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倒饲料那天我就在旁边。
二百三十七袋,一袋八十斤,十九吨金黄色的粉末和豆粕渣子,从三轮车斗里哗哗往那个死水坑里淌。八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头皮晒脱一层,他连个草帽都没戴,汗珠子顺着下巴颏滴进坑里,跟饲料混成一锅浑汤。他媳妇站在田埂上喊他回去吃早饭,他头都不抬,甩了一句:“喂饱了再走。”
那个坑是早年间砖窑取土留下的,两分地大小,绿汪汪的水面上漂着死老鼠和烂塑料袋,夏天路过都得捏鼻子。村里人听说老周把饲料倒进去了,蹲在树底下嗑瓜子的时候都摇头——这人是真疯了,猪死了不算,连料钱也要扔水里听响。
可老周倒完了饲料,把空袋子摞成一摞点了把火,蹲在火堆旁边烤手。八月的天烤得满脸淌汗,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干净了,干净了。”
十二年前他刚开始养猪那会儿,我去他猪场看过。三排石棉瓦棚子,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可他把每头猪都当祖宗伺候。半夜三点打手电筒巡栏,给发烧的猪崽喂葡萄糖水,嘴里念叨“这一针下去你爹又白养三天”。去年开春他一把进了四百二十头仔猪,抓猪那天他媳妇跟我嘀咕,说定期折子都取了。老周蹲在卡车斗里往下递猪笼,头也不回地撂了句:“九块就回本,十块就是给闺女攒嫁妆。”
那时候猪价确实好。老周天天晚上拿计算器摁,摁完了跟媳妇说再养两年就把东头那排棚子换成砖墙的。
六月份东边那栋有三头猪不吃食,耳朵发紫。老周连夜把猪隔开,烧碱把过道泼了三遍,自己蹲在栏外头抽了一宿烟。兽医来了一看,摆摆手说别治了赶紧报。老周拽着人家袖子问能不能先抽个血确诊,兽医把他手掰开,说报得早扑杀补贴还能拿一半。
老周愣了半天,问了一句:“我要是不报呢。”
他不报。病猪偷偷拉到后山埋了,回来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喂。
可小飞不讲人情。三天之内三排栏全染上了,猪一头接一头地倒,开始是喘,后来身上起红斑,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老周拿铁锹拍死过一头,拍完蹲在墙根吐了。到八月初四百二十头剩了七十三头,防疫站的车直接开到猪场门口,挖了两米深的大坑撒石灰。推土机把土推平的时候老周站在边上,忽然扭头问我:“你说这些猪要是早知道有今天,当初还抢食不?”
补贴下来十一万七千六,每头二百八。老周拿计算器摁了三遍,把纸往桌上一拍——饲料钱就二十八万,还不算猪苗和药钱。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瓶四特酒,喝到一半把杯子摔了,冲媳妇吼明天把料全倒了谁爱喂谁喂。他媳妇后来跟我说,那一夜老周说了三十七遍“完了”,像卡带的复读机。
可谁能想到,七天之后那个臭了半年的死水坑,坑底开始翻花。
先是隔壁放羊的老刘头发现的。他赶羊路过看见坑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泡泡,以为地热,凑近一捞,巴掌大的鲫鱼。再捞,泥鳅黄鳝小龙虾全往边上爬。老刘头羊都不要了跑回村喊人。我到的时候坑边围了二十来号,老周趿拉着拖鞋最后到,眼皮肿着嘴里还叼半根油条。
他往坑边一蹲,手抄下去就是三条鲫鱼,黑背金鳞活蹦乱跳。有人递塑料桶,他一连抄了十几桶,桶桶满。坑底还在咕嘟咕嘟冒水,跟开了锅一样。
到了下午水退下去半尺,坑壁露出来的全是洞,洞里往外渗水裹着绣花针细的鱼苗。老周挖了一锹泥摊在地上,泥里头全是沙塘鳢的卵,黏糊糊一团在太阳底下反光。他盯着那团卵看了足有半分钟,抬头说了七天来第一句整话:“这坑底下,是个鱼窝。”
当天捞的鱼获过了秤,鲫鱼一百四十多斤,泥鳅黄鳝六十来斤,小龙虾三十斤挂零。镇上贩子蹲在坑边收,鲫鱼八块泥鳅十五小龙虾二十。老周收钱的时候手抖,数了三遍才数清——两千一百八。他媳妇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够还一个月利息了。老周没接话,转身把钱全买了增氧泵和鱼苗,第二天又往坑里撒了两袋麦麸。
后来我陪他蹲在坑边算过一笔账。两分地,撑死了养三百斤鱼,一年两茬,毛收入五千出头,刨掉苗钱电费净落三千五。三千五够干什么?够他猪场半个月的电费。
可老周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了句话让我琢磨到现在:“猪场一年挣二十万的时候,我天天怕掉价;现在一年挣三千五,我天天盼天亮。”
这话乍一听像自我安慰,可我后来反复咂摸,觉得里头藏着个挺硬的道理。
老周之前那套活法,是把所有鸡蛋搁一个篮子里,篮子还搁在独轮车上——猪价、饲料价、疫情、贷款,哪一样抖一抖他都得跟着晃。他越是想把篮子攥紧,篮子就越沉,沉到最后四百二十头猪一夜清栏,他连扶篮子的力气都没了。
可那个死水坑不一样。他往里倒饲料的时候压根没指望它回报什么,它就是块废地,臭水,烂泥,谁看了都绕道走。恰恰因为没指望,他反而把“本钱”扔进了一个有底的地方——坑底有几十年的落叶烂草沤成的肥泥,有砖窑渗出来的地下水,有风吹来的鱼卵虫卵,这些东西一直在那儿,只是没人往里添一把火。
饲料就是那把火。
我后来跟镇上水产员聊过。人家说这就是典型的肥水养鱼,饲料倒进去氮磷钾全有了,底泥里的休眠卵被激活,八月水温高,一周正好孵出来。但人家也把丑话说前头——死水坑没有活水交换,鱼养多了缺氧,养少了不划算,而且砖窑渗水重金属超不超标谁也说不准。
我把这话原样转给老周。他点点头说我知道,这就是个偏方,治不了穷病。
可他偏偏就用这个偏方把日子接上了。
去年冬天清了两次塘,鱼获不多但够他给媳妇买件棉袄给闺女打两千块生活费。今年开春在坑边搭了棚子养了六十只鸭子,鸭粪下坑肥水,水里养鱼,鱼粪沉底肥泥,泥里再种藕。前几天他发朋友圈,照片里藕芽刚冒尖,配了四个字:死水活了。
我昨天路过他那儿,他正蹲在坑边捞水草,裤腿卷到膝盖腿上全是泥。他媳妇端一盆面条过来,他接过去就着坑边石头坐下吃,吃着吃着突然拿筷子往坑里一指:“你看那鲫鱼,又甩籽了。”
水面上果然一圈一圈的涟漪,在夕阳底下碎金子似的晃眼。
他媳妇把空盆往地上一搁说吃完把盆收进去别又搁外边招蚂蚁。老周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水面。远处传来闺女放学回家的喊声,他赶紧把面碗往石头上一撂站起来招手:“闺女!晚上让你妈炖鲫鱼!”
喊完扭头冲我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那鱼其实不算好吃土腥味重得搁辣椒压。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脸上褶子挤成一堆跟坑边翻上来的泥一个色。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没动,蹲在那儿拿根树枝拨拉水边的草叶,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什么东西挠痒痒。他媳妇拎着空盆往家走,路过我身边嘟囔了一句:“这人现在就跟那坑鱼似的,给点脏水就活。”
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