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城南老小区,六楼,对门住着一个女人,姓沈,叫沈月。

三十来岁,独居,在附近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平时见面点个头,没怎么说过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人砸门。我开门一看,她靠在我家门框上,满脸通红,浑身酒气。

她一把抱住我,脑袋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陈默,今晚让我任性一次,行吗?”

我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楔子

陈默跟沈月做了一年半的邻居,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头一回是搬来那天,她正好出门,帮他扶了一下电梯门。他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第二回是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换灯泡,她路过,说了句“你人还挺好”。第三回是去年中秋,她敲开门,递了一盒月饼,说是幼儿园发的,一个人吃不完。他接过来,说“谢谢”,她说“不客气”。关上门之后他看了一眼月饼盒子,是本地一个老牌子,不便宜。他吃了两块,剩下的放到过期扔了。

沈月这个人,安静。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左右回来,周末偶尔看见她拎着菜上楼,偶尔看见她穿运动鞋出去跑步。没见过她带人回来,没见过她男朋友。有一回楼下王婶跟他打听“你对门那个姑娘,一个人住?”他说“好像是”。王婶又问“她干啥工作的?”他说“不太清楚”。王婶撇了撇嘴,“你这邻居当的”。他笑了笑,没接话。他跟沈月确实不熟。就是那种在电梯里碰见会互相点头、然后各自看手机的关系。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已经躺下了。手机刷到一半,忽然听见外面有人砸门。真的是砸,拳头捶在防盗门上,咣咣咣的。他吓了一跳,赶紧套了件T恤出去开门。门一拉开,沈月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往下滑。他伸手扶了一把,她顺势就倒进来了,脸埋在他胸口,胳膊箍着他的腰,箍得很紧。

“陈默……”

她喊了他名字。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告诉过她自己叫什么。他住进来一年半,门上的信箱贴过名字,但她居然记住了。

“沈月?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就埋在他胸口。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很重,白酒兑啤酒的那种,混在一起往上冲。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两只手悬在半空,一只在上一只在下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沈月,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不回。”她的声音闷在他T恤里,含含糊糊的,“陈默,今晚让我任性一次,行吗?”

他愣住了。

第一章 客厅

陈默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他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洒了一半在裤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你一个人喝了多少?”

“一瓶白酒。还有几瓶啤酒。”她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在我家喝的。一个人。”

“为什么一个人喝这么多?”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有些散。“陈默,你有酒吗?”

“有。但不给你喝了。”

“小气。”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在楼道里见面点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平时她笑得很客气,嘴角弯一下,眼睛不弯。今天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张脸都在笑。然后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眼眶红了。

“陈默。我被人甩了。”

他没说话。她继续说。

“谈了三年。他说他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她攥着沙发靠垫,手指头绞着靠垫的流苏,“我今天下午知道的。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条消息。三年,一条消息就把我打发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陈默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沈月不熟,不知道她男朋友是谁、谈了多久、为什么分手。他只知道她喝多了,坐在他沙发上,在哭。

“沈月。”

“嗯。”

“你要不要给你朋友打个电话?”

“没有朋友。”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我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幼儿园同事都是泛泛之交。我平时就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陈默,你知道吗,我上个月发烧三十九度,自己下楼买的药。烧了三天,没一个人知道。”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除了你。你那天在楼道里碰见我,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记得。那天她脸色确实差,嘴唇发白,走路有点晃。他就随口问了一句。她说“没事,感冒了”。他嗯了一声,上楼了。就这么一句。

“就那一句。”她说,“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一年半,就你问过我一句。”

第二章 任性

陈默坐在沙发另一头,跟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沈月,你今天喝多了。你先在我这儿歇着,明天酒醒了再说。”

“明天酒醒了我就说不出口了。”她看着他,目光很直,“陈默,我就任性这一次。你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

“我那个前男友,三年前追我的时候天天接我下班,下雨天给我送伞,生病了给我买药。后来慢慢就变了。消息回得越来越慢,周末总说加班。我问他是不是有人了,他说我瞎想。今天他跟我说要结婚了,新娘是他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她深吸了一口气,“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太独立了,不像她,没我不行’。”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独立。我一个人扛煤气罐上楼,一个人换灯泡,一个人去医院看病。他说我太独立了。”她攥着靠垫流苏,指节发白,“陈默,你说我是不是活该?我要是天天缠着他,天天黏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他的错。”

她看着他,愣了几秒。然后她又哭了。这次哭得很凶,肩膀抖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拿手背去擦,擦不干净。陈默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去捂在脸上,闷声哭了好一会儿。

哭声慢慢小下去了。她把纸巾拿下来,擤了把鼻涕,抬起头看他。眼睛肿了,鼻头也肿了,整张脸乱七八糟的。

“陈默。今晚让我任性一次,行吗?”

