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大舅赵德贵跑了七趟政务大厅,宅基地证愣是没办下来。

第七回被退材料那天,他蹲在台阶上抽了三根旱烟,愣是没舍得花三块钱坐三轮回家。第八趟,是我陪他去的——T恤三十块,人字拖十五,交通工具是辆嘎吱响的电动三轮。8号窗口那女的斜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哪个村来扛活的。直到我当着马局长的面拨通周县长手机,她手里保温杯“咣当”一声磕在桌沿上,热水溅了一键盘。

第1章 第七趟又白跑了

“舅,你这是第几趟了?”

我蹲在政务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大舅手里那摞被退回的材料,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七月的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大舅后背的灰布衫湿了干、干了湿,领口那一圈泛着白花花的盐渍,硬邦邦地硌着脖子。

“第八回。”大舅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冲我嘿嘿一笑,门牙豁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不碍事,人家说了,就差一个章。”

“差哪个章?”

“村上那个宅基地四至证明。”大舅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半截旱烟,看了看大厅门口贴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可我去村上问了,王会计说镇上没给他们发新表,老表不能用。我又回镇上问,窗口那个闺女说,表在网上下,让我自己打。”

“你不会弄?”

“不会。”大舅回答得理直气壮,嗓门还拔高了半度,“我连手机都是去年你给买的那个老年机,咋上网?那屏幕上的字儿跟蚂蚁爬似的,我瞅着都费劲。”

我叫林远,三十岁,在县政府办公室上班,给周明远县长当联络员——说白了,就是县长身边跑腿打杂、安排日程、传话递文件的那个。在县大院,谁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喊一声“林主任”,可一回到村里,我还是赵德贵的外甥。大舅这辈子没求过我啥,连我给他买条烟他都要把钱塞回来,更别说张嘴让我“走关系”。

可今天这事儿,我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舅,你咋不跟我说?”

“你忙。”大舅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你舅妈说了,你在政府上班,不能给领导添麻烦。我这又不是啥大事,多跑两趟呗。”

“都七趟了还不是大事?”

“那第八趟不就办成了嘛。”

大舅冲我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我盯着他脚上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鞋帮子上的泥已经干成了壳,脚后跟那儿磨得只剩一层布,大脚趾头差点拱出来。我心里翻了个个儿,火气“噌”地往上顶,又被我硬生生压了回去。

“材料呢?我看看。”

大舅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塑料袋里又套着个塑料袋,最里面才是一摞纸。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老宅基地的旧证、村里开的证明——该有的都有。就缺一个“四至证明”。所谓四至,就是这块宅基地东至谁家、西至谁家、南至谁家、北至谁家,得四邻签字按手印。可大舅家左边是二大爷家,右边是荒了十几年的空宅子,前头是路,后头是沟。空宅子那户人家早搬到县城去了,上哪儿找人签字?

“窗口那闺女咋说的?”

“她说她只管收材料,缺啥补啥,让我找村上想办法。”大舅叹了口气,从塑料袋里抽出那张被退了八回的申请表。A4纸,抬头印着“农村宅基地使用权登记申请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缺四至证明,退回”,右下角盖了个日期戳。翻过来一看,“退回”两个字写得跟鸡爪子扒的似的,但力道挺重,圆珠笔把纸都划出了印子。

我又翻了翻。上一次退回的批注下面压着一行更早的字:“缺身份证复印件,退回。”再往下:“缺户口本首页,退回。”再往下:“表格填写不规范,退回。”七八次退回的记录全挤在一张A4纸背面,密密麻麻跟邮戳似的。最早那个日期是一个半月前。

“舅,这上面写‘表格填写不规范’,你哪儿填错了?”

“人家说我名字写得不清楚,让我重填。我重填了三回,每回都说不行。”大舅搓了搓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后来我才知道,得用正楷,一笔一划,不能连笔。我小学都没毕业,写了大半辈子连笔字,你让我写正楷,那手跟鸡爪子似的,咋写都写不好……”

他没往下说,但我听明白了。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农民,为了写个正楷名字,在大厅里趴着填了三回表,每回都被打回来。

“走,我陪你上去。”

“你穿这身去?”大舅上下打量我——三十块钱的地摊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十五块的塑料人字拖,鞋底还沾着刚才蹬三轮车带的泥,“人家能搭理你?”

“咋不搭理?我又不是去砸场子的。”

“你这孩子……”

我没听大舅再啰嗦,率先迈上了台阶。大厅里冷气开得足,一进门激得我打了个喷嚏。政务服务中心一楼是便民大厅,白炽灯管亮得晃眼,十几个窗口排成两溜,左边社保医保,右边国土建设。大舅的宅基地证在8号窗口,上面挂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农村宅基地登记”。

8号窗口后面坐了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刘,叫刘小燕,烫了一头小卷,指甲涂得红彤彤的,正低着头刷手机。我走过去的时候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正放着短视频,一个男的扯着嗓子喊“家人们上上票”,声音开得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同志,办宅基地证。”大舅把材料小心翼翼地从窗口递进去,手指头在台面上蹭了一下,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刘小燕头都没抬,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嘴里蹦出几个字:“排号了吗?”

“排了排了,三十七号。”

“叫到你了?”

“叫了,刚才叫了。”

刘小燕这才放下手机,漫不经心地接过材料,翻了两页,又扔了出来:“缺四至证明,回去补。”

“同志,这个四至证明,我去村上问了,村上说……”

“村上说的你找村上,我这儿只认材料。”刘小燕的视线已经又落回了手机屏幕,大拇指往上一划,又一个短视频开始放了,“下一个。”

“不是,你听我说完——”

“下一个!”刘小燕抬高了嗓门,眼皮都没抬,顺手把窗口的话筒关了。那意思很明白:别费劲了,我不听。

大舅张着嘴,愣在那儿。那只递材料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头排队的人已经开始往前挤了,一个抱孩子的大姐嘟囔了一句“快点呗,都等着呢”。

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刘小燕从接材料到退材料,前后不到三十秒。她甚至没正眼瞧过大舅一眼。

“舅,材料拿回来。”我拍了拍大舅的肩膀,从窗口把材料捡起来,翻了翻。确实缺四至证明。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大舅那张申请表背面,被退回的批注一共有七条,日期从六月初排到七月中。也就是说,一个半月,大舅跑了七趟,每趟平均间隔六天。从村里到镇上,三轮车来回六块钱,七趟就是四十二块。大舅种一亩玉米,除去种子化肥,一季纯收入不到八百块。这四十二块钱,他得掰多少玉米棒子才挣得回来?

我把材料摊在窗口台面上,敲了敲玻璃:“同志,打扰一下。”

刘小燕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人字拖上停了一秒,眉头皱了一下:“你谁啊?”

“我是他外甥。”我笑了笑,尽量把语气放平,“想问一下,这个四至证明,有没有别的办法?空宅子的户主搬走十几年了,找不到人签字。”

“那不行,必须签字。”

“村上能不能出个情况说明?”

“村上的章不算,得镇上盖。”

“镇上哪里盖?”

“你问我我问谁?”刘小燕翻了个白眼,嘴角往下一撇,“你到镇上问去。”

“我舅去了镇上,镇上让他找村上,村上又让他找镇上。这不来回转圈吗?”

“那我管不着。”刘小燕又拿起了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你找领导去,我就是个窗口办事的。”

“行。”我点点头,手按在台面上没动,“那麻烦你帮我叫一下你们领导。”

刘小燕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我一遍。这回她看得仔细了,从我的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我猜她是在评估我这身打扮的战斗力——一个穿地摊T恤、趿拉人字拖、晒得黑黢黢的年轻人,能认识什么领导?

“领导不在。”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

“哪个领导不在?”

“马局长不在,出差了。”

“那分管副局长呢?”

“也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县长的日程表——今天下午他在市里开乡村振兴推进会,五点散会。马国强,政务服务中心局长,今天下午的安排是“调研”。什么叫调研?说白了就是找个地方喝茶去了。我上午在政府大院门口还看见他的公车停在那棵大槐树底下,司机小赵正拿个鸡毛掸子擦车标呢。

我没拆穿刘小燕,拉着大舅坐到大厅的等候椅上。铁椅子冰凉的,大舅坐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又站起来,把汗衫下摆拽了拽,重新坐好。

“远啊,算了算了。”大舅拽我袖子,声音压得低,“咱回去吧,明天再来。”

“舅,你坐着歇会儿。”

“你别跟人家吵架,人家也不容易……”

我哭笑不得:“舅,到底谁不容易?”

大舅不说话了,从兜里摸出那半截旱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回去。他闻烟叶的样子,跟别人喝茶一个神态——闭着眼,深深吸一口,好像那点呛人的烟草味就能解乏似的。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8号窗口。接下来二十分钟,刘小燕又办了三个业务。第一个是个老头办老年证,她让人家去外面文印店复印身份证,老头说复印件带了,她说“必须是今天印的,旧的看不清”——我瞟了一眼,那张复印件明明清清楚楚,连老头脸上的老年斑都印出来了。第二个是个中年女人办房产过户,她敲了两下键盘,说“系统坏了,明天再来”。第三个是个年轻小伙办营业执照,她说“法人必须到场,你爸来不了就办不成”。小伙说他爸腿摔了在医院躺着来不了,刘小燕翻了个白眼:“那我管不着,规定就这样。”

每个人走的时候,脸上都挂着跟我大舅一模一样的表情——想发火不敢发,想理论说不清,最后只能叹口气走人。

我承认,那会儿我心里已经有火了。但我没动。

在县政府干了两年联络员,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先看,再想,最后动。周县长常说,老百姓办事难,难在信息不对称,难在跑冤枉路,但最怕的是“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这话他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讲过不止一次,政务服务中心的大厅里还挂着“最多跑一次”的横幅。横幅下面,刘小燕正对着一个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太太喊:“扫码扫码,不扫码进不去!”

老太太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拨号键盘界面。

“我不会弄……”

“让你孩子给你弄!”

