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临草书信札,一落笔就写太满。
字与字之间恨不得全连上,行与行之间塞得严严实实。写完了自己看着挺热闹,可读的人喘不上气。我前十年就这么临的。遇到信札这种内容,觉得是随手写的,就更放开了连,连完了整篇像一团乱麻。
后来看王铎这幅《临王羲之〈吾唯帖〉王献之〈玄度帖、铁石帖〉》,才知道信札可以写得很“空”。
辛卯八月。顺治八年,1651年。王铎六十岁。临给一位叫“仙客”的年侄。
“吾唯辨辨,知复日也。”
我盯着“吾唯”两个字看了很久。
吾。上面“五”写得收,底下的“口”缩得很小,几乎只剩一个点。唯。左边“口”写得极小,右边的“隹”放开了,四横一竖撑得开。整个字左小右大,重心压在右边。
两个字连在一起看,字距特别紧。“吾”的最后一笔和“唯”的第一笔几乎挨着。可你注意看,“吾”字的“口”写得那么小,“唯”字的口字旁也那么小。两个“口”都缩着,不说话。辨辨,是分辨,是琢磨。要分辨的东西太多,嘴反而闭上了。
我以前写信札,总想把字写清楚。每个字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偏旁写得饱满,主体写得端正。写完了,字是清楚了,可读的时候没有情绪。后来才懂,信札里的字,有些地方得收着。收着写,那个“说不出口”的感觉才出来。
“知彼人已还,此犹往来。”
“还”字。走之底拖得长,里面的“不”收着。还,是回来。回来的路是长的,走之底也长。“往”字忽然放开了,双人旁写得窄,右边的“主”撑开。往,是去。去的时候是放开的。“来”字又收住,横画收,竖画收。
还、往、来。三个字三种姿态。还的路长,往的姿态放,来的动作收。王铎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笔底下跟着意思走。他临的是二王的信,可写的是自己的情绪。
“野近,当往就之耳。”
“野”字。里字旁写得小,右边的“予”放开了。野,是野外。野是开阔的,字也放开。“近”字忽然收住了,走之底收得短,里面的“斤”也收着。近,是近处。近是收的。
我当年写信札,不管内容,字距行距一个样。写完了,读的人感受不到“野”的开阔和“近”的收束。后来才明白,字距行距也得跟着意思走。
“玄度来何迟,深令人忧悬耶?”
“忧”字。竖心旁写得重,右边的“尤”写得轻。忧,是心里重。可字写得左重右轻,竖心旁压着,右边的“尤”飘着。忧悬,是悬着的心。字也悬着,左边重右边轻,重心不稳。
“迟旨问”三个字收尾。迟,是慢。旨,是意思。问,是问。三个字写得很小,缩在一起。迟旨问。慢一点问。字也慢,也小,收住了。
整幅字从头到尾,王铎没有一处是在“表演”。他临的是二王的信,可笔底下是自己的节奏。该收的收,该放的放。字距紧的地方紧,行距松的地方松。六十字的短信札,写得不急不缓。
我后来练字换了个笨办法。
临信札的时候,先读内容。读完了,把内容里的“空”找出来。哪里是话没说完的,哪里是意思停顿的,哪里是声音低下去的。找到那些“空”,在字帖上标出来。再临的时候,到了那个地方,笔速慢下来,字距松一点,墨色淡一点。
刚开始别扭,觉得空太多了。写多了就知道,那些“空”才是信札的呼吸。没有空,话就说得太急。有空,话才听得进去。
可照搬练习
练习名:信札留空练习
目的:解决临信札写太满、字字连、没有呼吸的问题
选帖局部:王铎《临王羲之〈吾唯帖〉王献之〈玄度帖、铁石帖〉》中“吾唯辨辨”和“玄度来何迟”两组
步骤:先读内容,标出哪里是意思停顿的地方;在字帖上找到对应字,看王铎怎么处理那些停顿;临的时候,停顿处笔速慢、字距松、墨色淡;不停顿处保持速度
数量/时长:每天临一段,约二十分钟
判断标准:写完后退后三步看,整行有没有“空”的地方;如果处处都满,重写
常见错误:读内容的时候明白,一落笔又写满了;或者空留得太大,气真的断了
练字多年才慢慢明白:困住我们的不是手笨,是心里总觉得信札要写得热闹。
信札得有“空”。空不是断,是话说到一半停一下。停了,听的人才能接上。
如果你也常年卡在“临信札写太满、没有呼吸”这个坎上,欢迎关注。咱们普通人练字,慢慢悟,慢慢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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