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钱明刚把最后一台机床的售后报告归档，手机弹出一条消息。聊天框来自公司内部群里从来没人说话的那个行政专员，附件是一份PDF，文件名是“续签劳动合同通知（2026年度）”，后面跟着一句冷冰冰的话：“请在今天下班前到人事科领取新的劳动合同文本，明天上午十点前签好交回。”

钱明今年三十二，在这家东部沿海城市的国有装备制造企业干了六年。他是售后工程师，负责客户现场的设备调试、故障排查和维修，活儿跟车间里那些正式编制的老同事没什么两样——不对，是有区别的。

往年这个时候续签，都是直接找他谈，合同甲方写的是这家国企的名字。可这次的通知，落款处盖的却是一个叫“邦达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的章。

钱明盯着屏幕上的公司名，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谁啊？他把通知放大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收到任何离职通知、调岗通知，也没犯过什么重大过失。

工位上同事刘洋探过头来，瞟了一眼他的屏幕，脸上的表情像是早知道了什么：“老兄，你也收到啦？”

“什么叫‘也’？”钱明问。

刘洋压低声音：“我上一份合同去年到期的时候，就被通知重签过一次。甲方从咱们厂换成了外边一家劳务公司。当时人事说，是集团统一调整。”

“调整什么？”

“编制。说正式工的编制名额上面卡死了，但活儿还是要人干的，走派遣，钱从劳务费里走，不进工资总额的盘子。”刘洋拿起茶杯喝了口水，说得很平淡，好像被卖掉的不是他自己一样，“我当时算了笔账，没得选，不签就拿不到下个月工资。”

钱明没说话。他把通知关掉，打开电脑里存着的老底子——第一个月进厂时签的劳动合同扫描件。甲方一栏清楚地印着“东海重工装备股份有限公司”的全称。他又看了一遍，然后起身，向三楼人事科走去。

人事科的办公室靠着走廊尽头，空调吹得嗡嗡响。里面坐着王姐，四十来岁，负责打理全厂一千多号人的劳动合同。钱明把手机举到她面前，问：“王姐，这个邦达是怎么回事？”

王姐抬眼看了看他，回答得很顺溜：“新规调整，集团统一安排的劳务外包。你合同快到期了，正好跟邦达签，工作内容不变，岗位不变，还是售后工程师。”

“那待遇呢？年终奖呢？公积金呢？”

王姐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新的合同文本，往桌面上一放，推到他面前：“条款都写清楚了，基本工资按之前的市级最低工资标准往上调一档。年终奖这块没有写，因为劳务派遣公司的考核体系跟咱们厂不一样。公积金嘛——”

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邦达那边走的是最低比例百分之五。你现在是按厂里的比例，单位百分之十二个人百分之十二，调整之后会低一些。”

钱明听明白了。他在东海重工干了六年，从一开始的实习期，到转正，再到后来的售后技术骨干，他以为自己早就是这个厂的人。

他摊开新合同，翻到第三页，甲方那一栏白纸黑字：“邦达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

“那我这六年的工龄算什么？”

王姐的回答避开了他的目光：“续签前的工作年限，按法律规定你连续工作满十年的，可以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不过你目前的情况是，六年工龄在东海重工。你和邦达签新合同，相当于一个新的劳动关系，工龄从零起算。”

六年工龄，从零起算。钱明拿着合同，站在那里，觉得空调吹出来的风都是凉的。他不是没听过劳务派遣这回事，外面网上吵吵了那么多年，骂的人多，骂得声大，但他一直觉得那离自己很远。

他面试是国企面的，工作牌上印的是国企的名字，社保个税里交钱的就是那个他看着特别顺眼的企业名头。可现在，他被告知，他其实不是这家企业的人了——或者说，从来都不是。

他没有当即签字。他把合同卷起来塞进公文包，回到工位上，打开了电脑里那个他一直没怎么在意过的文件夹——工资流水。从第一个月的五月到上个月，他一笔一笔地看。

正式工同事李海源比他晚进厂一年，去年年终奖拿了一万八，钱明拿了八千。同一批进来的两个人，他出外勤的次数比李海源多一截。他当时以为，可能李海源学历高一点，起点不同。

可现在再看那组数字，他忽然明白，差的不只是学历。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距离人事科通知的签字截止时间还剩二十分钟。钱明站在厂区大门外的台阶上，手机上常用支付应用里的公积金查询页面显示着最新的账户余额。

他算了一下，如果按新合同的百分之五比例缴，他每年公积金账上少进的钱，大概是一万二。再加上年终奖差额，一年下来，实打实少了将近一万八。

不多，也不算少，但这笔钱的代价是，他和这个他干了六年的厂，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掏出那卷合同，展开，翻到最后一页。笔在手上。

十点的钟声里，他终于做了决定。他握着笔，在签名栏上方停住了，没有签。他直接拿起手机，给王姐发了一条微信：“合同今天不签了。我想问清楚，如果不签，我这个月工资还能正常发吗？还有，之前六年的工龄，能不能算到新合同里？”

人事科那边沉默了很久。快十二点的时候，才回了一条：“工资是厂里代发的，月底照常到账。工龄的问题，我需要问集团人事处。”

钱明看着那条回复，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合同塞回抽屉，打开电脑，把那份自己写了三页的售后技术总结报告继续改了下去。那报告是他自己的，他留着。如果真要走，总得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