“我孩子在外地打工……”

“那你就等着,等后面人办完。”

我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走过去,帮老太太扫了码、取了号,又教她把手机调成了健康码模式。老太太千恩万谢,我摆摆手,回到大舅身边坐下。

大舅看着我,欲言又止。

“舅,你想说啥就说。”

“远啊,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脸上都挂相了。”大舅从塑料袋里摸出个煮鸡蛋,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一边剥壳一边往我手里塞,“给,早上你舅妈煮的,还热乎呢。”

鸡蛋确实还温着。我攥在手里,壳剥了一半,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熄了一半。大舅自己舍不得吃,揣在怀里捂了一上午,就等着给我。

“舅,我再问你一遍——这个四至证明,村里真的开不出来?”

“开不出来。王会计说了,得空宅子那家回来签字按手印。可人家在深圳打工,去年过年都没回来,我上哪儿找去?”大舅咬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声音含糊起来,“王会计给我出了个主意,说让我把隔壁那块空地买下来,成我自己的地,就不用邻居签字了。”

“什么?买下来?”

“买下来也是我名下的,四至证明就不用找人签了。王会计说,村里正好有政策,荒宅回收,一平米八十块,那块空地小两百平,一万六。”

“一万六?舅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攒了八千。”大舅把剩下半个鸡蛋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你舅妈说把猪卖了,能凑四千。剩下四千……”

他没往下说。我明白了。剩下四千,他是打算跟我张口的。

“舅,你咋不早说?”

“不好意思张嘴嘛。”大舅嚼完鸡蛋,拿手背抹了抹嘴,“你在政府上班,工资也不高,还得还房贷。我跟你舅妈商量了,实在不行就不办了,反正那老房子也不住人,塌就塌吧。”

“那咋行?宅基地确权是大事,以后拆迁、继承、流转都得用这个证。”

“我知道是大事。”大舅低下头,粗糙的大拇指搓着裤缝,“可我跑了七趟了,每趟都跟要饭似的,人家爱搭不理的。远啊,舅不怕跑路,舅就是受不了那个脸色。”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一直低着头。我攥着那个剥了一半的鸡蛋,指头捏得发白。

我掏出手机,给国土所的小张打了个电话。小张叫张建,在镇上国土所干了三年,戴个眼镜,说话斯斯文文,跟大舅打过两回交道。电话接通,小张一听是我,愣了一下:“林主任,您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张儿,我舅那个宅基地证的事,你那边怎么说的?”

“林主任,您舅的事我专门问过县局,县局说可以‘容缺受理’,四至证明后补。我还专门给政务大厅那边打了个电话交代,让他们先收材料。怎么,还没办成?”

“嗯,8号窗口说没接到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张压低了声音:“林主任,8号窗口是刘小燕,她那人……怎么说呢,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办。上回县局下文说‘容缺受理’,她嫌麻烦,跟马局长反映说‘出了事谁负责’,马局长那人您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强制推。所以现在全局就她那个窗口,啥都得材料齐全才给办,其他窗口都能容缺。”

“马局长知道这事吗?”

“知道。但他……”小张顿了顿,换了句话,“林主任,这事儿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个干活的。要不您直接找马局长?”

“行,我知道了。张儿,谢谢你。”

“谢啥啊林主任,您舅那材料确实全了,就差个四至。您跟马局长好好说,应该能办。”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数了。

大舅凑过来问:“咋说?”

“舅,你坐着,我去趟厕所。”

我走进大厅尽头的卫生间,拨通了周县长秘书小陈的电话:“陈儿,周县长几点散会?”

“四点四十左右。林哥,啥事?”

“没啥,你帮我把周县长的手机号发我一下——我找他有点私事。”

“你不是有吗?”

“有是有,我换手机丢了通讯录。”这谎撒得我自己都不信,但小陈没多问,把号码发了过来。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晒得发红的脸——T恤领口有点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脚上的人字拖沾着大舅三轮车上的泥。就这形象,别说刘小燕了,我自己看着都不像“政府的人”。

但今天这事儿,我还就得用“政府的人”的方式办。

我回到大厅,在等候区又坐了二十分钟。大舅把剩下的煮鸡蛋塞给我,自己啃了个馒头,干巴巴的,咽一口噎一下。我给他买了瓶水,他看了价签,嘟囔了一句“两块五?外头才卖一块”,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

四点十分,大厅门口进来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腋下夹个皮包,走路带风。刘小燕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喊了声“马局”,然后赶紧站起来,把手机塞进抽屉里。

马国强没往窗口走,径直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门一关,空调外机的声响立刻从窗外传了进来。

我对大舅说:“舅,你在这儿等我。”

“你干啥去?”

“找马局长聊聊。”

“你别……”

我拍了拍大舅的手背:“放心,不吵架。”

我站起来,抻了抻T恤下摆,踩着人字拖,朝局长办公室走去。走廊不宽,一边挂着“党员先锋岗”的牌子,一边贴着“办事流程图”。流程图上的字密密麻麻,我扫了一眼,光宅基地证一项,就列了七个步骤、三个部门、五个签字。每个步骤后面都标注了“所需材料”和“办理时限”,可最后那一栏“办结”后面,压根没写投诉电话。

我敲了三下门。

“进。”

我推门进去。马国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泡茶,紫砂壶,小茶碗,旁边还放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写着“下周工作要点”,第一条是“加强窗口作风建设”。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人谁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T恤、大裤衩、人字拖——脸上浮出一个标准的接待笑容,但明显没站起来的意思。

“你好,什么事?”

“马局长,您好。”我走过去,没坐,就站在他对面,“我是赵德贵的外甥。我舅办宅基地证,前前后后跑了七趟了,材料一直卡在8号窗口。我想问问,这个事到底卡在哪儿?”

马国强放下茶杯,笑容不变:“材料不全,窗口按规定办事,没毛病啊。”

“缺什么材料?”

“四至证明。这个必须要有邻居签字。”

“马局长,县国土局上个月发了文,农村宅基地登记可以‘容缺受理’,先办证后补材料。这个您知道吧?”

马国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个……具体业务我不管,都是窗口在办。要不这样,你把材料留下,我让人再核实核实。”

“马局长,我舅跑了七趟,每次都是‘再核实核实’。七趟,一个礼拜一趟,光三轮车费就花了四十多。他六十五了,腿脚不好,今天还是我陪着来的。要是今天再拿不到准信,我回去没法交代。”

马国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把茶杯一搁,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故意刁难人似的。窗口有窗口的规矩——”

“规矩是县里定的。”我打断他,“‘容缺受理’是县国土局的红头文件,不是窗口自己定的规矩。马局长,您要是觉得这个文件不妥,您可以跟县里反映。但在文件撤销之前,窗口应该按文件办。”

马国强的脸沉了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干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舅的证怎么办。”

“你这态度……”马国强站起来,指着我,“你哪个单位的?把你领导叫来!”

“马局长,先别急。”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我打个电话,您跟他说。”

“你打!”

我拨通了周县长的手机,按了免提。

响了三声,电话接了。周县长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清楚得跟当面说话一样:“喂,林远,什么事?”

马国强的脸色变了。

“周县长,打扰您了。”我语气平静,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在政务大厅,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我舅赵德贵办宅基地证,材料卡在8号窗口,前前后后跑了七趟。县国土局有‘容缺受理’的文件,窗口没执行。马局长也在,您看这个事怎么处理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县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秤砣似的:

“马国强在你旁边?”

“在。”

“你让他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过去。马国强接手机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周……周县长……”

“马国强,我问你,‘容缺受理’的文件,政务中心执行了没有?”

“执行了执行了,就是个别窗口可能理解不到位……”

“哪个窗口理解不到位,就调整哪个窗口。老百姓跑七趟办不下来一张证,你这个局长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像话吗?今天下班之前,把证给人家办了。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带上你的整改方案。”

“是是是,马上办,马上办。”

电话挂了。

马国强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憋出一句:“林……林主任,您坐,我这就安排。”

“马局长,我不坐了。”我把大舅的材料放在他桌上,“我舅在门口等着呢。今天能办完,我替老人家谢谢您。”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经过8号窗口的时候,刘小燕正扒着窗口往这边看,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大概跟她手机里刷到的那些翻车视频差不多。我跟她对视了一眼,她立刻把头缩回去了,窗口的玻璃后面传来抽屉开合的声响,估计是在翻材料找补。

五点十分,大舅拿到了新的宅基地证。

红本本,烫金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大舅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让我给他念了一遍上面的字,确认名字、亩数、四至都没错,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远啊,这就……成了?”

“成了。”

“咋这么快?”

“县里新政策,特事特办。”

大舅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他这辈子就这脾气——孩子不想说的事,他不问。

出了大厅,日头已经偏西了。大舅非要请我吃凉皮,说镇上那家老店,五块钱一碗,辣椒油特别香。我没推辞,坐在三轮车后斗里,颠颠簸簸地去了。三轮车没有减震,过个减速带能把人颠起半尺高,大舅在前面蹬得吭哧吭哧的,后背的汗衫又洇湿了一大片。

凉皮端上来的时候,大舅从兜里摸出那个红本本,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内兜,隔着衣服拍了拍。

“远啊。”

“嗯?”

“在政府上班,好好干。”

“知道了舅。”

“别学那些……不好的。”

“嗯。”

“你舅妈说,让你下礼拜回家吃饭,给你炖鸡。”

“好。”

我低头拌凉皮,辣油呛得眼睛发酸。

大舅不知道,刚才在马局长办公室,我撒了个谎——我说“我舅跑了七趟”,其实大舅跑了八趟,第八趟是我陪他来的。我也没说,我本来可以打个电话就解决这事,但我选了今天、选了当着他的面、选了坐三轮车来。

因为有些事,不是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

在县政府干了两年,我见过太多窗口——有的人在窗口后面一坐就是十年,手里那点权力用得比天还大。我也见过太多大舅——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被一句“材料不全”支使得团团转,跑断了腿也不敢跟人红脸。

今天我要是打个电话,马国强也能把证办了。可明天呢?后天呢?张三李四王五麻子,他们的大舅没有在县政府上班的外甥,他们的四至证明找谁签字?

