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没有静下心来写字了。书读得零零碎碎,笔拿起来又放下,心里总觉得虚——因为这两个月,我在做一件"大事"。
每天傍晚,带着孩子,推着小车,去钱塘江边的夜市摆摊,卖潮玩萌粒笔——小小的萌娃,骑在笔杆上,花花绿绿,像一群不肯安分的小孩。
这几年,靠写字谋生,是越来越难了。难到我终于肯承认:写字,养不活自己了。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压在肩上却是实打实的。白天对电脑,夜里也对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换回几个钱,刚够把一个月铺开。写字的苦我吃得了,吃不消的是——你明明会写,这世上却渐渐没人要你写了。
求职?试过了。过了35岁,简历投出去,像石子丢进江里,扑通一声,就没影了。偶尔进到第二轮,对面的人客气地笑:"能力我们是认可的,就是年龄,不太合适。"年龄不合适。这话我听得懂,懂归懂,还是疼。有时听得几乎要信了—— 仿佛35岁是一道闸门,门一关,人就过不去了。
何况我一人带一个孩子,母亲时常回绍兴,只剩我和孩子,朝九晚五于我,原是一种奢望。
至于生活里有没有可以搭把手的人,我不太愿意细说。散了就是散了,像江上起过的一场雾,太阳一出,了无踪迹。半夜孩子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挂号、排队、缴费、输液,全程没有第二双手。那会儿我忽然明白,日子这东西,原是注定要一个人扛着走的。怨不得谁,也等不来谁。
创业也试过。经济不景气,我又没有厚实家底,风险像一口深井,探头看一眼,心先凉了。去年跟几个好友做非洲外贸,借着朋友的人脉,有盈利,可资金回笼的周期太长,我熬不住,到底退了出来。
前前后后,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思来想去,前方没有路。那就不找了,自己硬生生踩一条出来,一条低成本的、输得起的、看得见明天的路。
说来也巧。有一回在朋友家闲聊,他满屋子手办,小娃娃挤挤挨挨,煞是可爱。我忽然动念:能不能把这些可爱的小娃娃,安在日用品上,拿去卖?一搜,网上早有人在做了。可这不妨碍我的心血来潮。因为我喜欢,恰好本钱少,在我承受范围之内。于是开始DIY,买回散件,深夜里一支支地粘、一支支地拼,孩子睡了,台灯下,那些小娃娃瞪着眼睛看我,像是问:能行吗?
行不行,干了再说。管它完不完美,充不充分!我决心已定,我要用全身的力量,去干这件惊人的举动。
第一天去摆摊,带着孩子,下午四点多就到了。太早,烈日当头,整个夜市摊位没有固定,谁先到谁得,去太早,一个人都没有。我和孩子却开开心心张罗小桌子、小板凳,把笔一支一支插进笔架。太阳慢慢落下去,人多了起来。对面恰好是孩子的小乐园,我花十块钱把皮弟弟放进去,一边卖笔,一边抬眼看他。
那天,卖了6支笔。出乎意料。我原以为会是个鸭蛋。
自此,只要天气好,我就带孩子去江边,过起了流动小贩的日子。无奈有之,失落有之,惊喜有之。
走在游步道上,常撞见盛大的落日,天空像调色板,七彩斑斓地摊开着,美得说不出话。
摊子两边,都是讨生活的人,有和我同龄的,也有年长许多的。生意清冷时,我们闲聊,聊这一天的情绪,聊孩子,聊明天的摊位。当然,也有摆了两个多小时、一单生意没有的时候,就干坐,空等,看江水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暗成一匹墨色的绸。
这样熬了一个多月。慢回报的日子,到底还是让现实的压力一点一点逼近。我扭头,看上了直播。
像一头初生牛犊,我买了一台最简单的发货打印机,就莽撞地上了路。没有补光灯,没有散热器,没有美颜—— 那些帖子里教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就这么水淋淋地,站到了镜头前。
一个从不看直播买东西的人,在36岁这一年,开始直播卖笔。你说奇妙不奇妙?奇妙。讽刺不讽刺?也真讽刺。
可我想,即便生活不断碾压,生命总要留一点尊严,一点滋养。
这不是喊口号。是有一次,一个朋友听了我的近况,认真地说:"你不觉得丢脸吗?名牌大学毕业,不去干点正经事,做这个,且不说赚不赚得到钱,说出去也不好意思吧?"
他说的时候,我确实羞愧了一下。可每次收摊,看着卡里的余额,想着明天的开支有着落了,心里就踏实了,那点羞愧,也就散了。
以前穿着光鲜,出入会场,采访各色人群,那是我喜欢的工作,体面是人家给的,是社会身份给的。如今这份体面没了,我才知道,原来还有另一种体面,是自己在夜里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如今我蹲在江边的摊子后面,被夕阳晒着,听人讨价还价,靠自己的手挣每一张带着江风味道的钱——这种体面,谁也拿不走。
我不再缅怀那些高光时刻了。缅怀没用,像回头数脚印,数着数着,天就黑了。日子高开低走,我慢慢学会温和地、稳稳地接住。尊严是自己给的——哪怕将来遭遇挫折与不幸,哪怕如今面对打击与嘲讽,哪怕身陷诱惑与催逼,仍要奋力去求那一点真、善、美、爱、圣。
真正能打垮我的,从来不是环境,不是遭际,甚至不是命运,而是我自己。只要我不肯倒,江边的黄昏便每天都照常升起。生活被我一样一样摆上桌,摆得正正的,慢一点,小一点,那也是我的尊严,我的滋养。
有一回收摊时,江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皮弟弟玩得睡着了,我背着双肩包,把他夹在包包和后背之间,背着他往回走。我的手,一只托着他,一只拉着摆摊车,风从江上来,凉凉的。有点想哭,有点欣慰,日子是难的,可它被我过成了自己愿意过的样子——
手里有活,心里有底,孩子有觉睡,明天有盼头。这大约就是滋养: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在泥里,慢慢开出来的一朵花。花小,也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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