“你想怎么任性?”

“你别管我。让我睡你沙发。明天早上我自己走。你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着她。她刚才说“今晚让我任性一次”的时候,他以为她指的是别的意思。现在听明白了。她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一个人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屋子,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想着那个男人发来的那条消息。她只想有人在她旁边。哪怕是在沙发上。

“行。”

他从卧室里抱了床毯子和一个枕头出来,放在沙发上。她接过枕头,抱在怀里,蜷成一团。他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又把垃圾桶挪到她脚边。

“吐了就吐垃圾桶里。”

“知道了。”

“明天早上我七点出门。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知道了。”

他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她叫住了他。

“陈默。”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客厅里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很轻的鼾声。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对面那间屋子里,一个他不熟的女人正在他沙发上睡觉。他不知道她明天醒了会不会后悔。但他知道今晚她要是回了自己家,大概会一个人哭到天亮。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开门的时候,沈月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把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上,枕头摆在上面。茶几上那杯水喝完了,杯子洗了倒扣着。她站在灶台前面,煎鸡蛋。他前一天晚上剩的米饭她给炒了,两碗蛋炒饭摆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两双筷子。

“你醒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我借你厨房用了一下。蛋和葱是你冰箱里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换了身衣服,大概是半夜回自己家拿的。头发重新扎过了,脸洗过了,虽然眼下还有点青,但整个人比昨晚正常多了。

“你这么早?”

“睡不着。六点就起了。”她把蛋炒饭端到桌上,“昨天的事……”

“昨晚什么事?”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对。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喝多了。我收留了你一晚。就这事。”

“嗯。”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早饭吧。凉了不好吃。”

他坐下来。蛋炒饭炒得不错,蛋散得匀,葱花绿莹莹的。他吃了半碗,抬起头。“沈月。”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了。”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要是想找人说话,敲我门就行。不用喝那么多酒。”

她低着头,攥着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默,你这个人,怎么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看见一个女的喝醉了半夜敲门,要么想歪心思,要么直接关门。你就给我倒了杯水,拿了床被子。”

“那你想让我怎么着?”

“没怎么着。这样挺好。”她把最后一口蛋炒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吃完了。我去上班了。碗你洗。”

“行。”

她拎着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默。”

“又怎么了?”

“我今晚还能来吃蛋炒饭吗?”

“你自己有厨房。”

“我的厨房冷清。”

他看着她。她站在玄关,扎着马尾,穿了一件干净的牛仔外套,脸上化了淡妆,和昨晚那个醉醺醺的、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女人判若两人。

“带点菜过来。”他说。

她笑了一下。“行。”

第四章 后来

后来沈月经常来吃晚饭。

也不是天天来。一个礼拜两三回。她下班早的时候会在楼下菜市场买了菜拎上来,敲他门,“今天我做”。他要是还没吃,就让她进来。她做饭一般,但比外卖强。他洗碗,她擦桌子。吃完了两个人有时候看会儿电视,有时候各回各家。

有一回她在客厅看电视看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肩膀上。他没动,让她靠着。等她醒了,揉着眼睛说“你怎么不叫我”。他说“你睡得挺香的”。她瞪了他一眼,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把茶几上她喝了一半的水杯收走了。

再后来她谈恋爱了。幼儿园同事给介绍了一个,在区图书馆上班。她跟他说“人挺好的,话不多,跟你差不多”。他说“那挺好”。她带那个人来家里吃过一回饭。那个人斯斯文文的,戴眼镜,话确实不多。陈默做了四个菜,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吃完了那个人抢着洗碗,沈月说“让他洗”。陈默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男人笨手笨脚地刷碗,沈月站在旁边指挥,“洗洁精少放点”。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后来她结了婚,搬走了。搬走那天她敲他门,塞给他一兜子东西。“锅碗瓢盆,带不走的。你留着用。”他翻了翻,里面有一只炒锅、两个碗、三双筷子。还有一包挂面,半袋米。他说“你搬家怎么跟逃荒似的”。她说“废话少说,拿着”。

她下楼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老公在楼下搬箱子,她跟在后面,走到楼梯拐角处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默。”

“嗯。”

“那碗蛋炒饭,我记着呢。”

“记着就记着。别老提。”

她笑了。还是那个眼睛弯弯的笑。她走了。楼道里空了。他关上门,把那兜子锅碗瓢盆拎进厨房。那只炒锅上还粘着一小块炒鸡蛋的痕迹。他拿抹布擦了擦,挂在灶台旁边。后来他一个人做饭,用那只锅炒蛋炒饭的时候,偶尔会多炒一碗。炒完了自己吃一碗,另一碗放进冰箱里。第二天热热当午饭。

日子还在过。慢慢过。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