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写草书遇到强烈对比的内容,笔底下跟不上。
诗里前两句还安安静静,后两句忽然狂风暴雨。写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转。前面写得太放,后面收不住。前面写得太收,后面放不开。我前十年就这么写的。遇到“惊沙”“掣电”这种字,手底下就乱,越乱越使劲,越使劲越散。
后来看王铎这幅《又过旅葵外》,才知道强烈的东西不用使劲写。
“惊沙五里雾,掣电满天风。”
我盯着这个“掣”字看了很久。
掣。上面“制”写得密,笔画挤在一起。下面“手”忽然放开了,那一撇甩出去,收回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整个字上紧下松,上面压得实,下面放得开。像一个人攥紧了拳头往下砸,砸完了手松开。
可你注意“掣”字的墨色——从浓到枯,一笔之内变了好几层。上面“制”还浓着,写到“手”的最后一笔,笔里墨已经快没了,刮出细细的白丝。王铎写这个字的时候,笔速极快。快了,墨才跟不上。跟不上,那个“掣”字才有闪电劈下来的感觉。
我以前写“掣”这种字,总想写得有力量。笔按得死,墨蘸得饱,一笔一笔往下压。写完了,那个“掣”字像块石头,不是闪电。后来才明白,闪电的力量不在按得多重,在走得多快。快了,笔锋擦过纸面,线条才有速度。有速度,才有闪电。
再看“惊沙”的“惊”字。竖心旁写得简,右边的“京”忽然放开了,上面的“亠”拉得宽,下面的“小”撑得开。整个字右大左小,重心偏右。惊,是忽然吓一跳。字也跳了一下,重心不稳。可你顺着这一行看,“惊”字跳出去了,下一个“沙”字把它接住了。“沙”字写得稳,左边的三点水收着,右边的“少”压得低。惊沙五里雾。惊是跳的,沙是稳的。一跳一稳。
“掣电满天风”的“满”字。草字头宽宽罩着,底下“两”收在中间。墨色比“掣”浓,笔画比“掣”厚。掣电是快的,满天风是满的。快的写快,满的写满。
“钟定石床寂,鸟鸣人语空。”
这一联忽然静了。
“钟”字。金字旁写得重,右边的“中”收着。整个字是稳的,墨色浓,笔画厚。钟定,钟是沉的,字也沉。“石”字方方正正,硬邦邦的。“寂”字上放下收,宀宽宽罩着,底下“叔”收在中间。整个字是静的,墨色淡了,笔画薄了。
我当年写“寂”字,总想写得空一点。笔画少了,字也轻了。写完了,那个“寂”字飘在纸上,站不住。后来才懂,寂不是轻。寂是沉下来之后的空。王铎这个“寂”字,墨色是淡的,可每一笔都压得住。淡而稳,才是真的寂。
“滂沱何日醉,龙起古潭中。”
最后这个“龙”字。笔画多得吓人,可王铎写得密而不堵。左边“立”收着,右边那个“龙”字的弯钩拉得长,从左上一直拖到右下,中间留着空。墨色由浓到枯,最后一笔几乎是在纸上刮过去的。龙起古潭中。龙是腾起来的,字也往上走。可你注意那个弯钩的收笔,顿了一下,收住了。龙飞起来了,尾巴还在潭里。
整幅字从头到尾,强烈的地方王铎没有使劲,安静的地方王铎没有轻飘。惊沙、掣电、满天风——这些狂放的意象,他写得快,写得枯,写得线条飞出去。钟定、石床、寂、空——这些安静的意象,他写得慢,写得稳,写得每一笔都压得住。
强烈的写快,安静的写慢。强烈的写枯,安静的写润。强烈的写飞,安静的写稳。跟意思走。
我后来练字换了个笨办法。
临这种对比强烈的字,先不写。先读诗,标出哪里是动的,哪里是静的,哪里是快的,哪里是慢的。然后在字帖上找到对应的字,看王铎是怎么处理的。再临的时候,跟着那个动和静走。该快的快,该慢的慢。不要求字形像,先要求速度像。
刚开始别扭,觉得快了字就散了。写多了就知道,该快的时候不快,字反而死。该慢的时候不慢,字反而飘。
可照搬练习
练习名:动静速度练习
目的:解决草书遇到强烈对比内容时笔底下跟不上、快慢不分的问题
选帖局部:王铎《又过旅葵外》中“惊沙五里雾,掣电满天风”和“钟定石床寂,鸟鸣人语空”两组
步骤:先读诗,标出哪里是动的、哪里是静的;在字帖上找到对应字,看王铎怎么处理;临的时候跟着动静走,该快的快,该慢的慢
数量/时长:每天选两组,每组写十遍,约二十分钟
判断标准:写完后看整行,速度有没有跟着意思变;如果全篇一个速度,重写
常见错误:写着写着又忘了速度,把快的写慢了,或者把慢的写快了;或者快了字散了,慢了字飘了
练字多年才慢慢明白:困住我们的不是手笨,是心里总觉得强烈的内容要使劲写。
强烈的东西不用使劲,要快。安静的东西不用轻飘,要稳。快慢稳飞,跟着意思走。
如果你也常年卡在“写强烈对比的内容笔底下跟不上”这个坎上,欢迎关注。咱们普通人练字,慢慢悟,慢慢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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