周县长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说过一句话:“我们有些干部,坐在窗口后面,就把自己当成了发证机关。忘了窗口是服务台,不是关卡。”

这话,我希望马国强明天去汇报的时候,能想起来。

凉皮吃完,大舅骑三轮送我回城。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庄稼地里青苗的味儿。大舅在前面蹬车,后背一拱一拱的,汗衫还是那件汗衫,破洞鞋还是那双破洞鞋。

我坐在后斗里,晃着腿,掏出手机给周县长发了条短信:“周县长,今天的事谢谢您。马局长已经办完了。”

过了两分钟,周县长回了条微信:“明天马国强来汇报,你旁听。把今天的情况整理一下,做成典型案例,全县通报。该表扬的表扬,该批评的批评。”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县长,能不能只批评,不表扬?”

“为啥?”

“我还想多活两年,不想让全村人都知道我在县政府干啥。”

周县长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然后发来一行字:“行,表扬你舅,批评马国强。你,继续潜伏。”

我关了手机,靠在三轮车斗里,听着大舅哼小曲。他唱的是《朝阳沟》,“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跑调跑到黄河边了,但听着舒坦。

红本本揣在他怀里,三轮车碾过柏油路,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第1章完)

第2章 大舅这辈子的账本

大舅赵德贵六十五岁那年,终于把宅基地证揣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回到村里,他把红本本锁进了堂屋条几底下的铁皮匣子。那匣子我小时候就见过,绿漆掉了大半,锁扣锈得发黑,但里头装的东西一样不少——大舅的退伍证、舅妈的嫁妆单子、我考上大学那年县里发的喜报、我姥姥留下的银镯子。宅基地证放进去之前,大舅用旧报纸包了三层,又找了个塑料袋套上,跟藏宝贝似的。

“舅,你这匣子该换换了,回头我给你买个新的保险柜。”

“换啥换?”大舅拍了拍铁皮匣子,咣咣响,“比你岁数都大,结实着呢。”

我没再劝。大舅过日子,东西不坏不换,衣服不破不扔。他那件灰布衫我印象里至少穿了八年,领口磨得透光,他用舅妈的旧衬衣领子换了个面,接着穿。

第二天一早,周县长把马国强叫到了办公室。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旁听,马国强进门的时候瞄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尴尬,嘴角抽了抽,算是打了个招呼。

周县长没寒暄,开门见山:“马国强,昨天的事你写个情况说明。政务大厅8号窗口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马国强坐在椅子上,半个屁股挨着坐垫,腰板挺得笔直:“周县长,这个事我有责任,平时对窗口管理不到位,个别同志服务意识不强……”

“个别同志?”周县长把一摞纸往桌上一拍,“我昨天连夜让办公室调了政务大厅的投诉记录。8号窗口,过去半年,投诉量全局第一,办结率全局倒数第一。马国强,你管了三年政务中心,这个数据你跟我说‘个别同志’?”

马国强额头上又冒汗了。他从兜里掏出手帕——这年头还用手帕的干部不多见了——在脑门上按了两下:“周县长,我检讨。主要是这个宅基地确权工作,县局和中心之间衔接上有点脱节……”

“脱节?”周县长打断他,“县国土局的文件三月就发了,‘容缺受理’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中心执行了吗?你执行了吗?老百姓跑七趟,你坐在办公室里说‘脱节’?”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给周县长竖了个大拇指。周县长这人,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客气,可一旦碰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那张脸说拉下来就拉下来。

马国强汇报了四十分钟,最后拿出了整改方案:8号窗口调整岗位,刘小燕调离窗口一线,政务中心开展三个月作风整顿,所有涉及宅基地确权的窗口全部落实“容缺受理”,同时增设一个“办不成事反映窗口”——专门受理跑了好几趟没办成的疑难杂症。

周县长翻了翻方案,拿笔在“办不成事反映窗口”那一行划了个圈:“这个窗口,谁负责?不能又是个摆设。”

“我亲自盯。”马国强说。

“你盯?你盯得了几个窗口?”周县长把方案合上,“每周报一次数据给我,办了多少件、卡了多少件、卡在谁那儿,写得清清楚楚。”

“是。”

马国强走了之后,周县长让我把昨天的情况整理成典型案例。我花了一上午写了个材料,标题叫《七趟跑不下来的宅基地证》,把刘小燕退材料的细节、马国强的回应、大舅的家庭情况都写了进去。周县长看完,改了两处——把我原本写的“局长态度生硬”改成了“局长对窗口业务不熟、监管不到位”,把我写的“窗口人员故意刁难”改成了“窗口人员服务意识淡薄、业务能力欠缺”。

“措辞柔和一点,目的是解决问题,不是整人。”周县长把稿子递给我,“但问题必须点透。马国强这个人,业务能力有,就是当局长当久了,手懒了。你敲打他一下,他能醒。”

“县长,我有个想法。”

“说。”

“这个案例全县通报之后,能不能让每个单位对照自查?不光是政务中心,各乡镇的便民服务点也查一遍。我舅在村里跑的那几趟,村委会、镇国土所,每一环都有问题。”

周县长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小子,借着给你舅办证的事儿,搞全县暗访啊?”

“哪能啊,我就是觉得,我舅碰上的是这些事儿,别的大爷大娘碰上的也是这些事儿。全县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有十一万,他们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写正楷字、不会网上打印表格,但他们要办的事儿,一件都不比年轻人少。”

周县长点了点头:“行,你牵头搞个调研,下周给我报告。”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我给大舅打了个电话。

“舅,证办下来了,村里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大舅在那头嗓门挺大,背景音里能听见舅妈在剁鸡食,“王会计今天看见我,老远就喊‘赵叔’,态度好得邪乎。还问我证办下来了没,我说办下来了,他说‘那中那中,有啥不明白的再来找俺’。”

我笑了:“那你再找他,现在他肯定给你办。”

“算了算了,证都拿到手了,还找人家干啥。”大舅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远啊,那个……你舅妈问,证办下来是不是得给人家送点啥?咱村老李头办低保送了条烟,你要不要……”

“舅,送啥送?这本来就是该办的事儿,你材料齐全了,人家该办。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中中中,我听你的。”大舅嘴上答应着,我猜他心里还是不踏实。他这辈子没跟公家人打过几回交道,在他印象里,“办事”和“找人”是连在一起的。不找人、不送东西就办成事,他觉得稀奇。

挂了电话,舅妈把手机接过去,扯着嗓门喊:“远啊,礼拜天回来不?鸡都逮好了,大公鸡,八斤多!”

“回!舅妈你多放点辣椒!”

“中!”

礼拜天我起了个大早,在县城农贸市场买了两箱奶、一兜子水果,坐城乡公交回了村。从镇上到村里还有八里地,大舅骑着三轮车在镇口等着,车斗里铺了块棉垫子,怕我硌得慌。

“上来上来,你舅妈在家炖鸡呢,一进村就能闻见味儿。”

我上了车斗,大舅蹬起来。八里地,大舅蹬了二十分钟,中间没歇气。六十五的人了,腿脚比去年利索了不少——后来舅妈跟我说,自打证办下来,大舅心情好,饭量大了,每天早上绕着村道走三圈,说是“锻炼身体,不给外甥丢人”。

到了家,院里的枣树下支了张矮桌,舅妈端着个大搪瓷盆从灶房出来,盆里是整只鸡炖蘑菇,汤上飘着一层红油辣子。二大爷也被请来了,坐马扎上抽旱烟,看见我就摆手:“大学生回来了?听说你把你舅的事儿办了?办了就好,办了就好。”

大舅从屋里拎出半瓶白酒,二大爷眼一亮。舅妈脸一沉:“喝啥喝?孩子下午还走呢,你俩喝多了谁送?”

“不喝了不喝了,下午我蹬三轮送。”大舅把酒瓶收回去,给二大爷倒了碗茶。

饭吃到一半,二大爷忽然问了一句:“远啊,我听你舅说,你这回找了大领导?那个啥局长,都让你训了一顿?”

我筷子一顿,看了大舅一眼。大舅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二大爷,没那回事。就是按政策办的,材料齐了,窗口就该办。”

“俺不懂那些政策不政策的。”二大爷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俺就知道,俺那个老年证也是跑了三趟才办下来。头一趟说照片不行,我重照;第二趟说身份证过期了,我换证;第三趟又说系统升级。我一个七十多的人,跑来跑去,腿都遛细了。”

“二大爷,你那个老年证后来办下来没?”

“办下来了。俺儿子找镇上人问了,说俺符合条件,窗口那个闺女才给办的。”二大爷叹了口气,“远啊,你说俺们这些人,没儿没女的咋办?”

二大爷这话把我问住了。他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认识几个人,打个招呼事儿就办了。可村里那些没儿子在县城开出租的老人呢?

那天下午我没急着回城,在村里转了一圈。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了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我凑过去聊了半个钟头。这一聊不要紧,聊出的事儿比大舅跑七趟还多。

老赵头——按辈分我得叫三爷——说他领养老金的高龄补贴,去年就该涨了,到现在还是老数目。他去镇上问了,人家说“系统没更新”,让他等。等了半年了,也没个准信。

刘奶奶——我小学同学的奶奶——说她办慢性病卡,跑了四趟。头一趟说缺诊断证明,她去医院开;第二趟说诊断证明上没盖章,她又跑医院;第三趟说盖的章不对,得盖科室章不是医院章;第四趟终于齐了,窗口说“今天号满了,明天再来”。

最离谱的是村东头的孙大爷。他儿子在部队当兵,立了三等功,县里给发优待金。孙大爷去镇上领,人家让他证明“儿子是他儿子”。他拿着户口本去了,人家说户口本不行,得村里开证明。村里开了证明,人家又说证明上没写身份证号,得重开。孙大爷跑了三趟,气得在家躺了两天。

“后来咋办的?”我问。

“后来俺儿从部队打了个电话给县武装部,县武装部给镇上打了个电话,镇上立马就办了。”孙大爷的儿子孙强在电话里跟我说,语气里带着无奈,“林哥,你说这事儿,没个当兵的儿子是不是就办不成了?”

