了,再把姐夫的事告诉你。”

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腿。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窗外有早起的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刘军,”我哑着嗓子问,“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

“什么科?”

他没说话。

“刘军!”

“胃外科。”他说,“跟玉珈一样。”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刘军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

手里捏着一沓检查单,低着头。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刺得人鼻子疼。

对面墙上贴着胃癌防治的宣传画,上面画了个胃,标着早中晚期的区别。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姐,你怎么来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

塑料椅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都冰屁股。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有个老太太蹲在墙角吐,旁边家属给她拍背。

“什么时候的事?”

“查出来三个月了。”他把检查单往兜里塞,“早期,能治。”

“那你不早说?”

“玉珈不让。”他低下头,“她说你守寡八年,好不容易把俊峰拉扯大,别给你添堵。”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子。

“你住我家,天天早出晚归,是来做检查的?”

“嗯。胃镜约了三次,前两次都没做成,胃里有东西没排干净。”他把检查单又掏出来,指给我看,“今天做成了,早期,医生说切了就没事。”

我接过那沓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上面密密麻麻的术语我看不懂,但“早期”两个字我认识。

“那姐夫呢?”我把单子还给他,“他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刘军沉默了一会儿。

“姐夫那年晕倒在工地上,送医院查出肝癌晚期。他把我叫去,说治不好了,不想拖累你。他让我跟外面说他是工地出的事,这样你还能找工地要赔偿。”

“那赔偿呢?”

“罗宏俊跑了。姐夫借我的十五万治病,让我别跟你提。他说,等他走了,我慢慢还就行。”

我盯着刘军的脸。他眼角的皱纹很深,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

“这八年,你一直在替他还钱?”

“也不全是。”刘军搓了搓手,“我开货车,每个月跑几趟长途,攒点就寄给你。不多,一个月千把块。用玉珈的名义寄的。”

我想起来了。

这八年,每个月固定有一笔钱打到我卡上,不多不少,一千二。

我一直以为是妹妹接济我。

每次打电话说谢谢,妹妹就说“姐你别客气”。

原来电话那头一直是刘军。

“玉珈的病……”我嗓子堵得慌,“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年前。胃癌,跟她哥一样。”刘军的声音低下去,“她走的时候,让我把姐夫的事告诉你。她说,姐有权利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窗户边上。外面天阴着,楼下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泪顺着玻璃往下淌。

“姐。”刘军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那张纸你还没看完。”他说,“背面还有。”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得发黄的纸,翻到背面。上面还有几行字,是马金生的笔迹,比正面的字更歪,更潦草。

“惠珍,对不起。刘军是好人,你别怪他。那十五万,算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攥着那张纸,攥得皱成一团。

04

从医院回来,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

没做饭,没出门,连水都没喝几口。

马俊峰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后来他直接上门了,拿钥匙开的门。

“妈,你怎么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他走过来,看见我的脸,蹲下来。

“妈,出啥事了?”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他看完,脸色变了。又翻到背面看了半天,抬起头,眼圈红了。

“妈,姨夫他……”

“你小姨三年前就走了。”我说。

马俊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客厅。

我听见他拉开冰箱,又关上。

听见他倒水,喝了一口。

听见他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妈。”他走回来,“姨夫现在在医院?”

“嗯。”

“我去看看他。”

那天下午马俊峰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箱牛奶。

“妈,姨夫说不用去看他,他过几天就出院。”

“他说的不算。”

马俊峰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妈,我攒了五万块,本来准备结婚用的。先给姨夫治病吧。”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沙发垫的边。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随他爸。

“你那钱留着。”我说,“你姨夫寄来的钱,我都存着呢。八万七,够他治病了。”

“那结婚……”

“结婚的事以后再说。”我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马金生的照片,黑白的,他走那年照的。

我把纸放在照片旁边,合上抽屉。

第二天我开始去医院。白天做保洁,晚上去陪刘军。他住在六人间,靠窗的位置。我去的时候他正躺着看天花板,看见我进来,赶紧坐起来。

“姐,你咋又来了?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你管我来不来。”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熬的小米粥,趁热喝。”

他接过去,揭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停了。

“姐,账本呢?”

