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再登抱玉山
今日是2026年10月20日,霜降将至未至,晨光熹微中,我踏上了回鳌头老家的路。车窗外,豫西丘陵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未干的水墨画。此行的目的地,是那座魂牵梦萦的抱玉山——儿时放羊的山,少年时做梦的山,如今中年回望时,依然挺立在时光深处的山。
一、山门依旧
山还是那座山,路却不再是那条路。记忆中那条被羊蹄踩得光滑的土径,如今已修成了水泥台阶,蜿蜒而上,像一条灰色的蛇隐入林间。山脚下的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身更粗了,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打量着我这个陌生的归人。我认出其中一位是儿时的邻居王伯,他愣了半天,才颤巍巍地喊出我的小名:“是……石头家的娃子吧?”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沿阶而上,两旁的橡树、槲树、黄栎树,在深秋的画笔下呈现出斑斓的色彩。红的如火,黄的似金,绿的犹存,层层叠叠,像是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脚下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儿时羊蹄踏过枯叶的回响。
二、放羊路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大约七八岁。每到周末或暑假,我便和村里的小伙伴们赶着各家的羊群上山。那时的抱玉山,没有台阶,没有护栏,只有一条条被羊群踩出的羊肠小道。我们赤着脚,踩着温热的泥土,跟在羊群后面,手里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羊是通人性的。领头的那只大白羊,我叫它“老白”,它认得路,知道哪里的草最嫩,哪里的水最甜。我们只需跟在后面,偶尔吆喝一声,防止羊群跑散。到了山坡上,羊儿们散开吃草,我们便找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或掏鸟窝,或摘野果,或躺在草地上看云。
那时的天很蓝,云很白,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我们可以数着天上的云朵,从一朵数到另一朵;慢到我们可以听着山风的声音,从一阵听到另一阵。山下的村庄很小,小到一眼就能望尽;山外的世界很大,大到我们只能靠想象去描绘。
有一回,一只小羊羔掉进了山涧的荆棘丛中,怎么也不肯出来。我急了,不顾一切地跳下去,手脚被划出一道道血痕,终于把小羊羔抱了出来。回到家,母亲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心疼地骂:“你这娃子,为了只羊,命都不要了!”我嘿嘿笑着,心里却觉得值——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牵挂。
三、石屋避雨
思绪飘飞间,天空忽然暗了下来。我抬头望去,不知何时,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山风也变得凛冽起来。要下雨了。
我加快脚步,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寻找那间石屋。转过一个山坳,它赫然出现在眼前——还是那间用青石垒成的小屋,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只剩下几根朽木横七竖八地搭着,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但在我眼里,它依然是那个能遮风挡雨的港湾。
那是1985年的秋天,也是一个深秋的午后。我和表妹小芸一起上山放羊。小芸是姑姑家的女儿,比我小两岁,扎着两条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天,我们正赶着羊群往山坡上走,忽然天色大变,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们慌忙赶着羊群,躲进了这间石屋。
石屋不大,大约只有十来个平方,是早年看山人留下的。屋顶漏着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们挤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雨声,看着羊群挤成一团,互相取暖。小芸有些害怕,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哥,雨什么时候停啊?”