我把这些事儿一件件记在本子上。回城那天晚上,我熬了个通宵,把调研报告写了出来。标题没敢用周县长那个“典型案例”的写法,换了个接地气的名字——《农村老年人办事难,难在哪儿?》

报告里列了六类问题:一是信息不对称,政策变了老人不知道;二是材料要求不统一,同一个事儿不同窗口说法不一样;三是“证明我妈是我妈”式的奇葩证明;四是系统升级频繁,每次升级都得重新排队;五是窗口人员服务意识差,对老年人不耐烦;六是缺少帮办代办机制,老人不会办的事儿没人帮。

报告交上去三天,周县长把全县二十三个乡镇的党委书记、乡镇长,以及县直各部门一把手全叫到了会议室,开了个“全县便民服务作风整顿大会”。

会上,周县长让马国强第一个发言。马国强拿着我那份报告,念了整整二十分钟,念到孙大爷领优待金那段,底下好几个乡镇长脸都红了。

周县长最后讲话,就说了三句:“第一,从今天起,全县所有便民服务窗口,对六十岁以上老人,不许说‘网上办’‘扫码办’,必须有人工窗口。第二,凡是县里下发的‘容缺受理’‘告知承诺’清单,窗口不执行的,第一次通报批评,第二次调整岗位。第三,每个村设一个帮办代办员,由村干部或网格员兼任,专门帮老人跑腿。工资从村级转移支付里列支。”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乡镇长过来跟我握手,话里有话地说“林主任年轻有为”。我知道他们心里在骂娘——一个联络员,捅这么大篓子,害得全县整顿三个月。但我也不怕,周县长在背后撑腰,我舅在村里看着,二大爷孙大爷刘奶奶们的事儿办不利索,我这个“政府的人”当得有什么劲?

(第2章完)

第3章 窗口后面的那个人

刘小燕被调离窗口那天,心里不服。

她被安排到政务中心档案室,负责归档整理,活儿比以前轻省了,但离了窗口那个台面,她觉得自己被“发配”了。档案室在地下室,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搁谁谁不憋屈?

调令是马国强亲自谈的话。马国强没批评她,只说了句“小燕啊,窗口你得换个角度看问题。你先去档案室待一段,把业务学扎实了再说”。刘小燕嘴上说“服从组织安排”,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抽屉里的护手霜、小镜子、手机支架一股脑摔进纸箱,叮当响。

我后来找她聊过一次。那天我去政务中心送材料,顺道去了趟地下档案室。地下室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闪忽闪的,刘小燕蹲在地上翻一摞旧档案,卷宗堆得跟小山似的,她头发也没烫小卷了,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跟窗口那个“红指甲小卷发”判若两人。

“刘姐,忙着呢?”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复杂:“林主任,你咋来了?来看我笑话的?”

“我来看你笑话干啥?我又不开除你工资。”我蹲下来帮她翻了翻卷宗,“这些是啥?”

“2018年的宅基地档案,系统里没录全,领导让补录。”刘小燕叹了口气,把一摞卷宗往边上一推,“林主任,我问你个事儿,你实话跟我说。”

“你说。”

“那天你打电话,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先坐那儿看我办业务,看我出了几个错,然后等马局来了再堵他?”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差不多吧。我坐那儿看了二十分钟,你退了三个人的材料,有一个老年证、一个过户、一个营业执照。老年证那个老头,身份证复印件清清楚楚的,你说‘旧的看不清’;营业执照那个小伙,他爸腿摔了来不了,你说‘必须到场’,可实际上委托书也能办。刘姐,你干窗口三年了,这些规定你不知道?”

刘小燕不说话了,低着头翻卷宗,纸页哗啦哗啦响。

过了半晌,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是不知道,我就是……烦。”

“烦啥?”

“烦一天到晚跟这些人掰扯。”刘小燕把手里的卷宗往地上一搁,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林主任,你在政府上班,你应该知道,窗口这活儿看着轻省,其实最难干。一天坐八个小时,连口水都不敢多喝,喝多了得上厕所,一离座就有人投诉‘窗口没人’。来办事的人啥样的都有——有客气的,也有横的。上回有个老头,材料不全,我跟他说了三遍,他转头就骂我‘吃人饭不办人事’,还拿手机拍我,说要发网上去。我招谁惹谁了?”

我听着,没插嘴。

“还有那些‘容缺受理’的文件,下了一摞又一摞,这个可以容缺、那个可以承诺,可出了事谁担着?上回有个办营业执照的,容缺给他办了,后来查出来材料造假,纪检找我谈话,问‘你审核了没有’。我咋审核?文件上说‘先办后补’,补的时候人跑了,责任算我的。”

“所以你就干脆啥都卡严点,宁可让人多跑几趟,也别把自己搭进去?”

刘小燕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我懂——我猜对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刘姐,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多心。”

“你说。”

“你要是自己家老人,跑到窗口来办事,被人退了七回材料,你心里啥滋味?”

刘小燕低着头,手指头绞着马尾辫的发梢,半天没吭声。

“你妈今年多大了?”

“六十三。”

“你妈会用智能手机吗?”

“……不会。教了多少回了,转头就忘。”

“那你想想,你妈要是自己来办事,碰上你这样的窗口,回去跟你哭,你咋办?”

刘小燕把手里的卷宗往地上一墩:“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啥意思。”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林主任,我承认,那天我对你舅态度不好,我认。但你信不信,换成别人,八回也办不成——他们连县长电话都找不着。”

“所以我才来找你聊。”我看着她的眼睛,“刘姐,窗口后面坐的是活人,窗口前面站的也是活人。你烦他们,他们也怕你。你把规矩讲清楚、把要的材料一次说明白,能帮的帮一把,老百姓不傻,他们分得清好歹。”

刘小燕没再说话。我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她在背后喊了一声:“林主任,你舅那个四至证明,其实不用空宅子户主签字——村里出个公示,满十五天没人反对,就能替代四至证明。文件上有,我没跟他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早该说。”

“我知道。”刘小燕低下头,“当时就是……不想费事。”

我没再多说。她能把这话说出来,说明档案室没白待。

半个月后,我听说刘小燕主动申请回窗口了。马国强没立刻答应,让她先在档案室把业务考试过了再说。考试内容就是全县的“容缺受理”清单和“告知承诺”事项,一共一百二十项,考不到九十分不让回窗口。

刘小燕考了九十六。

回窗口那天,她在8号台面上贴了张手写的纸条——“材料不全别着急,您听我慢慢说”。字写得挺大,用马克笔写的,不美观,但清楚。

后来我去政务中心办事,顺道看了她一眼。她正给一个老头讲怎么办老年证,嗓门比从前还大,但语气缓了不少:“大爷,你听我说,这表格就填三行——姓名、身份证号、电话。剩下的我帮你填,你签个字就行。”

老头颤颤巍巍签了字,刘小燕给他办了,还追了一句:“下回有事让你儿子给社区打个电话,网格员上门收材料,不用你自己跑。”

老头千恩万谢走了。刘小燕抬头看见我,翻了个白眼:“看啥看?我又不是给你干的。”

我笑了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嘴上“嘁”了一声,低下头办下一个业务,嘴角却翘了一下。

(第3章完)

第4章 二大爷的“废本本”

二大爷赵德福的老年证,其实早就该换了。

他那本老年证还是2015年办的,红皮儿,内页上印着“65周岁以上老年人优待证”。去年他满七十,按规定得换新证,享受70岁以上的待遇——坐公交免费、进公园免票、每年一次免费体检。可二大爷不知道这规矩,那本红皮本本揣了六年,走到哪儿掏到哪儿。

头一回卡住是在镇上公交站。二大爷去镇上赶集,上车掏本本,司机看了一眼,说:“大爷,你这证过期了,得换新的。”二大爷一愣:“啥叫过期?上面又没写日子。”司机指了指内页上的发证日期:“2015年的,早该换了。换新的才能免费。”二大爷摸出两块钱投了币,心里堵了一路。

第二回是在县医院。二大爷去体检,排队排到窗口,护士说老年证得是70岁版的,65岁版的挂号不免费。二大爷说:“我今年七十了。”护士说:“那你得拿新证来证明。”二大爷气得直跺脚:“我人站这儿呢,身份证也带了,咋就证明不了我七十了?”

护士也没办法,系统里刷不出新证,费用出不来。

二大爷回家就给儿子打电话,儿子在县城开出租,忙得脚不沾地,电话里说了句“爸你别急,我抽空回去给你办”,然后一忙就是俩礼拜。二大爷等不及,自己揣着旧证、身份证、户口本去了镇上政务中心。

就是刘小燕原来的8号窗口。

“同志,换老年证。”二大爷把材料递进去。

刘小燕翻了两页:“照片。”

“啥照片?”

“一寸照片,红底儿的,两张。”

“户口本上不有照片嘛。”

“户口本不行,得近期免冠照。”刘小燕在纸上写了个地址,“镇东头照相馆,你跟老板说办老年证用的,十五块钱,立等可取。”

二大爷心疼十五块钱,但想着换完证坐车不要钱,一咬牙去照了。

第二趟,照片带了。刘小燕又说:“身份证复印件,正反面印在一张纸上。”

“上回你咋不说?”

“上回你也没问啊。”

二大爷气得脸红脖子粗,但材料还得补。镇上照相馆兼着复印,又花了五毛钱。

第三趟,照片、身份证复印件齐了。刘小燕敲了两下键盘:“系统升级,今天办不了,你明天再来。”

“咋又系统升级?上回我来你也说系统升级。”

“系统的事又不是我定的。”刘小燕也不耐烦了,“大爷你别冲我发火,我就是个干活的。”

二大爷血压“噌”就上来了,要不是旁边有人拉着,差点把窗口的台面给掀了。回家躺了一下午,晚上儿子打电话来,二大爷对着电话骂了十分钟。儿子第二天请了半天假,没去政务大厅,直接找了镇民政所的一个熟人,人家在系统后台给换了证,让二大爷下午去取。

二大爷拿到新证那天,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显摆了一圈。孙大爷问:“办了几趟?”二大爷伸了三根手指头。孙大爷说:“三趟算少的,我那个优待金跑了四趟。”

这事儿是我后来调研的时候听二大爷说的。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跟讲别人的事儿似的:“远啊,你说二大爷是不是傻?人家让补啥就补啥,跑了三趟,最后还不如俺儿一个电话好使。”

我说:“二大爷你不傻,是那个流程太折腾人。”

“折腾不折腾的,反正证办下来了。”二大爷把新证揣进兜里,拍了拍,“可村里还有好些人,没儿没女没熟人的,他们咋办?”