“在我这。”

“你给我吧。”他说,“那上面记的钱,我回去算算,还你。”

“不用还了。”

“那不行……”

“刘军。”我打断他,“那账本最后一页,我写了字。你看了再说还不还。”

他没再说话,低头把粥喝完了。我收拾保温桶的时候,看见他床头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我拿起来看了看,看不懂。又放回去。

“医生咋说?”

“后天手术。切掉就行,不用化疗。”

“疼不疼?”

他笑了一下:“打麻药,不疼。”

我没再问。

坐了一会儿,他催我回去。

我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背对着门。

被子拉到下巴,肩膀窄窄的,像个小孩。

那几天我天天往医院跑。

周春兰在楼道里碰见我,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医院看个朋友。

她哦了一声,眼神怪怪的。

过了两天,楼里就传开了,说张惠珍天天往医院跑,不知道看谁。

我没理她。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咋说。

手术那天早上,我五点就起来了。

熬了锅粥,煮了几个鸡蛋。

马俊峰也来了,开着借来的面包车,把我送到医院。

刘军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护士说手术大概三个小时。

我和马俊峰坐在走廊里等。走廊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抹眼泪。马俊峰去楼下买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妈,你说姨夫为啥不早告诉我们?”

“你小姨不让。”

“那小姨为啥不让?”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滑。

“怕给我们添麻烦。”我说,“你小姨那人,从小就这样。有啥事自己扛着,从来不跟我说。小时候家里穷,她饿肚子也不吭声。后来嫁了人,日子过得好不好,我问她她都说好。”

“那姨夫呢?”

“你姨夫……”我想了想,“你姨夫是好人。你爸走那年,他二话没说借了十五万。那时候十五万能在县城买套房。”

马俊峰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等我结了婚,把姨夫接来住吧。”

“他不来。他还要回老家开货车。”

“那以后我常去看他。”

手术很顺利。医生出来说切得干净,边缘都是阴性,不用化疗。我站在手术室门口,腿有点软。马俊峰扶了我一把。

“妈,没事了。”

刘军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我跟着病床走到病房,护士把他挪到床上,挂上吊瓶。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睁眼看见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用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他看着我,眼角淌下一滴泪。

“别哭。”我说,“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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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军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灰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人瘦了一圈,衣服挂在身上直晃荡。

“姐,我买了下午的火车票。”

“先回家。”

“不了,我直接去车站。”

“刘军。”我站在他面前,“你在我家住了一个月,最后一天连门都不进?”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行,回去。”

到家已经中午了。我做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他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姐,那个账本,你给我看看吧。”

我从抽屉里拿出账本,放在他面前。他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我在他写的那行字下面,照着马金生的笔迹描了一行:哥,钱不用还。

刘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账本合上,装进那个旧帆布包里。

“姐,那我走了。车票是下午三点的。”

“我送你。”

“不用……”

“我说送就送。”

火车站人很多。刘军背着那个旧帆布包,站在检票口回头看我。他瘦了,但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他冲我笑了笑,还是那颗不锈钢门牙。

“姐,你回去吧。”

他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他转的账。备注写着:姐,把账本烧了吧。

我抬起头,他已经检票进去了。隔着玻璃,他冲我挥了挥手。我点点头。

火车开了以后,我站在站台上没动。

风从铁轨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旁边有人拖着箱子跑过去,差点撞到我。

我往边上让了让,掏出那个账本。

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并排写着两行字。一行是马金生的:哥,钱不用还。一行是刘军的:姐,把账本烧了吧。

我没烧。我把账本揣回兜里,转身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晚上做个汤,自己吃。走到楼下,周春兰正坐在单元门口择菜。看见我就凑过来。

“惠珍,你妹夫走了?”

“走了。”

“哎,我跟你说个事。”她压低了嗓门,“前阵子我看他总往肿瘤医院跑,还当是你跟他有啥呢。后来才知道是看病。你咋不早说呢,街坊邻居的,都能搭把手。”

我看了她一眼。

“没啥好说的。”我拎着菜往楼上走,“都过去了。”

周春兰在后面喊:“那你以后咋整?一个人?”

