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7日下午,“在时间中凝珠:一个写作者的长路——刘心武《晚风拂柳笛声残》新书分享会”在北京图书大厦举行。茅盾文学奖得主、《晚风拂柳笛声残》作者刘心武与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邱华栋,茅盾文学奖得主、北京作协主席、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李洱,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副会长、秘书长陈东捷围绕时间、记忆与文学展开对谈。
活动现场。
刘心武,1942年出生,曾在北京市第十三中学任教,在北京出版社文艺编辑室任编辑并参与《十月》创办,在北京文联任专业作家,在《人民文学》杂志任主编。代表作有短篇小说《班主任》(获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第一名)、中篇小说《如意》、长篇小说《钟鼓楼》(获茅盾文学奖)、《刘心武揭秘〈红楼梦〉》。1993年出版《刘心武文集》8卷,2012年出版《刘心武文存》40卷,2016年出版《刘心武文粹》26卷。作品被译为英文、法文、日文、德文、俄文、瑞典文等其他多种语言在海外出版。
《晚风拂柳笛声残》是刘心武的最新散文集,书分三辑,第一辑写人,人如玉,追忆与亲朋师友交往中的真情与余韵;第二辑记事,事如霞,记述对时代的思考和对普通人命运的关切;第三辑谈创作,文如锦,集结了他对文学的见解与苦心。从《班主任》的精神启蒙,到暮云春树的文化还乡,映照出半个世纪的文心风骨,可称当代文坛的备忘录。
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副会长、秘书长陈东捷。
曾任《十月》杂志主编多年的陈东捷,在开场介绍中特别谈及刘心武与《十月》的渊源。他说,刘心武除作家身份外,还是编辑家,“大家不一定特别熟悉”;刘心武曾在北京出版社文艺编辑室任编辑,参与《十月》杂志创刊筹办,是十月文学出版社和《十月》杂志的前辈,后来到《人民文学》任主编。刘心武在随后的自述中回应道,“我的爱好、职业与谋生手段结合在一起,这种幸运很难得”。他还提到,此次《晚风拂柳笛声残》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而该社前身即北京出版社文艺编辑室,他早年即在那里开始向恢复后的出版园地投稿,如今新书由十月出版,别有一种文脉接续的意味。
久、敏、勇、博:一个写作者的长路
活动以笛曲开场,由中央音乐学院竹笛专业学生郝凤祥演奏。第一首笛曲为《姑苏行》,姑苏是《红楼梦》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刘心武书中《姑苏赏二石》写到的城市。第二首笛曲则是刘心武书中文章《我们的田野》所关联的旋律。两首笛曲为分享会增添了悠扬而温润的氛围。
茅奖作家刘心武。
“我的第一篇作品发表在1958年,那一年我16岁。”刘心武回忆道。从1958年16岁时发表第一篇作品算起,刘心武写作已有68年,他把自己的写作概括为三个字:久、敏、勇。久,是贯穿共和国文学历程的持续参与;敏,是对时代与生活的敏锐;勇,是面对困难仍坚持表达。
对于刘心武的写作特点,邱华栋补充了一个字:博。他认为刘心武在小说、散文、建筑评论及《红楼梦》《金瓶梅》研究等多个领域均有建树。邱华栋列举刘心武的长篇小说《钟鼓楼》《四牌楼》《栖凤楼》《风过耳》《邮轮碎片》《飘窗》以及《红楼梦》续书28回,“长篇小说就有十多部”。其中,他特别推崇《钟鼓楼》:“它以一场婚礼、一天的时间,穿透了千年的北京文化……茅盾文学奖于这本书而言只是一个奖项,而它本身已是一部经典。”李洱则从文本结构角度分析了《钟鼓楼》的“橘瓣式”写法:一个四合院、九户人家、四十多口人、一天时间,以子丑寅卯串起全篇,“吸取现实主义、意识流与建筑艺术,形成这样一种结构,非常特殊,很有中国特色”。
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邱华栋。
邱华栋还提到,刘心武大约20年前曾向他谈起一个写作计划:想写一系列人物,“像是墙上挂了一幅画,画框式的写作”,主人公在中国现当代史上出现,男女皆有,文化人亦在其中,“写下去有一个景深”。邱华栋认为,《晚风拂柳笛声残》是一本炉火纯青的书,且刘心武追求的“画框式写作”在这本书中已见端倪,“刘老师把20多年前的画框式写作,变成了更快捷抓取的快照式写作,我觉得也特别好”。
从《班主任》的精神启蒙,到暮云春树的精神还乡,刘心武始终以写作穿越时代,在静夜中凝珠,在长路上前行。“我的写作没有什么大出息,没有成为非常有成就的作者,但我的贯穿性很强。”刘心武说,“作为一个写作者,国家培养了我,用它的文学作品滋润我,我自己又开始写作。因此,我很幸运,也很感恩。”