这个问题,我把二大爷的原话写进了报告里。周县长看报告那天,把民政局长也叫来了。民政局长当场表态,老年证办理权限下放到村里,由网格员上门收材料、统一代办,老人不用出村。

二大爷听说这个消息那天,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远啊,以后换证真不用跑了?”

“真不用了,二大爷。网格员上门收。”

“那中。”二大爷在电话那头乐呵呵的,“那俺那个旧本本还能留着不?”

“旧本本你留着当纪念呗。”

“中!俺留着,给俺孙子看看,让他知道他爷当年为了换个本本跑了三趟腿。”

(第4章完)

第5章 村里来了帮办员

帮办代办员这个活儿,最后落在了村里妇联主任赵春红头上。

春红嫂子四十出头,嗓门大、腿脚勤,谁家婆媳吵架、谁家地界不清,她都门儿清。大舅听说春红嫂子兼了帮办员,专门去村部瞅了一眼,回来跟我打电话:“远啊,春红那桌上堆了一摞表,都是帮人办的。你孙大爷的优待金、刘奶奶的慢性病卡,还有村西头老周家的残疾证,都搁她那儿。”

“那挺好啊。”

“好是好,可春红忙不过来。昨天她给俺说,光老年证就收了十二份,骑电动车往镇上跑了两趟,一趟驮一兜子材料,跟送快递似的。”

我抽空回了趟村,在村部跟春红嫂子聊了一个钟头。村部就一间屋,两张桌子,墙角搁着台旧电脑,开机得三分钟。春红嫂子正对着一摞表格发愁:“远啊,你来得正好,帮嫂子看看这个系统咋填。这网上办事大厅,我点进去转了三圈找不着入口。”

我凑过去一看——页面设计得跟迷宫似的,“个人办事”下面分“户籍”“社保”“医保”三大类,每类下面又分“城镇”“农村”两个子目录,点进去还有七八个选项。春红嫂子要办的是老年证,在“社保”类下面,“养老保险”子目录里,再往下点三层才找着“老年优待证申领”。

“嫂子,你点这儿。”

“哪个?”

“这个,‘个人服务’底下那个小箭头。”

“噢噢噢,看见了看见了。”春红嫂子拿鼠标的手有点抖,点一下退回来,又点一下,又退回来,“这玩意儿比纳鞋底还费劲。”

我给她演示了一遍,又让她自己操作了两遍。春红嫂子学得挺快,就是手生。她拿圆珠笔把每一步记在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步后面都画了个小箭头,旁边写着“点这”“再点这”“别点那个红的”。

“有了这个本本,下回就不用问人了。”春红嫂子把笔记本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跟揣什么宝贝似的。

我问她:“嫂子,村里老人最常办的是啥?”

“老年证、慢性病卡、高龄补贴、养老金认证。”春红嫂子掰着手指头数,“养老金认证最麻烦,得人脸识别。好多老人不会弄,张着嘴对着手机‘啊啊啊’叫半天,系统说不通过。上回刘奶奶‘啊啊啊’了八回,系统说她‘张嘴幅度不够’。”

“后来咋办的?”

“我举着手机给她录的,我喊‘啊’,她跟着‘啊’。”春红嫂子说着说着自己乐了,“隔壁屋人听见了,以为我们这儿在练合唱呢。”

笑完了,春红嫂子正经起来:“远啊,这个帮办代办,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全村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二百多个,我一天跑十家,跑一遍得二十多天。我自己的活儿还一堆呢——妇联、计生、调解,哪样不得管?”

“镇上没派人?”

“派了个网格员,管三个村,光跑路就得半天。到我这儿就剩俩钟头,能办几件事?”

我把这个情况记在本子上。回县城之后,我把春红嫂子的笔记本借了来,拍了几页照片,附在调研报告的附件里。周县长翻到那一页,盯着“点这”“再点这”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过了几天,县里下了文件——帮办代办员每月补贴从一百五提到三百,同时要求各乡镇统筹安排网格员,每个村每周至少保证两个半天的“帮办日”,集中收材料、集中代办。另外,县政务中心开发了个“帮办代办”小程序,春红嫂子们不用再往镇上跑了,材料在手机上拍照上传,后台有人接单办理。

小程序上线那天,我回村教春红嫂子用。她拿手机对着孙大爷的身份证拍了张照,又对着户口本拍了一张,点击“提交”。两秒钟,页面弹出一行字:“已受理,预计三个工作日办结。”

春红嫂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转过头来跟我说:“远啊,这玩意儿要是早两年有,你舅那七趟是不是就不用跑了?”

我想了想:“嫂子,早两年就算有这玩意儿,也不一定有人会用。”

“那倒是。”春红嫂子笑了,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记着第一条代办记录——赵德贵,宅基地证,2023年7月13日,办结。

“这是你舅那回,我给记的。”春红嫂子把笔记本递给我,“你看,后面还有。”

我翻了翻——孙德福,优待金,7月20日,办结。刘翠兰,慢性病卡,7月22日,办结。周大强,残疾证,7月25日,办结。

每一页都是歪歪扭扭的字,每一行后面都写了个“办结”。春红嫂子说,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办完了划个勾,没办完的用红笔圈出来,天天看,天天催。

“嫂子,你这本本可得留着。”

“留着干啥?又不值钱。”

“以后县里搞档案展览,这就是第一手的民情记录。”

春红嫂子乐了:“你可拉倒吧,这破本本谁稀罕看。”

嘴上这么说,本子还是被她锁进了村部的铁皮柜里。

(第5章完)

第6章 马局长的检讨书

马国强在全县大会上念检讨那天,底下坐了三百多人。

他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上,手里捏着三页纸,念得磕磕巴巴。我在后排靠门的位置坐着,看见他念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我对政务服务中心窗口管理不严、对群众诉求重视不够、对上级政策落实不力,负有主要责任……”马国强念到这儿,停下来喝了口水,嗓子有点紧。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坐我旁边的是县农业局的老周,拿胳膊肘碰了碰我:“哎,林主任,听说这事儿是你捅出来的?”

“周哥,我就是给我舅办了个证。”

“办证办出个全县整顿,你这证办得值。”老周挤了挤眼。

我笑了笑,没接话。

马国强念完检讨,周县长做了总结讲话。周县长没骂人,语气反而比平时还平缓:“同志们,今天让国强同志念检讨,不是要否定他的工作。国强同志在政务中心干了三年,成绩是有的,但问题也是明摆着的。一个宅基地证,老百姓跑七趟办不下来,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态度问题的根子在哪儿?在咱们有些干部心里,老百姓的事儿没排在自己前头。”

周县长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我听说,有些窗口人员反映,说‘容缺受理’的文件不敢执行,怕担责任。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县里下的文件,只要你按规定执行了,出了事县里担着。谁要是因为怕担责任就不执行,那才是真要担责任。”

这话说完,底下安静了好几秒。我看见马国强低着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散会之后,马国强在走廊里追上周县长,我正好在旁边。马国强说:“周县长,我有个想法——我想在政务中心搞个‘局长坐班’制度,班子成员轮流到窗口值班,每人一周,坐窗口后面亲自办业务。”

周县长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坐窗口?你能办业务?”

“现学。”马国强说,“我大学学的就是土地管理,宅基地这块我熟。就是窗口系统得学两天。”

周县长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带头坐。坐完了写个体验报告给我——不是写给县委看的,写给你自己看的,写清楚老百姓办事到底难在哪儿。”

马国强真去坐了。

第一个礼拜,他坐在8号窗口后面,刘小燕在旁边当“指导”。头一天上午,来了个办宅基地证的,材料带了一大摞,马国强翻了半天没找着四至证明。办事的老汉紧张得直搓手:“同志,那个四至证明村上说开不了……”

马国强把材料放下,问刘小燕:“这个村出公示能替代不?”

刘小燕点头:“能,文件上有。”

“那你帮他出个公示模板,让村里盖章公示,十五天以后来领证。”

老汉千恩万谢走了。马国强转头跟刘小燕说:“这个流程能不能印成个明白纸?把缺材料的情况都写上,缺啥补啥,一次说清。”

刘小燕说:“早该印了,以前没人牵头弄。”

马国强坐了一个礼拜窗口,记了满满三页纸的问题——系统卡顿的、材料要求打架的、部门之间推诿的、窗口人员培训不到位的。他把这三页纸整理成体验报告,交到周县长桌上。

周县长看了之后,批了一行字:“印发全县各单位一把手,每人对照写一份。”

那阵子,全县各单位的一把手都在写体验报告。有的写得认真,有的糊弄两页纸交差。周县长也不催,一份一份看,看完在每份报告后面批注。批到马国强那份的时候,周县长写了一段话,我印象特别深——“国强同志,你这三页纸,比过去三年的工作总结都有价值。窗口那一米台面,坐和不坐,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第6章完)

第7章 一张“明白纸”

“明白纸”这个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马国强牵头弄的第一版,印了五千份,发到各村便民服务点。三天之后,春红嫂子给我打电话:“远啊,你们发的那个明白纸,俺们村老头老太太看不懂。”

“咋看不懂?”

“字儿太小,跟蚂蚁似的。再说上面那些词儿,啥叫‘告知承诺’?啥叫‘容缺受理’?啥叫‘四至’?老头老太太问我,我说我也不太明白。”

我把春红嫂子的意见转给了马国强。马国强挠了挠头:“那咋办?总不能挨个解释吧?”

我说:“马局,我有个想法——明白纸别按政策条文写,按‘场景’写。比如‘您要办老年证,需要带:身份证、户口本、两张一寸照片。到村部找赵春红,她帮您填表’——就这么写,一句话一件事,用大白话。”

马国强想了想:“试试。”

第二版明白纸印出来,是彩色的,A4纸对折,每一页写一件事。老年证、慢性病卡、宅基地证、养老金认证、残疾证……一共十六项。每项开头都有一句话——“如果您要办这个事,先找村帮办员,不用自己跑镇上。”后面列材料清单,每样材料后面都加了个括号说明——“身份证(就是您那个带照片的卡片)”“户口本(您家那个红色本子)”“一寸照片(红底的,不知道尺寸就跟照相馆说办老年证用)”。

春红嫂子拿着新版明白纸,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摆了个摊,挨个给老头老太太讲。孙大爷看了半天,指着一行字念出声:“老年证——找春红。材料:身份证、户口本、照片。办结:三天。”念完了抬头问春红:“就这?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您把材料给我,我给您上传,三天后证下来我给您送家去。”

“那俺以前跑的那些趟,算啥?”