我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楼道窗户开着,外面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响亮。

“我一个人过了八年了。”我说,“挺好的。”

回到家,我把账本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照片上他瘦得脱了相,但笑得挺精神。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抽屉合上了。

窗外天快黑了。

楼下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儿飘上来。

我系上围裙,把青菜洗了,豆腐切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气泡一个个冒上来,又一个个破掉。

汤好了。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

对面是空椅子。

以前马俊峰在家的时候坐那儿,后来他搬走了。

刘军住这一个月,坐的是旁边那把。

现在两把椅子都空着。

我喝了口汤,有点淡。又加了点盐。

手机响了。刘军发来短信:姐,到了。账本你留着吧,想烧再烧。还有,复查我会去的,你放心。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汤。

喝到一半,眼泪又下来了。我放下碗,抹了把脸。这回哭得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哭马金生,哭自己命苦。这回哭完了,心里倒是透亮了些。

八年的账,总算是清了。

06

刘军走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看病,是去拿他的检查报告。

他走之前把医院的取单条塞给了我,说姐你帮我去拿一下,我回老家再寄给我。

我拿着单子找到胃外科。

护士翻了半天,找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检查单。

我一张张看,大部分看不懂,只看懂最后那张诊断书。

上面写着:胃腺癌,早期,已行根治性切除术,预后良好,建议定期复查。

我把单子装回去。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走廊那头有个熟悉的身影。周春兰。她拎着个塑料袋,正往这边张望。

“惠珍?”

“你咋在这?”

“我……我陪人来检查。”她眼神躲闪,“你呢?”

“拿个报告。”

她凑过来,看了眼我手里的牛皮纸袋。上面印着医院的名字和科室。她的眼神变了。

“惠珍,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个妹夫……”

“他病了。”我说,“胃癌早期,做了手术,回老家了。”

周春兰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尴尬。

“哎哟,那你咋不早说呢。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她连连摆手,“那你现在咋办?他回老家了,谁照顾他?”

“他自己照顾自己。”

“那你也放心?”

我没回答。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了火车站。

买了张去刘军老家的票。

下午两点半发车,到那儿是晚上八点。

我给马俊峰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自己吃。

“妈,你去哪?”

“去你姨夫那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上你的班。”

挂了电话,我坐在候车厅里等。候车厅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睡觉。广播里在报站,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我想起玉珈出嫁那天。

她穿着红棉袄,坐在炕上哭。

我给她梳头,她拉着我的手说:“姐,我嫁这么远,以后你一个人咋办?”我说怕啥,我有俊峰呢。

她哭得更凶了,说姐你命苦。

我说命苦啥,我挺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梳辫子的样子。

后来她生了孩子,我去看过她一次。

住了三天,刘军天天买肉,玉珈说我姐爱吃排骨。

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五百块钱,我不要,她硬塞。

说姐你拿着,给俊峰买衣服。

再后来就是打电话。

她的嗓子一年比一年哑。

我问她咋了,她说上火。

我信了。

八年,她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数不清了。

每次都说“姐,我挺好的”。

每次都说“姐你别担心”。

火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户坐,外面黑漆漆的,偶尔闪过几盏灯。手机亮了一下,马俊峰发来短信:妈,到了给我电话。

我回了个“好”。

晚上八点多,火车到站。

是个小站,站台上就几盏灯。

我拎着包往外走,出了站口,看见刘军站在路灯底下。

他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姐,你咋来了。”

“来拿报告。”我走过去,把牛皮纸袋递给他,“顺便看看你。”

他接过去,没打开。“走,回家。”

他家在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屋里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放着半碗剩饭,旁边搁着一双筷子。

“你就吃这个?”

“一个人,懒得做。”

我放下包,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鸡蛋和青菜。我烧了水,下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刘军坐在沙发上发呆。

“吃吧。”

他端起碗,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姐,你知道了?”

“知道啥?”

“玉珈的事。”

我放下筷子。“知道了。”

“你不怪我?”

“怪你啥?”

“瞒了你三年。”

我想了想。“怪过。在火车上怪了一路。后来想通了。”

“想通啥?”

“玉珈不让你说,你就没说。你听她的话。”我看着他,“刘军,你是个好人。”

他低下头。碗里的面还冒着热气,熏得他眼镜起了雾。他摘下来擦,擦了半天。

“姐,我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我说,“你对得住玉珈,对得住金生。你对不住的是你自己。胃癌早期,拖了三个月才去手术。你要是有个好歹,玉珈在底下能安心?”

