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烧了肺癌病历,骑摩托闯西藏,两个月后,我们收到一张明信片二舅的明信片

二舅查出肺癌那天,谁也没告诉。

他是自己去县医院拿的报告。大夫说“肺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他嗯了一声,把报告叠巴叠巴揣兜里,骑上他那辆破嘉陵摩托回了村。路过村口小卖部,还停下来买了包红塔山,跟老板扯了两句闲篇,说今年雨水好,玉米能收两千斤。

第二天一早,他把家里那摞病历本、化验单、CT片子全翻出来,在院子里点了把火。我姥姥以为他在烧垃圾,骂他懒驴上磨,他也不吭声,蹲在火堆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等烧干净了,拿铁锹把灰铲了,倒进猪圈里沤肥。

然后他进屋收拾了个蛇皮袋,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件军大衣、一壶散酒、半条烟,把摩托后座绑了个纸箱子,里头塞了套补胎工具和几包方便面。我姥姥问他上哪儿去,他说:“去趟西藏,年轻时候就想去,再不去腿脚不利索了。”

我姥姥骂他神经病。二舅属牛的,五十三了,光棍一条,在村里给人盖房子打零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西藏?他知道西藏在哪不?

二舅没搭理,踹着摩托突突突就走了。我姥姥追到门口喊:“你带钱没有!”二舅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管。

二舅这一走,头半个月还偶尔往村里小卖部打个电话,说到了西安,说翻秦岭的时候差点跟一辆大货撞上,说在路边吃了碗面片香得想把舌头咽下去。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从三天一个变成一个礼拜一个,再后来干脆没了动静。我姥姥天天搬个小马扎坐门口等,见着骑摩托的就伸脖子瞅,瞅一回失望一回。

我姥爷嘴上硬,说“死外头正好省心”,背地里让我妈往二舅手机里充了两百块钱话费。打过去还是关机。

这么过了两个月。我妈开始跟她姐妹商量要不要报警,我姥爷说报什么警,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正吵吵着,邮递员骑着绿皮自行车进了村,车铃铛一打,喊:“王老三家,有明信片!”

我妈接过来一看,上头印着布达拉宫,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

“姐,我到拉萨了。摩托爆了三次胎,修好了。钱还够用。跟家里说我挺好的,别惦记。”

落款:王建国。

邮戳日期是三天前的,拉萨市邮政局。

我姥姥拿着那张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八百遍,虽然她一个字不识。我姥爷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圈红了,嘴上骂:“这王八犊子,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我妈把明信片收好,回头就跟单位请了假,买了张去拉萨的火车票。我姥爷急了:“你去干啥?”我妈说:“我去把他揪回来,他身体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我知道,他那咳嗽都半年了,吃药也不见好……”

话没说完,我姥姥哇一声哭了。我妈这才知道说漏嘴了,赶紧找补,我姥爷摆摆手:“别瞒了,我早看着那小子偷着咳血了,以为他要面子不肯说。烧病历那天我就站窗后头看着呢。”

我妈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硬座到拉萨,照着明信片上的地址找过去,是八廓街边上一个小旅馆。老板是个四川人,说王建国在他这儿住了快半个月,天天早出晚归,去大昭寺门口晒太阳,跟一帮磕长头的藏族老头喝酒,有时候还帮人修自行车。老板指了个方向:“今天估计还在广场东边那棵柳树底下。”

我妈找过去,远远看见一群人围成圈在听人唱歌。中间蹲着个黑不溜秋的瘦老头,穿了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军大衣,正拿根筷子敲啤酒瓶给人伴奏。我妈走过去一把揪住他耳朵:“王建国,你长能耐了是吧?”

二舅抬头看见她,愣了两秒,咧嘴笑了:“姐,你咋来了?正好,帮我结一下旅馆钱,老板说我欠了三百八。”

我妈气得直哆嗦,照他后背捶了两拳。二舅也不躲,把啤酒瓶放下,拍拍裤子站起来,领着往旅馆走。路上跟我妈交代,说一路从河北骑到山西,过黄河进陕西,翻秦岭的时候下了三天雨,帐篷漏得跟筛子似的,晚上睡觉得打伞。到四川境内开始高反,脑袋疼得像要裂开,在雅安一家修车铺躺了两天,老板看他可怜,给他灌了两瓶藿香正气水。过了康定就慢慢适应了,一路骑到拉萨,在布达拉宫广场坐着发了一下午呆,啥也没想,就觉着天蓝得有点不真实。

我妈问他:“你那病到底怎么回事?”

二舅嘿嘿一笑:“没咋回事,县医院那庸医吓唬人呢。我上拉萨人民医院查了,人家说就是普通肺炎,片子拿给大夫看,大夫说‘你这肺比我的都好’。可能是县医院机器坏了,给我看串行了。”

我妈不信,拽着他去拉萨人民医院重新拍了片子。三天后结果出来,大夫拿着片子对着光看了半天:“炎症是有一点,吃点药就行,没有占位,没有肿瘤标志物升高。你以前在哪看的?”

二舅从兜里掏出那摞烧剩下的病历本残页——他到底没烧干净,留了几页。大夫接过去看了看,乐了:“这名字不是你啊,你看这上写着‘李长福’,六十七岁。你叫王建国,五十三。医院给你拿错了。”

二舅蹲在医院走廊里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跟我妈说:“姐,你回去吧。我再骑一圈,从青藏线回去,路过青海湖看看。”

我妈说:“你还骑?摩托不要了?”

“要,刚在拉萨二手市场卖了,卖了一千二。”二舅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坐火车回去。摩托卖了当路费,刚好够。”

我妈后来说,她这辈子没见过二舅那么高兴。从医院出来他非要请她吃藏面,一边吃一边吹牛,说他在唐古拉山口撒了泡尿,海拔五千多米,尿出去一米多直接冻成冰碴子;说他在然乌湖碰见个骑行的小伙子,俩人拼桌吃饭,小伙子管他叫“大哥”,他愣是没好意思说自己五十三了。

我妈回村那天,二舅没跟着。他说要再晃荡几天,去日喀则看看。过了半个月他才回来,黑了两个色号,瘦了八斤,进院门先喊:“妈,饿死了,有饭没?”

我姥姥抄起笤帚疙瘩追了他半条街。

那张明信片我妈裱了起来,挂客厅墙上。去年县医院那个拿错片子的医生被调去了档案室,听说医院赔了二舅三千块钱,他拿这钱换了辆八成新的二手摩托,还接着骑。

今年开春他又跑了趟内蒙,回来给我姥爷带了条羊腿。我姥爷炖了一锅,吃着吃着嘟囔了一句:“你小子命大。”

二舅往嘴里塞了块羊肉,含含糊糊:“那可不。差点让个破病历本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