“双面绣”:散文里的个人与时代
刘心武从散文写作方法论的角度,阐释了自己独有的“双面绣”写法:一面绣出个人在时代中的存在感与独特见闻,一面绣出特定历史阶段的环境细节,将个人记忆与时代风貌交织。
他解释道,“回忆冯牧、茅盾以及诸多往事时,一面绣出的是我自己的存在感——我当时如何在场,所见、所闻、所感与内心的波澜;另一面,则在行文中不断嵌入那个时代的细节,绣出特定历史阶段的风貌,写出当时具体情境下那些不可多得也不可失去的细节”。他强调,双面绣不是绣完一面再绣一面,而是同时进行的,“在散文里面把自己个人化的东西和时代的东西交织在一起,一针一脚地勾勒出来”。
邱华栋从读者与忘年交的角度,印证了刘心武散文的细节功力。“我跟刘老师每年都要见几次,刘老师是特别会讲古的人,但他讲的是60年代、70年代、80年代的古,是刚刚过去的古,特别开眼界。讲到深入,我们两个人相对沉默,觉得人性怎么这么丰富,人的命运怎么这么曲折。”邱华栋统计,刘心武散文创作总量约600万字,“没有重复,体量相当大”,且这些散文极具风格、信息量极大,特别注重小细节。
茅盾文学奖得主、北京作协主席、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李洱。
李洱对刘心武的散文给予高度评价,他认为书中对冯牧、茅盾、林斤澜、茹志鹃等人的回忆,保留了珍贵的文学史细节。他引用宋人诗句“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着花无丑枝”来形容刘心武的写作境界:“如野鸭历经风浪后在水边安睡,带几分疲倦,也带几分安适,如老树着花,树上每根枝条都别有意味。”李洱还指出,刘心武在80年代的非虚构写作具有开创意义:“我们现在觉得新世纪之后非虚构写作蔚然成风,但新时期的非虚构写作是在80年代从刘心武的《5·19长镜头》《公共汽车咏叹调》《私人照相簿》这些作品开始的。当时还有张辛欣的《北京人》。”
陈东捷评价,这本书里的文字“好像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显得不动声色,这是最难的。没有到一定的功力无法实现,看似简单,但确实是写作难度最大的一种写作”。
“悲悯与讲和”:一个写作者的宽厚与和解
分享会上,李洱讲了徐复观与熊十力关于读书的一段故事,说明“看人当看长处”的道理:徐复观读王夫之《读通鉴论》向熊十力请教,专讲书中缺点,熊十力说,任何一本书,都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如果只看不好的地方,你就是读了百部千部,也不会有长进。只有看到别人的长处,才可以长进。徐复观后来以“起死回生”四字形容这番话对他的震动。李洱由此引申,在虚构作品中,我们可以直面惨淡的人生,直视淋漓的鲜血,但是写回忆长辈、同辈的文章,不管是写人还是记事,确实需要有仁爱之心。
李洱特别提到书中回忆林斤澜先生的细节:刘心武去医院探望,林斤澜被搀到椅子上坐下,脸上还带着笑,坐一会儿又被扶回床上,刘心武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哭了,过了半个小时林先生就去世了。“这篇文章,是在林斤澜先生去世很多年以后写的。文学有关生死,文学有关情谊,文明就是这样传承下来的。”李洱注意到,刘心武写与不同代际作家的交往,“面对老作家、前辈作家,有如侍坐;面对同辈作家,则有执手相看的感觉;与王小波、邱华栋这样的晚辈作家相处,则是温柔敦厚,有垂爱之感”。
活动现场。
邱华栋对此深有体会。他自述初中时数学老师推荐他读刘心武的小说集《这里有黄金》,“我一下就萌发了写作的愿望”。1993年,他登门采访刘心武,从此结下忘年之交。也正是那一年,刘心武主动提出为他编一本《城市中的马群》,并亲自作序。“一位默默无闻的青年作家,得到如此重要的前辈作家主动扶持……其间的感受,不难想见。”邱华栋说:“我这些年出版了不少书,唯独刘老师为我写过这一篇序,此外别无他序。”他称刘心武为“没有挂名的文学的班主任”:“刘老师有一个特点,一旦欣赏你、信赖你,便不会计较你有多少缺陷。”
刘心武在回应中道出了这种态度的深层根源:“我的文章里,充满了我与时代、与我所经历的坎坷、与我接触过的那些人的和解与讲和。人到老年,尤其是步入‘晚风’时节,要学会与现实讲和,与历史讲和,与他人讲和,更重要的是与自己讲和。”他解释书名取自李叔同填词的《送别》——“晚风拂柳笛声残”,正是这种心境的写照。但他笑称,讲和并非停笔:“我的写作并没有终止,我明年还能写作。”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 通讯员 肖媛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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