他没说话。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然后他站起来,从卧室里拿出个铁盒子,放在茶几上。

“姐,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汇款单。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扎着。最早的日期是八年前,最近的是上个月。收款人都是我。

“你寄来的钱,我都存着。”我说,“没动。”

“我知道。所以我把单子留着。”他搓了搓手,“想着哪天你不生气了,就给你看看。我没乱花,都寄给你了。”

我把铁盒盖上,推回给他。

“单子你留着。钱我给俊峰存着,等他结婚用。”

“那不行,那是给你的……”

“刘军。”我打断他,“你姐夫的账,你还了八年。我的账,你打算还到什么时候?”

他张了张嘴。

“从今天起,账清了。”我站起来,“你把身体养好,就是对得起所有人。”

那天晚上我住在刘军家。次卧,玉珈以前住的屋子。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照片,黑白框,笑得挺好看。我看了很久,把照片扣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刘军站在门口送我。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姐,这个给你。养胃的。”

“我又没病。”

“你天天做保洁,吃饭不规律。带着。”

我接过来。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瘦瘦高高的,像根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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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刘军老家回来以后,我病了一场。

不高烧,就是浑身没劲,吃啥吐啥。

马俊峰吓坏了,非带我去医院。

查了一圈,没啥大毛病,就是胃炎。

医生开了药,说注意饮食,别吃凉的,别吃辣的。

我躺在家里歇了三天。第四天早上,马俊峰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那个账本。

“妈,这个你收好。”

我接过来。翻开最后一页,那两行字还在。马金生的,刘军的,并排写着。

“妈,我问你个事。”

“问。”

“我爸那十五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阳光挺好,照在被子上一块一块的。

“你爸那年晕倒在工地上。送医院查出肝癌,晚期。他把我叫到一边,说治不好了,别浪费钱。我不同意,他就求我。他说俊峰还小,家里就那点积蓄,花了就没了。他说惠珍,你让我走吧。”

马俊峰低着头。

“后来呢?”

“后来刘军来了。你爸跟他说了实话。刘军二话没说,回去凑了十五万。你爸拿那钱做了两次介入,没管用。他走之前,让刘军瞒着我。说对外就说工地出事,还能要点赔偿。”

“包工头跑了。一分没拿到。”

马俊峰攥着拳头。“那罗宏俊现在在哪?”

“不知道。刘军找过,没找着。”

“我去找。”

“你上哪找?”我看着他,“人都跑了八年了。再说,就算找着了,你能把他咋样?打他一顿?犯法的事咱不干。”

马俊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拳头松开了。

“妈,那十五万,咱还姨夫。”

“为啥?”

“你姨夫说了,那钱是他欠你爸的。你爸救过他的命。当年工地上脚手架塌了,你爸把他推开,自己被钢管砸断了三根肋骨。从那以后你爸就干不了重活,才去做的零工。”

马俊峰抬起头看我。

“我爸救过姨夫?”

“嗯。你爸没跟你说过?”

“没有。”

“你爸那人,啥事都搁心里。好事坏事都不说。”我把账本合上,“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该上班上班,别耽误正事。”

马俊峰走了以后,我坐在床上翻了翻那个账本。

前面几页是马金生的字,后面是我的,再后面是刘军这一个月记的。

他的字比他姐夫还歪,但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买菜花了多少,交了多少伙食费,哪天多买了两斤排骨。

每一笔都记着。

账本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看见。

我凑近了看,是刘军写的:姐,伙食费一天三十,我住了三十天,一共九百。

菜钱我另算,不在这九百里面。

你贴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等我好了,慢慢还。

我把账本合上。这人,一辈子都在算账。算别人的账,不算自己的。

08

刘军回老家以后,我们隔三差五通个电话。他不爱说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姐,我挺好。姐,你注意身体。姐,复查结果出来了,没事。

我也没啥说的。

问问他吃了没,问了也是白问,他肯定说吃了。

后来我学聪明了,不问他吃没吃,直接问他冰箱里还有啥菜。

他就笑,说姐你咋跟我妈似的。

转眼到了秋天。

马俊峰说要结婚,女方是快递站的同事,叫何乐欣,比他小两岁。

我见过两面,挺文静一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

马俊峰说想年底办,问我意见。

“我啥意见,你俩商量好就行。”

“妈,那彩礼……”

“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我白了他一眼,“人家姑娘要多少?”