春红嫂子不知道咋回答。旁边二大爷接了话:“算给腿做锻炼了。”

一群老头老太太哄笑起来。

新版明白纸发下去一个月,政务中心统计了个数据——老年证办理量涨了三倍,但窗口受理量降了一半。涨的是帮办代办的量,降的是老人自己往镇上跑的量。马国强看着报表,跟周县长汇报的时候说了句:“以前老人办证,十个人里头八个得跑两趟以上。现在十个人里头八个在家等着就行。”

周县长说:“这才叫‘最多跑一次’,连一次都不用跑。”

但明白纸这事儿还没完。刘奶奶拿着明白纸来找春红嫂子,指着“慢性病卡”那一栏说:“春红啊,上面写着‘需要医院诊断证明’,可俺那个诊断证明丢了,医院说补不了,咋办?”

春红嫂子给镇上打电话问了一圈,最后问到我这儿来了。

我咨询了医保局,人家说诊断证明丢了可以去医院复印病历,病历上有诊断结论,盖医院的病案室章也行。我把这话转给春红嫂子,春红嫂子带着刘奶奶去了一趟医院,复印了病历,卡办下来了。

事后春红嫂子跟我说:“远啊,这个明白纸是好,可有些情况它写不进去。比如说刘奶奶这种,证明丢了,明白纸上写‘带诊断证明’,她不就傻眼了?”

我明白春红嫂子的意思——明白纸解决的是“知道带什么”,解决不了“东西没了怎么办”。后者需要的是帮办员灵活处理的能力,需要上面给下面撑腰。

我把这个情况反馈给周县长。周县长在一次乡镇书记会上专门讲了这事儿:“帮办员遇到政策没写清楚的情况,可以给县政务中心打电话,中心有专人接听,接听的人拿不准的,找分管领导拍板。不许推,不许拖,不许让老百姓自己来回问。”

这话传下去之后,春红嫂子们的电话好打多了。用春红嫂子的话说——“以前打电话问镇里,人家说‘你按文件办’。现在打电话问,人家说‘我帮你查查’。”

两句话的差别,中间隔着一整张“明白纸”。

(第7章完)

第8章 孙大爷的“当兵儿子”

孙大爷那笔优待金,最后是县武装部派人上门办的。

这事儿说起来还是因为明白纸。新版明白纸发到村里之后,春红嫂子在“优待金”那一栏底下加了一行手写的小字——“军属优待金,镇民政所办。需:户口本、入伍通知书、部队立功证明。找孙强他爹问详情。”

孙强就是孙大爷的儿子,在部队立了三等功那个。

春红嫂子加这行字是有私心的——她想让孙大爷知道,村里有人管他的事儿了。但她没想到,孙大爷拿着明白纸去找她的时候,眼眶红了。

“春红啊,这个优待金,俺跑了好几趟没办成,后来俺儿找部队打了电话才办的。你说,要是俺儿没在部队,这个钱是不是就领不上了?”

春红嫂子说:“大爷,现在不一样了。您把材料给我,我帮您跑。”

“真的?”

“真的。您回去把入伍通知书、立功证明找出来,户口本带上,给我就行。”

孙大爷回家翻了半天,立功证明找不着了——那年孙强把喜报寄回来,孙大爷高兴,贴墙上贴了半年,后来墙皮受潮,喜报揭下来的时候撕了角,他也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春红嫂子打电话问我咋办。我找了县武装部的熟人问了一圈,人家说立功证明可以补——部队有档案,发函过去就能查。

我把这话告诉孙大爷,孙大爷激动得手都哆嗦:“补证明得花多少钱?”

“不花钱,武装部发函就行。”

“那得等多长时间?”

“个把月。”

孙大爷等了个把月,武装部的函回来了,部队那边把立功证明复印件寄了过来。春红嫂子拿着复印件去镇上民政所,民政所看完材料,直接录入系统,当月的优待金就打到了孙大爷的卡上。

孙大爷收到短信那天,在村里小卖部门口站了十分钟,举着手机给每一个路过的人看:“看看,到账了!部队没忘了我儿,政府也没忘了我!”

后来孙强从部队打电话回来,专门谢我。我说你不用谢我,你谢春红嫂子,她跑前跑后忙了一个月。

孙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哥,我在部队待了八年,家里的事儿从来帮不上忙。我爸办证跑腿、领钱,都是村里帮着办的。我以前觉得,当兵就是保家卫国,家里的事儿顾不上。现在我才知道,要是村里不管、政府不管,我在部队也待不安心。”

我说:“你在部队好好干,家里的事儿有我们呢。”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儿跟周县长汇报了。周县长听完,没说话,把办公桌上那份全县双拥工作汇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了一行字——“军属帮办代办,纳入考核。”

后来县里出了个规定——全县军属和退役军人办事,一律由帮办代办员上门服务,不用家属自己跑。文件上还加了一句——“军人在部队保家卫国,家里的事,地方上管到底。”

这话被孙大爷听见了,他专门去镇上要了份文件复印件,贴在堂屋正中间。旁边是他儿子的立功喜报——补回来的那份,新崭崭的,红底金字,拿透明胶带粘得板板正正。

(第8章完)

第9章 县长暗访

周县长去政务大厅暗访那天,我也跟着去了,但没穿制服,穿着大裤衩人字拖,跟大舅那天一个造型。

周县长比我低调——他穿了件旧夹克,头发没梳,戴了副老花镜,站在大厅门口看办事流程图,跟个退休老头似的。我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着,假装打电话。

那天是周三上午,大厅里人不少。周县长先去了社保窗口,排了十分钟队,问了个养老金认证的事儿。窗口的小姑娘态度还行,说了三遍流程,但最后加了一句“您可以让子女在手机上帮您弄,不用跑”。周县长点点头,走了。

然后他去了8号窗口。刘小燕正给一个老汉办宅基地证,马国强坐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记东西——局长坐班制度还在执行,马国强每周三上午坐半天。周县长没往窗口凑,坐在等候区椅子上听了一会儿。老汉的材料又缺了四至证明,刘小燕这回没直接退,站起来走到老汉旁边,蹲下来问他:“大爷,您隔壁空宅子那户,您知道叫啥名不?”

老汉说了个名。刘小燕打开系统查了查,找到一个电话,当着老汉的面拨过去,按了免提。电话接通,对面是个南方口音的男人,刘小燕问他能不能委托亲戚代签四至证明,对方说可以,让找村里王会计代签就行。

刘小燕挂了电话,跟老汉说:“大爷,您回去找王会计,就说户主同意了,让他代签。签完了直接来,不用再跑空趟。”

老汉乐呵呵走了。

周县长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站起来,走到8号窗口前,敲了敲玻璃。刘小燕抬头,愣了一下——她认出了周县长的脸。

“周……周县长?”

马国强赶紧站起来:“周县长,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坐班坐得咋样。”周县长冲刘小燕点了点头,“刚才那个老汉的事儿,办得不错。”

刘小燕脸红了,嘴上说“应该的”,手却把台面上的明白纸摆正了。

周县长在大厅里转了一个钟头,临走的时候跟马国强说:“你知道你那个‘办不成事反映窗口’,今天有人来反映吗?”

马国强脸色一变:“没人跟我说啊。”

“我替你去看了。那个窗口关着,台面上落了层灰,椅子上搁着个快递盒子。”周县长语气不重,但马国强额头上又冒汗了,“局长坐班是好事,但你光坐8号窗口不够——你得去那个‘办不成事’窗口坐半天。老百姓真碰上办不成的事儿了,第一个找的就是那个窗口。你关着门,等于告诉老百姓‘别来了’。”

马国强回去就把那个窗口重新收拾了,台面上放了个牌子——“有事您说话,办不成找我”。他自己每周五下午坐在那儿,谁来反映问题,现场登记、现场协调。第一个来反映问题的是个年轻妈妈,她孩子的出生证明丢了,医院说得登报挂失,她觉得不合理。马国强打电话问了卫健委,卫健委说登报挂失是旧规定,现在网上声明就行。马国强让窗口给她办了,前后二十分钟。

年轻妈妈走的时候说了句:“马局长,您早在这儿坐就好了。”

马国强后来跟我聊起这事儿,苦笑着说:“林主任,你说我以前咋就不愿意下来坐呢?”

“怕麻烦呗。”

“不光怕麻烦。”马国强想了想,“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报表,觉得啥都挺顺。一坐窗口才知道,报表上写‘办结率99%’,可那1%的老百姓,可能跑了八趟。”

(第9章完)

第10章 我舅又跑了一趟

大舅拿到证的第三个礼拜,又往镇上跑了一趟。

这回不是为他自己——是替二大爷跑。二大爷的老年证换下来了,但新证上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赵德福”写成了“赵德富”。二大爷没注意,拿着证坐公交,司机看了半天说“这证跟身份证对不上啊”,二大爷气得直跺脚。

大舅听说这事儿,把二大爷的证拿过来看了看,二话没说,骑上三轮就往镇上跑。到了政务大厅,直奔8号窗口。刘小燕不在——她那天轮休——窗口后面坐的是马国强,局长坐班日。

“同志,换证。”大舅把二大爷的身份证和新老年证递进去。

马国强接过来一看,名字对不上,眉头皱了一下:“大爷,这证是谁的?”

“我兄弟的。名字给写错了,赵德福写成赵德富了。”

“这得本人来办,得确认身份。”

“俺兄弟腿不好,来不了。俺是他哥,身份证、户口本都带来了,你看——”

马国强翻了翻材料,户口本上确实写着赵德福、赵德贵兄弟俩。但他没办过这种更正业务,拿不准,转头想找刘小燕问,想起来她今天休息。

大舅看他在那儿犹豫,心里有点打鼓——他想起我嘱咐过的话,“材料齐了别跟人吵,人家按规矩办”。大舅没吭声,站在窗口外面等着。

马国强给刘小燕打了个电话。刘小燕在电话那头说:“马局,户口本上能证明兄弟关系,代办也可以,让大爷签个代办委托书就行。委托书模板在我抽屉里。”

马国强翻了半天,在刘小燕抽屉里找着了委托书模板。他照着模板打印了一份,让大舅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现场给二大爷办了更正。

前后十五分钟。

大舅拿着改好的证出了大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那天日头还是毒,但大舅没蹲着抽烟。他掏出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嗓门洪亮:“远啊,证改过来了!十五分钟!”

