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这人打小就虎,别人家孩子抓蛇当玩意儿,他抓蛇直接往嘴里塞。

那天他从后山拎回两条菜花蛇,我妈烧了一锅开水,我哥撸起袖子亲自剥皮。

第二天大清早,村里来了个生面孔的女人,挨家挨户拍门问:“看见我两个儿子没有?”

问到我家时,她盯着我哥看了三秒,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你肚子里那两个,就是我的儿!”

我哥叫大刚,三十岁没娶上媳妇,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二杆子。别人抓蛇是拿竹竿挑着卖药材铺,他倒好,直接上手薅,薅住了往蛇皮袋里一塞,拎回家就当野味办。

那天下午他溜达后山,看见两条菜花蛇盘在石头上晒太阳,跟捡柴火似的顺手就装袋子里了。那蛇不算大,也就擀面杖粗细,但菜花蛇肉嫩,村里老人都说煨汤最补。我妈一边骂他造孽一边烧水,我哥蹲在院子里磨刀,嘴里还哼着小调:“今天开开荤,明天讨老婆。”

蛇皮剥下来钉在墙上晾着,我妈把蛇肉剁成段,配着黄豆焖了满满一大锅。我哥就着半斤苞谷酒,连汤带肉吃了个精光,骨头吐了一地。吃完还砸吧嘴:“比黄鳝有嚼劲,下回看见还逮。”

我在旁边看着直犯恶心,总觉得那蛇眼睛没闭严实,直勾勾盯着我哥肚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狗叫得邪乎。我推开院门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晒谷场上,头发乱糟糟的,鞋上全是泥点子。她挨家挨户拍门,声音又尖又哑:“大兄弟,看见我两个儿子没有?一个穿绿棉袄,一个穿黄棉袄,都这么高——”她比划到自己腰的位置。

村里人面面相觑。这女的眼生得很,附近几个庄子没见过这张脸。有人问她从哪来的,她说从上游李家坳走了一夜山路,两个儿子前天跑出来玩就没回去。

“你儿子多大?”隔壁王婶问。

“八岁,双胞胎。”女人抹了把脸,“长得跟蛇似的,瘦条条的。”

我当时觉得这话别扭,哪有当妈的这么形容自己孩子的?可我哥那会儿正在院子里晾蛇皮,闻言手一抖,竹竿啪嗒掉地上。

女人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目光从我哥脸上滑到肚子上,又移到墙头挂的蛇皮上,整个人跟过电似的哆嗦起来。她踉跄着扑到墙根,手指头戳着蛇皮喊:“这是我儿的衣裳!”

那两张蛇皮还带着血丝,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青黄。我妈赶紧出来打圆场:“大妹子你认错了,这是菜花蛇,我儿子昨儿后山逮的——”

“我养了八年!”女人猛地转头,眼珠子通红,“从小喂蚯蚓喂蛤蟆,好不容易拉扯到擀面杖粗,你说吃就吃了?”

我哥这人嘴欠,这时候还接话:“大姐你讲不讲理?你养俩儿子是蛇啊?”

女人嗷一嗓子就坐地上了,拍着大腿哭得鼻涕冒泡:“我命苦啊!年轻时候流了三个,后来算命的说我命里得养蛇当儿子,我伺候它们比伺候祖宗还上心——冬天搁被窝里暖着,夏天给它们扇扇子赶蚊子,结果你——你把我儿子红烧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憋不住笑,有人觉得瘆得慌。我哥脸上挂不住了,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百块钱:“行了行了,算我赔你,拿去再买两条——”

“买你个头!”女人噌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两张皱巴巴的黄纸,上头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看见没?这是我找马家屯马半仙画的替身符,一条蛇一个儿子,我天天烧香供着,就指着它们给我养老送终。你把它们吃了,就等于把我两个儿子吃了!”

我哥脸都绿了:“那你也不能让蛇给你养老啊——”

“我乐意!”女人瞪着眼,“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养蛇当儿?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住你家不走了!”

我妈怕事情闹大,赶紧把人往屋里让。女人进了堂屋一屁股坐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提要求:第一,赔她两条一模一样的菜花蛇,得是母的,能下蛋;第二,赔偿八年抚养费,按一天五块钱算,总共一万四千六;第三,我哥得去她家给蛇坟磕三个头。

我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上哪儿给你找一模一样的母蛇?这季节蛇都钻洞了——”

“那我不管,你吃的时候咋不问问公母?”

俩人正掰扯着,村长刘大爷叼着烟袋进来了。他围着女人转了两圈,忽然问:“大妹子,你说你李家坳的,你们村支书叫啥?”

女人眼神闪了闪:“叫……叫李老栓。”

刘大爷嘿嘿一笑:“李家坳支书姓赵,去年刚换的。”

屋里安静了三秒。女人突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的悲愤收得干干净净:“行吧,露馅了。那我直说——我是县上蛇类养殖场的推销员,这个月任务差两单,看你哥敢吃蛇,想着吓唬吓唬他,让他买两条回去养着玩……”

我哥气得抄起扫帚:“你拿俩蛇当儿子骗我?”

“那不是显得逼真嘛!”女人一边躲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摞宣传单,“你看我们场子的菜花蛇,保证健康,包教包会,买两条送一本《养蛇致富指南》——”

后来那女人被我哥撵出二里地,宣传单撒了一路。我捡了一张看了看,上面印着“买蛇送技术,年入十万不是梦”,配图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抱条大蟒蛇冲镜头竖大拇指。

我哥消停了两天,第三天又拎着蛇皮袋往后山跑。我妈拦着不让去,他梗着脖子说:“我就是去看看有没有母的——万一那娘们儿没骗人呢?”

结果那天他空手回来的,说在山上碰见个真放羊的老头,老头告诉他:那女的上个月在隔壁村骗了三百块钱,也是这套词,不过那回说的是丢了俩闺女,大蟒蛇。

“那你还去后山干啥?”我问他。

我哥蹲门槛上啃黄瓜,含含糊糊说:“我寻思万一真有蛇精找上门,我好歹得先认个公母……”

话音没落,院门外头又响起拍门声。我妈脸都白了,我哥噌一下蹿屋里把门插上了。

我硬着头皮开门,外头站着个戴草帽的老头,手里拎着个编织袋,袋子里窸窸窣窣直动弹。老头咧嘴一笑:“大兄弟,要蛇不?刚逮的,两条母的,包下蛋——”

我哥在屋里扯着嗓子喊:“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