“乐欣说不要彩礼。但她爸妈那边……”

“该给还得给。你攒那五万够不够?”

“差两万。”

我想了想。

回屋打开抽屉,把刘军寄来的汇款单翻出来。

八万七。

我拿了两万,剩下的还搁着。

又把马金生那个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给刘军打电话。

“刘军,俊峰要结婚了。”

“好事啊。啥时候?”

“年底。腊月十八。”

“那我得随个礼。”

“不用你随礼。你来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姐,我去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你是他姨夫。”

“那……行。我提前两天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客厅里就我一个人,电视开着,播的啥不知道。我关了电视,回屋睡觉。

腊月十六,刘军来了。比上次来的时候胖了些,脸色也好了。还是背着那个旧帆布包,手里多拎了个纸箱子。

“这是啥?”

“老家特产。红枣,核桃。”

我接过来。挺沉的。

“你身体咋样?”

“挺好。上个月复查,医生说没事了。”

“药还吃吗?”

“吃着呢。养胃的。”

我点点头。把他让进屋。还是那间次卧,床单被罩我提前洗了,晒了两天。他进去放了包,出来坐在客厅里。

“姐,俊峰呢?”

“上班去了。晚上回来。”

“哦。”他搓了搓手,“姐,那个……账本还在吗?”

“在。”

“我看看行不?”

我从抽屉里把账本拿出来,递给他。他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上面还是那两行字。我描的马金生的,他写的他的。

“姐,这个账本……”

“咋了?”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等俊峰结了婚,这个账本,能不能给我?”

我看着他。

“你要它干啥?”

“留着。”他把账本合上,“姐夫的字,玉珈的汇款单,都在这里面。我想留着。”

我想了想。“行。等你走的时候给你。”

他笑了。还是那颗不锈钢门牙。

腊月十八,马俊峰结婚。

在小区旁边的饭店办的,不大,就请了五六桌。

刘军坐在主桌,挨着我。

他穿了件新夹克,深蓝色的,领子有点硬,他老去扯。

新人敬酒的时候,马俊峰领着何乐欣过来。何乐欣端着酒杯,叫了声妈,又叫了声姨夫。刘军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她。

“姨夫没啥好东西,这个拿着。”

何乐欣看了马俊峰一眼。马俊峰点点头。她接过去,说谢谢姨夫。

后来我听说,那红包里装了六千六。

我问刘军你哪来那么多钱。

他说攒的,跑长途攒的。

我说你留着看病不行吗。

他说看病有钱,这是给外甥媳妇的。

我没再说啥。

婚礼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俊峰和何乐欣站在饭店门口送客。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俩。

刘军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剩菜。

“姐,账本。”

我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那个旧帆布包里。

“那我明天走了。”

“姐。”

“嗯?”

“谢谢。”

我看了他一眼。“谢啥?”

“不谢啥。”他笑了笑,“就是想说。”

第二天早上我送他去车站。天还没大亮,路上人少。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到了进站口,他停下来。

“那个账本,我回去烧了。”

“你不是要留着吗?”

“我想了想,还是烧了吧。”他看着我,“留着也是念想。念想搁心里就行了。”

我点点头。

他转身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姐,那十五万,真不用还了。”

“知道了。”

“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进去了。我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他。他过了安检,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瘦瘦高高的背影混在人群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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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马俊峰结婚以后搬去了新房。我还在老房子住,一个人。白天做保洁,晚上回来做饭。日子跟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以前做饭,就我一个人吃。

现在做饭,还是一个人吃。

但心里不空。

马俊峰隔两天打个电话,何乐欣有时候也来,帮我收拾屋子。

刘军偶尔发条短信,就几个字:姐,挺好。

开春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接了,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张惠珍吗?”

“你谁?”

“罗宏俊。”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你找我干啥?”

“刘军找了我八年。”他声音沙哑,像抽烟抽多了,“我听说他病了。那十五万,我还。”

“你拿啥还?”

“我凑了十万。剩下的慢慢还。”

“你人在哪?”

“你别管我在哪。你把卡号给我,我打钱。”

我想了想。“钱我不要。你跟我去趟派出所。”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行。”

三天后,罗宏俊在县城派出所自首了。他交代了当年跑路的事,退了十万块钱。警察说剩下的五万他得继续还。他说行,我打工还。

刘军知道这事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你咋找着他的?”