“这么快?”

“窗口那个同志态度好得很,还帮我印委托书,没让俺多跑。”大舅顿了顿,“远,这人谁啊?以前没见过。”

“那是马局长,政务中心的头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大舅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局长亲自办证?那这证是不是金贵些?”

“舅,证还是那个证,就是办事的人换了个态度。”

“噢。”大舅把证揣好,又补了一句,“那中。下回二大爷的事儿,还找他。”

挂了电话,我给马国强发了条微信:“马局,听说你今天给二大爷办了更证?办得漂亮。”

马国强回了个苦笑的表情:“林主任,你别寒碜我了。以前这些小事儿,窗口上都推来推去。我坐了俩月窗口才明白,老百姓办的真没有大事——全是小事,可每一件小事对老百姓都是大事。”

我回了他一句:“马局,这话你写进体验报告里,比我写十篇调研都有用。”

(第10章完)

第11章 春红嫂子的年终总结

到了年底,春红嫂子要写年终总结。

村支书跟她说:“春红,你那个帮办代办的事儿,写上,镇上要收。”

春红嫂子犯难了——她这辈子写过的字加起来没超过一本笔记本。她找我帮忙:“远啊,你帮嫂子写写,就说我今年给老百姓办了多少事儿。”

我让她把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念给我听。念了四十分钟,一共办了八十七件事——老年证换发二十一件、慢性病卡补办十三件、宅基地确权代办九件、养老金认证十九件、残疾人补贴申领五件、军属优待金代办两件、其他杂项十八件。

“就这些了。”春红嫂子把本本合上,“对了,还有你舅那个宅基地证。”

“我舅那个不用算你的。”

“算!咋不算?是我教王会计出公示的。”

我笑了:“那就算上。”

除了数字,春红嫂子还讲了几个故事。一个是孙大爷补立功证明的事,一个是刘奶奶诊断证明丢了的事,还有一个是村西头周大强办残疾证的事——周大强腿有残疾,拄着拐棍来村部,春红嫂子看他走路费劲,以后办事全上门,没让他再往村部跑过一趟。

我把这些整理成一篇八百字的总结,念给春红嫂子听。她听完想了想:“远啊,你写得挺好,就是那个‘以人民为中心’的词儿,能不能换成‘把老百姓的事儿当事儿办’?”

“能。”

“还有‘打通最后一公里’那句,换掉——俺们村一共就三公里路,哪来的最后一公里?”

我把稿子改了一遍,春红嫂子又提了个意见:“最后加一句‘明年争取办到一百五十件’。”

“这个数字你咋算的?”

“去年八十七,明年一百五,涨了将近一倍。”春红嫂子掰着手指头,“俺算了,全村六十岁以上老人二百一十一个,还有三十多个没办过啥事儿呢。明年把他们的事儿也管上。”

春红嫂子的年终总结交到镇上,镇党委书记看了之后转给了周县长。周县长在全县大会上念了一段——“我们赵春红同志说,帮办代办不是啥高科技,就是把老百姓的事儿当事儿办。这句话,请各位乡镇书记、各部门一把手记在笔记本上。老百姓的事儿,你当事儿办,他就把你当亲人。你不当事儿,他跑断了腿也不说你好。”

散会之后,好几个乡镇书记找春红嫂子要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的复印件,说要推广。春红嫂子挺大方,复印了二十份,每份后面附了个二维码——“扫码加我微信,代办的事儿随时问。”

她那个微信名叫“春红帮办”,头像用的是村口老槐树的照片。

(第11章完)

第12章 我舅的新三轮

大舅换了辆新三轮。

旧的骑了六年,电瓶不行了,蹬两里地就得下来推。我张罗给他换新的,他说不用,修修还能骑。我硬拉着他去镇上电动车行,他看了一圈,指了辆最便宜的:“就这个,两千二。”

“舅,买个电动的,带棚那种,下雨不淋。”

“带棚的贵一千。”

“我出钱。”

“你出钱我也不要。”大舅把兜里那个装钱的塑料袋摸出来,里头是一沓旧票子,有十块的、二十的,最大面额五十,“你舅妈卖了一窝小猪,加上我给人打零工攒的,够。”

我劝不动他,最后买了个不带棚的,两千二。大舅骑上新车那天,专门绕村骑了三圈,逢人就按喇叭——他那个新喇叭是带音乐的,按一下“洪湖水浪打浪”,再按一下“今天是个好日子”。

二大爷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大舅骑车过来,扯着嗓子喊:“德贵!车行送你的喇叭?”

“新买的!带音乐的!”大舅一捏把,喇叭响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好日子!好日子!”二大爷笑得直拍大腿。

大舅骑了三圈回来,把车停在我旁边,从车斗里摸出个塑料袋:“给,镇上买的凉皮,你舅妈让带的。”

我蹲在院门口吃凉皮,大舅蹲旁边擦车。他擦得仔细,车把、车座、车斗的边边角角都擦到了,最后拿干布把喇叭上的灰抿了抿。

“远啊。”

“嗯。”

“二大爷那个证,改过来之后,他说要请我喝酒。”

“你喝了?”

“没喝。我说你腿不好别跑了,要喝酒我骑车带你上镇上下馆子。”大舅把抹布叠好塞进车斗工具箱,“二大爷腿不好,上回坐公交去镇上,下车没站稳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

“那你以后带他。”

“带!新车后斗宽,铺个棉垫子,坐两个老头没问题。”大舅拍了拍车斗,“比旧车稳当多了。”

我吃完凉皮,大舅骑车送我回县城。路上我坐在后斗里,风从耳边吹过去,跟半年前一样。不同的是,这回大舅不用蹬了——电门一拧,车稳稳当当往前跑。他一边骑一边哼歌,还是《朝阳沟》,跑调跑到黄河边,但听着比从前高兴。

“舅,你那个宅基地证,放好了没?”

“放好了!铁皮匣子里锁着呢。”

“回头我给你买个保险柜。”

“不要!铁皮匣子比你岁数都大,结实着呢。”

我笑了笑,没再劝。三轮车碾过柏油路,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大舅哼着歌,车斗里搁着半袋子二大爷给的红薯,天边云彩烧得通红。

到县城的时候,我下车,大舅调头往回骑。骑出去十几米,他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远!”

“咋了舅?”

“你舅妈说,下礼拜回家吃饭,给你炖鸡!”

“好!”

“带上你那个县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舅,县长哪能随便上俺家吃鸡?”

“那有啥不中的?他帮俺办了证,俺请他吃个鸡,还不中?”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周县长发了条微信:“县长,我舅想请你吃鸡。”

过了两分钟,周县长回了仨字:“啥时候?”

(第12章完)

第13章 县长真的来吃鸡了

周县长来那天,大舅把院里那棵枣树底下的矮桌擦了八遍。

舅妈从早上五点开始忙活——杀鸡、烫毛、剁块、焯水,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了两个钟头。除了鸡,还炒了四个菜:青椒炒蛋、蒜泥黄瓜、西红柿拌白糖、油炸花生米。二大爷被请来陪客,穿了件新汗衫,头发拿湿毛巾抿得溜光。

周县长是自己开车来的,没带司机,没带秘书,就带了两瓶酒——一箱水果。进了院门先喊:“赵叔!赵婶!我来蹭饭了!”

大舅从灶房探出头,围裙还系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周县长,快坐快坐,屋里头凉快。”

“坐院里好,枣树底下风大。”周县长把酒搁桌上,自己拉了把马扎坐下,“赵叔,你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

“利索啥,乱糟糟的。”大舅搓着手,不知道该干啥,最后把周县长带来的水果拎起来,“你咋还带东西?来吃鸡就吃鸡呗。”

“来看您不能空手啊。”

二大爷坐在旁边,烟袋锅子拿在手里,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当着县长的面抽烟,他有点打怵。周县长看见了,主动说:“赵大爷,您抽您的,我不怕烟味儿。”

二大爷这才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又补了一句:“那个啥,周县长,俺那个老年证,谢谢你哈。”

“谢我干啥?那是春红帮着跑的。”

“春红也是听你指挥的嘛。”二大爷的逻辑很朴素。

周县长笑了,端起酒杯:“赵叔、赵大爷,这杯酒我敬你们。我干了,你们随意。”

大舅赶紧端杯,一口闷了,辣得龇牙。我在旁边说:“舅,你慢点喝。”

“不碍事,这酒好。”大舅咂了咂嘴,看了看酒瓶,“这酒不便宜吧?”

“赵叔你尝尝就行,别问价钱。”

酒过三巡,周县长问大舅:“赵叔,您那个宅基地证办下来了,以后还有啥打算?”

大舅嚼着鸡爪子,想了想:“打算?没啥打算。房子修修,等远他舅妈老了回去住。院里有枣树,有鸡窝,再种点菜。”

“挺好。”

“周县长,俺问你个事儿。”

“您说。”

“那天远打电话找你,你咋接那么快?你一个县长,手机不都是秘书拿着吗?”

周县长放下筷子,认真说:“赵叔,我的手机就搁兜里,除了开会,随时能打通。老百姓找县长不好找,我要是再让秘书拦一道,那就更找不着了。”

大舅点了点头,又问了句:“那你手机号,老百姓都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周县长笑了笑,“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赵叔,您手机里有我号了,以后村里谁有办不下来的事儿,您跟我说。”

大舅把鸡爪子搁下来,拿手背擦了擦嘴:“周县长,俺不乱打电话。”

“我知道您不乱打。但真碰上难事儿了,别自己扛着跑七趟。”

大舅想了想,端起酒杯:“中。那俺敬你一杯。”

二大爷在旁边插了句话:“周县长,俺那个老年证名字改过来了,是你亲手办的?”

“是。”

“那俺也敬你。”二大爷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端起了酒杯。

三个人碰了一杯。我在旁边没喝酒,负责倒酒、夹菜、递纸巾。舅妈在灶房里喊:“远啊!给县长添饭!”

