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号夜里那场雨一下,我就睡不安稳了。

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算着日子。霜降是二十号。往年种麦,都是霜降前后,今年的推荐时间也在二十号往后。我本来已经想好了,这两天把西坡那块地再晾一晾,等霜降一过,旋耕机一过,土质合适了,把麦种播下去,正正好。

结果这场雨说来就来了。

夜里我披着外套坐起来,拉开窗帘看,院里的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雨不算太大,但淅淅沥沥下得持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地里的事,旋过没旋过的、墒够不够的、下了这场雨还能不能按时下种。翻到后半夜,外头雨还在下。我心想,完了,计划要变。

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湿着。我沿着自家那条土路往地里走,脚踩下去,黏糊糊的,鞋子拔出来就带一坨泥。

走到地头蹲下,伸手抓了一把土,捏在手里,一攥就成团,再用指头一捻,土块松散,湿度正好。

我捏着那团土,忽然不想动了。

庄稼人跟土地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什么好地什么赖地,用手一摸就明白。这不就是所谓“下透了”的地吗?

本来还在愁那茬地旋完了土太干,种上麦子要不要浇水。浇一遍需要多少钱,得看浇几亩地、水价多少、有没有井。我自家那几十亩地,真要浇一遍,水费电费人工加一块,算下来不是小数。

那天我去农机站打听过,人家说今年秋旱,要是种完不赶上下场雨,就得你自己想办法浇苗。

我没说话。心里算着账。

可这场雨一下,什么都为我算好了。

我在地头站了将近半个小时。

手里的土已经干了一层,底下的潮气还在。这种土播上麦种,种子埋进去,墒气一接上,发芽快、出苗齐。不用浇水,不用费劲,就是把麦籽撒进去,安安稳稳等着冒芽就行了。

我媳妇在地头打来电话。她在院子里喂鸡,问我今天怎么没回家吃饭。我说你来地里看看这墒。

她过来一看,也愣住了。我们俩站在地边面面相觑。媳妇问了句:“那今天还种不种?”

我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预报。都说是晴到多云,没有雨。但天这东西,谁说得准,指望它能济你一回就不错了。

我说:“种。”

我媳妇没反对。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学着我那样子捏了捏,又捻了捻,然后把土撒在地上:那就别磨蹭了,剩下的地还多着呢。

我就跟她说:“不用再问了,这两天能种小麦了。正合适。”

步数是赶出来的。

早上七点多,我就把去年存下的麦种从仓房里搬出来,一袋一袋拆开倒进播种机里。村子里早有人比我动作更快,我那边还在拌种,老周家的播种机已经从家门口突突突地过去了,卷起一路土雾。

我站在路边看着,心里又急又稳。急的是怕这两天落下去,土面风干,墒情跑掉。稳的是知道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抓住了就是抓住了,犹豫反而坏事。

到下午,我自家的地已经种完一大块。

旋过的地本来就松,经这场雨一泡,土显得更绵更软。播种机走过去,土浪齐齐地翻起来,麦籽落进去,又用耧齿轻轻掩上。我看着那些从地下翻上来的湿土,颜色深黑,润得像能攥出水。

老周家的地在我家东边,他种完自己的,开了播种机过来给我帮忙。两个人换着开,歇人不歇机,一直干到天色擦黑。中途我让媳妇送了一趟饭,我们就蹲在田头,端着碗,就着咸菜吃馒头。

老周嚼着馒头问我:“浇水那笔钱不省了?”

我说:“省了。”

“那要是下一场干旱呢?”

“那到时候再说。但是现在省的是实打实的,好苗不用操心。”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

庄稼人说话不用太满。今天种下去,明天出不出苗,后天长什么样,谁也不敢把话说死。但今天这墒情摆在眼前,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下来倒了一鞋土。

媳妇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什么都行,凑合一顿就行。话刚说完,觉得有点对不住媳妇,又补了一句:等这两天把地种完,咱去镇上吃顿好的。

媳妇没应声,转身去了厨房。灶火亮起来,屋里飘出葱花的焦香。

我看着院子里那片空地上晾着的麦种袋子,又想起了下午手里那把土。绵的,润的,带着一点潮气的土。麦种埋进这种土里,第三天就能冒小白尖,第七天,地里就该泛青了。

我原来就听老辈人讲,种地是个抢的活计,抢时,抢地,抢墒。什么专家推荐、时间表,都是参考。真正决定庄稼收成的是天老爷,你顺着它,它就会给你吃饭的路。

今天这场雨,就是天老爷给咱搭的梯子。你不爬,那不是傻是什么。

媳妇叫我吃饭。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二十一晚上,我家最后一块地也种上了。我站在地头,回头看了一眼,能看见新鲜的土痕一直延伸到远处。

那以后就是等麦子出苗了。

晚上吃完饭,我在堂屋里坐着,翻过黄历找出明年的节气。立夏、芒种,那时候麦子应该黄了。我心里想着,来年有那一茬好收成垫底,儿子大学的学费,也就有着落了。

窗外的天擦黑了,西边留最后一丝亮。我看着那块湿过又干、干过又湿、最后种上了麦籽的土地,忽然觉得踏实了。老话说得好,秋天扎根,说来,种地这事儿也没什么高深的道理。

就是该种的时候种,该收的时候收。天下了雨,就顺着天,赶紧把种子播下去,别等,别拖,也别多想。

趁着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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