“他自己找来的。”

“他咋知道我的事?”

“不知道。可能是听人说的。”

刘军沉默了一会儿。“姐,那钱你拿着。”

“我不要。给俊峰了。”

“那也行。”

“刘军。”

“你那个账本,真烧了?”

“烧了。”

“全烧了?”

“全烧了。一页没留。”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外面桃花开了,粉嘟嘟的,风一吹落一地。

“姐,”刘军说,“我下个月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等天暖和了,我去城里看你。”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没动。楼下有老太太在晒被子,拍得啪啪响。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线绷得紧紧的。

我回屋,打开抽屉。

马金生的照片还在,黑白的,笑得挺精神。

旁边空了一块,那是账本搁过的地方。

八年了,那块印子还在,圆圆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木头凉凉的,滑滑的。我合上抽屉,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马金生坐在餐桌前,穿着那件蓝工装,端着碗吃饭。

我问他好吃不,他点点头。

我想跟他说话,可嗓子发不出声。

他就冲我笑,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后来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想拉他,手伸出去,够不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

我没听见他说啥。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我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有收废品的在喊,声音拉得长长的。

我下床,洗了把脸。把马金生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擦了擦灰。然后放回去,合上抽屉。

该做饭了。

10

清明那天,我回了趟老家。给马金生上坟,也给玉珈上坟。两座坟挨着,一座在东边,一座在西边。中间隔了十几步路。

我先给马金生烧纸。

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往火里放。

火苗舔着纸边,黑灰飘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我嘴里念叨:金生,俊峰结婚了。

媳妇挺好。

你在底下放心。

又给玉珈烧。

她的坟上长了草,我拔了拔。

烧纸的时候我说:玉珈,姐来看你了。

你嗓子还疼不疼?

在底下别老不说话,跟你姐夫唠唠嗑。

他那人闷,你不找他他说不了几句。

烧完纸,我坐在两座坟中间的空地上。春天风大,吹得纸灰到处跑。远处有片麦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手机响了。刘军。

“姐,你在哪?”

“老家。上坟。”

“哦。”他顿了一下,“我也在老家。刚给玉珈烧完纸。”

“我在她坟前。”

“我知道。我看见你电动车了。在路边停着。”

我站起来,往路边看。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路那头,刘军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咋知道我在这?”

“猜的。”他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路上别饿着。”

我接过来。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一瓶水。

“你啥时候来的?”

“早上。比你早半个钟头。”

我看着他。他瘦了,但精神挺好。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上次在医院那么白。

“复查咋样?”

“挺好。医生说一年查一次就行。”

“不吃了。好了。”

我点点头。蹲下来把包子吃了。他站在旁边,也不说话。远处有人也在上坟,鞭炮声噼里啪啦响。

“那个账本,你真烧了?”

“真烧了。”

“一页没留?”

“留了一页。”

我抬头看他。

“最后一页。”他说,“就你写字那页。我撕下来了,夹在玉珈的照片后面。”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喝了口水。

“走吧。”我站起来。

“去哪?”

“回家。你开车来的?”

“捎我一段。”

他笑了。“行。”

我坐上他的面包车。车里一股烟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仪表盘上放着个塑料瓶,插着几根野花。黄的白的,不知道从哪摘的。

“你摘的?”

“路边摘的。好看。”

车开起来,颠颠簸簸的。路两边是麦田,绿得晃眼。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

“姐。”他盯着前面的路,“那个账本上的字,你描得挺像。”

“描了好几遍。”

“我知道。”

“你咋知道?”

“你描的字比姐夫的字工整。”他笑了一下,“姐夫写字跟鸡扒似的。”

我也笑了。

“以后别寄钱了。”

“不寄了。”

“也别老发短信。”

“那干啥?”

“想说话就打电话。”我靠着椅背,“我接。”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嗯了一声。声音挺轻的,差点被发动机的嗡嗡声盖过去。

车往前开。

路很长,两边都是树。

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一晃一晃的。

我闭上眼睛,有点犯困。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刘军说了句啥。

没听清。

好像是说玉珈。

好像是说金生。

我没问。靠着椅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