“来了!”

周县长吃了两碗米饭,第二碗是鸡汤泡的。吃完把碗一搁,拍着肚子说:“赵婶,这鸡炖得真香,我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舅妈在围裙上擦着手,从灶房出来:“香啥啊,就是自家养的笨鸡。县长要是爱吃,下回再来。”

“行,下回我带两瓶好酒来。”

大舅送周县长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县长的车灯亮起来,大舅站在院门口挥手,一直挥到车灯拐出村口看不见了,才放下手。

回屋之后,大舅坐在枣树底下愣了半天,忽然跟我说:“远啊。”

“嗯。”

“这个周县长,没有架子。”

“本来就没有。”

“他酒量不错。”

“这倒是。”

大舅拍了拍肚子,站起来收了桌上的剩菜。把鸡骨头捡了一碗,端给院角的狗——“大黄,县长吃过的鸡骨头,你也享受享受。”

大黄摇着尾巴啃骨头,大舅蹲旁边看,嘴里还哼着歌。舅妈从屋里出来,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你俩喝多少?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没多少,一瓶半。”大舅竖起三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那酒好,不上头。”

我在屋里头收拾桌子,听见大舅跟舅妈说:“远他舅妈,回头把那窝小猪卖了,再买两瓶好酒搁家里。下回周县长来,咱不能老喝人家的。”

(第13章完)

第14章 孙大爷的喜报

转过年来开春,孙大爷家出了件喜事——孙强在部队提干了,从士官转成了军官。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孙大爷正在地里翻土,村支书骑着电动车冲到地头,扯着嗓子喊:“老孙!你儿子提干了!”孙大爷拄着锄头愣了好半天,问了一句:“提干是啥?官大不?”

“大!从兵变成干部了!”

孙大爷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腿一软,蹲田埂上了。村支书以为他激动得站不稳,赶紧去扶,结果孙大爷从兜里摸出旱烟,手抖得划了五根火柴才点着。

“提干了……提干了……”孙大爷念叨了十几遍,忽然问,“那俺儿以后能回家不?”

“能!当干部每年有探亲假,比当兵时自由多了。”

孙大爷抽完那袋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村!给春红说一声!她得上系统里把俺家那个军属信息改改,俺儿现在不是士官了,是干部了!”

春红嫂子听说这事儿,当天就在帮办代办系统里给孙大爷更新了军属信息。镇民政所第二天就来了电话,说孙强提干之后,优待金标准要往上调一档。

孙大爷接电话的时候,手还是抖的:“那、那是不是得重新填表?”

“大爷,不用您跑,春红在系统里提了申请,咱这边后台给您调就行。”

挂了电话,孙大爷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张补回来的立功喜报,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给孙强打了个电话:“强啊,优待金涨了。你说你爹这辈子没啥本事,老了老了,跟着你享福了。”

孙强在电话那头笑了:“爸,那钱是国家给军属的,不是我给的。您要谢就谢人家帮办员。”

“谢!都谢!”孙大爷嗓门洪亮,“春红那边我谢过了,镇上民政所我也打电话谢了。你爹现在会打电话了,上回还给人说‘谢谢’来着,说得不标准,人家没听清,我又说了三遍!”

孙强在电话里笑得不行。

这事儿过了没几天,孙大爷带着一兜子鸡蛋来找春红嫂子,非要给她。春红嫂子死活不收,孙大爷把鸡蛋往村部桌子上一搁,转身就走,腿脚比平时利索多了。

春红嫂子没办法,把鸡蛋提到村食堂,煮了一锅茶叶蛋,在“帮办日”那天分给来办事的老人们吃。刘奶奶吃了俩,问春红:“这蛋咋有股子喜味儿?”

“孙大爷的喜蛋——他儿提干了。”

“那得恭喜!”刘奶奶又拿了一个,“再吃一个,沾沾喜气。”

那天下午,春红嫂子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孙德福,军属信息更新,办结。附注:送鸡蛋三十个,已转食堂煮茶叶蛋。”

后来我回村碰见孙大爷,问他:“大爷,你还跑不跑镇上了?”

孙大爷摆摆手:“不跑了!啥事儿春红都给办了。上回俺那个高龄补贴认证,春红拿手机对着俺脸扫了一下,说‘大爷眨眨眼’,俺眨了眨眼,她说‘成了’。这就成了!俺还没反应过来呢!”

孙大爷的喜报还贴在堂屋墙上,旁边多了一张纸——是春红嫂子给他的帮办员联系卡,上面印着电话号码和一句话:“有事您说话。”

孙大爷在那张纸上拿圆珠笔写了四个大字:“说到做到”。

(第14章完)

第15章 窗口那一米台面

入夏之后,县政务大厅换了新面貌。

门头重新装修了,换了块大牌子——“XX县政务服务中心”,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最多跑一次,一次不用跑”。大厅里的铁椅子换成了软垫椅,墙角添了台饮水机,旁边搁了一摞纸杯。8号窗口的台面降低了两厘米——马国强坐班的时候发现,有些老人个子矮,趴在台面上填表不得劲,让工程队把台面削低了两厘米。

“两厘米能管多大用?”施工队的人问。

“你蹲着填半小时表试试。”马国强说。

刘小燕还在8号窗口,但整个人不一样了。她不再刷手机了——台面上搁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各种常见业务的材料清单,每样材料后面手写了一句“这个长啥样”,底下还贴了张示例图。文件夹旁边搁着一摞空白表格,每张上面都用荧光笔标了“这里签字”“这里按手印”。

刘小燕现在有个习惯——每办完一件业务,在台面底下贴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个数字。我上回去瞄了一眼,最上面一张写着“今天第23件”。

“刘姐,够忙的啊。”

“忙点好。”刘小燕把办好的材料递给窗口外面的老汉,追了一句,“大爷,您那个高龄补贴下个月自动到账,不用再来了。您回去让春红嫂子帮您查一下短信就行。”

老汉走了。刘小燕抬头看了我一眼:“林主任,你那五十块钱的T恤换了没?”

“咋了?”

“没咋,就觉得你那天穿得也太不像话了。”

“那不是为了体察民情嘛。”

“体察个鬼。”刘小燕翻了个白眼,“你那天就是故意的——穿那么寒碜,让我不起疑心,好逮马局长的现行。”

我笑了笑,没否认。

马国强的局长坐班还在继续,但改成了每两周一次。他把坐班地点从8号窗口挪到了“办不成事反映窗口”,专门在那儿坐半天,谁有事儿谁来聊。窗口台面上搁了个登记本,记了密密麻麻的问题——有政策咨询的,有投诉窗口的,有建议增设设施的。马国强每条都写了处理意见,办完了在旁边划个勾。

那个本子后来被周县长要走了,说是“留作档案”。周县长在全县大会上举着那个本子说:“这是马国强同志坐班记的,两个月,四十七条问题,办结了四十五条。剩下两条没办结的,一条是系统权限问题,报到省里在等批复;一条是跨部门协调,正在推。两条都有明确的下步计划,没有一条石沉大海。”

马国强坐在台下,脸红红的,但腰板比从前直了。

我舅后来又来过一趟政务大厅,这回是替二大爷领新办的残疾证——二大爷腿不好,评了个三级残疾,每月有补贴。大舅把材料递给刘小燕,刘小燕办完了,追了一句:“赵叔,您回去跟赵大爷说,残疾补贴每月十五号到账,让他注意查收。还有,残疾人可以申请辅助器具,轮椅、拐杖啥的,县残联免费给配。您让他选一样,春红嫂子那边有目录。”

大舅揣着残疾证出了大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远啊,又办完了。那个刘闺女态度好得很,还跟俺说轮椅可以免费领。”

“那你给二大爷领一个。”

“领!二大爷那个拐棍拄了八年了,早该换了。”大舅顿了顿,“远,你说现在办事咋这么顺当了呢?”

“舅,以前也顺当,就是你正好赶上了不顺当的时候。”

“那是咋回事?”

“以前窗口卡得严,怕出错。现在上面说了,该办就给办,出了事上面担着。窗口的人敢办了,老百姓就顺当了。”

大舅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琢磨了半天的话:“那以前上面为啥不说这话呢?”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许以前上面也说了,但底下没听见。也许听见了,但没人当真。也许当了真,但没人盯着办。

不管咋说,现在大舅骑车去镇上办事,不用再揣着旱烟蹲台阶上了。

上礼拜我又回了趟村,大舅骑着新三轮带我去镇上吃凉皮。路过政务大厅的时候,大舅放慢了车速,往大门瞅了一眼。大厅门口那块“最多跑一次”的牌子换了新的,字比从前大了一号,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

“远啊。”

“嗯。”

“你说那块牌子上的字,能一直亮着不?”

“能。”

“你咋知道能?”

“因为盯着的人多了。”

大舅没再问,拧了电门,三轮车“今天是个好日子”的喇叭声在镇街上响了一路。

凉皮店老板看见我们,老远就打招呼:“赵叔来啦!还是两碗,多放辣?”

“多放辣!”大舅把三轮车停稳当,从车斗里摸出两个蒜头,“给,自家种的,你拌凉皮用。”

老板接了蒜,顺手递过来两瓶水:“送的,不要钱。”

“那咋行?”

“咋不行?上回你外甥帮我问的那个营业执照的事儿,我还没谢呢。”

大舅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拌凉皮,辣油呛得眼睛又酸了。

(第15章完)

作者:郑钱多多

互动引导:你身边有没有一个“跑了七八趟才办成事儿”的老人?后来问题解决了吗?欢迎在评论区唠唠——说不定你的经历,能让某个窗口后面的“刘小燕”醒一醒。觉得故事有劲儿,点个赞、转给家里人看看。春红嫂子那样的帮办员,你们村有吗?

暖心祝福:愿每一个赵德贵,都能碰上他的林远;愿每一个窗口后面的人,都记得窗口前面站着的是谁。日子长着呢,办事顺当了,鸡炖得香了,三轮车骑得稳了——这就是好日子。祝各位老铁家里的老人,办证不跑冤枉路,坐车有人让座,手机里存着帮办员的电话,院里的鸡炖出来都是香的。咱们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