我说:“快了,快了。”其实我也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但作为哥哥,我不能让她害怕。
雨越下越大,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我脱下外套,披在小芸身上。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说:“哥,你真好。”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山间的溪流,清澈而温暖。
雨下了大约一个小时才停。当阳光从云缝中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山坡上时,整个世界像是被洗过一样,清新透亮。小芸欢呼着跑出石屋,踩着水洼,溅起一串串水花。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心里默默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后来,小芸随姑姑一家搬去了城里,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去了南方工作,嫁了人,生了孩子。偶尔在家族聚会上见到她,她依然会笑着叫我“哥”,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当年在石屋中仰望我时的光芒。
石屋还在,雨还在,只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四、万亩柿林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我继续向上攀登,穿过一片橡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山下,是万亩柿林。
这是我此行最想看的风景。站在山腰的观景台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像是千万盏小灯笼,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柿子,有的已经熟透,红得发亮,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流出蜜来;有的还带着些许青涩,黄中带绿,像是害羞的少女,躲在叶子后面偷偷张望。
柿林间,有农人在忙碌着。他们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采摘着柿子,生怕碰坏了这秋天的馈赠。树下,一筐筐柿子堆得像小山,等待着被运往各地,变成甜蜜的柿饼、柿醋,或者直接进入千家万户的果盘。
我想起儿时,每到秋天,村里人都会上山摘柿子。那时的柿子树是野生的,结的果子小而涩,需要放在麦糠里捂上几天才能吃。但那种甜,是任何糖果都比不上的。有一回,我爬到一棵老柿子树上摘柿子,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整个人从树上摔下来,幸好被下面的灌木丛接住,只是擦破了点皮。母亲知道后,又心疼又生气,罚我一个月不许上山放羊。那一个月,我每天趴在院墙上,望着远处的抱玉山,心里痒痒的。
如今的柿林,早已不是当年的野生柿树了。它们被精心嫁接、培育,结出的果实又大又甜,成了当地农民增收的“金果子”。但在我眼里,它们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那些挂在枝头的红灯笼,照亮了秋天的山野,也照亮了我回家的路。
五、登顶怀古
告别柿林,我继续向上。山路越来越陡,台阶越来越窄,我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但我知道,山顶就在前方。
终于,我登上了抱玉山的最高峰。站在山顶,极目远眺,整个汝州大地尽收眼底。远处的汝河如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东去;近处的村庄星罗棋布,炊烟袅袅;脚下的群山连绵起伏,层林尽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历史的回响。
抱玉山,这个名字本身就蕴含着一段古老的传说。相传春秋时期,楚国人卞和在此山中得到一块璞玉,献给楚厉王,却被认为是石头,以欺君之罪砍去左脚。厉王死后,武王即位,卞和再次献玉,又被认为是石头,砍去右脚。直到文王即位,卞和抱着璞玉在荆山下痛哭三天三夜,泪尽而继之以血。文王派人问他为何而哭,他说:“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文王命人剖开璞玉,果然得到一块稀世宝玉,遂命名为“和氏璧”。
虽然史书记载和氏璧出自荆山,但抱玉山的名字,却与这个传说紧密相连。当地百姓世代相传,说卞和当年曾在此山抱玉而泣,故得名“抱玉山”。无论真假,这个传说都为这座山增添了几分厚重的文化底蕴。
站在山顶,我仿佛能看到那个衣衫褴褛的卞和,抱着璞玉,在山风中哭泣。他的眼泪,化作了山间的溪流;他的执着,化作了山石的坚韧。他用一双残腿,丈量着忠诚与信念的距离;他用一生的等待,诠释了“真金不怕火炼”的真理。
而今天,我站在这座山上,脚下是千年的传说,眼前是万里的秋色。历史的烟云早已散去,但那份对真理的坚守、对信念的执着,却如同这山间的磐石,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
六、下山
夕阳西下时,我开始下山。金色的余晖洒在山坡上,给那些红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山下的柿林,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沉,那些红灯笼般的柿子,像是大地的心跳,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走到半山腰,我又经过了那间石屋。夕阳从屋顶的破洞漏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时间的微粒。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很久,仿佛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角落里,听着雨声,说着悄悄话。
风起了,吹动石屋上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转身离去,没有回头。我知道,有些记忆,适合留在原地;有些往事,适合在深秋的午后,独自回味。
回到山脚,天已经擦黑。村口的老槐树下,王伯还在那里,见我下来,笑着问:“山上好看不?”我说:“好看,好看得很。”他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山还是那座山,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喽。”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是啊,山还是那座山,但山上的树换了,山下的村变了,山里的人老了。只有那些记忆,像山间的溪流,一直在心里流淌,从未干涸。
七、尾声
夜里,我宿在老家的旧屋里。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犬吠声,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草木香,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里,那些往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儿时放羊的伙伴们,如今各奔东西;石屋中避雨的表妹,早已为人妻母;那些漫山遍野奔跑的日子,那些无忧无虑的笑声,都成了回不去的过往。
但我知道,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化作山间的风,林中的鸟,溪中的水,柿林的红,永远留在了抱玉山上。只要我回来,只要我登上这座山,它们就会重新活过来,在我的心里,开出花来。
深秋再登抱玉山,重走儿时放羊路。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走路的我,已经从少年走到了中年。但那份对故乡的眷恋,对往事的怀念,对历史的敬畏,却如同这山间的红叶,历经风霜而愈发鲜艳。
抱玉山,我还会再来的。不为别的,只为那些散落在山间的记忆,只为那个在石屋中避雨的午后,只为那句“哥,你真好”的童音,只为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永远守望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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