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旬阳老城的汉江边站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却是一口棺材。
清康熙年间,旬阳柳村铺人钟仪杰考中进士,出去做官,一路做到广州知府。广州在明清是什么地方?膏腴之地,多少人削尖脑袋想去的地方。可钟仪杰临终前给子孙留的话是:我死后,不准向上官乞怜,离府时不准带走公家任何东西。他死后,家里穷到连运灵柩回旬阳的路费都凑不齐,是一位在吏部共过事的观察使追着捐款,才把棺材送上了船。
我查到这里的时候愣了一下。一个在外面做了那么大官的人,回家靠的是别人凑钱。你说旬阳人记他,记的是“广州知府”这四个字,还是他走的时候两袖清风、回来的时候一贫如洗?
更有意思的是,就在钟仪杰离开家乡十多年后,旬阳迎来了另一个知县,浙江鄞县人沈天祥。沈天祥上任正赶上朝廷打仗,要离四川近的旬阳采买军粮、转运军粮。旬阳什么条件?秦巴山里,“地瘠民贫”。朝廷的命令压下来,百姓的肚子瘪下去,换一个“会来事”的官,大概照办就是了。沈天祥选了另一条路:上书,以兴安州六县地瘠民贫为由,请求减免,居然批下来了。
一个旬阳人走出去,被河南息县百姓“刻德政录立去思碑”;一个浙江人走进来,替旬阳百姓把军粮的担子卸了。旬阳这座城,好像从头到尾都在干一件事:迎进来,送出去,然后把名字留下。
再往前推一点,明朝万历年间,山东濮州人南兆来当旬阳知县。他来的时候旬阳“承凋弊之后”,他干了什么?申法纪、查吏蠹,还干了一件在当时看不出政绩的事:旬阳从来没有志书,他手葺一编,修了第一部《旬阳县志》。一个外乡人,给旬阳留下了一张最早的“身份证”。修志的人自己在序里叹气,说旬阳“赋重役烦”,他是心疼的。你看,又是外乡人,又是心疼本地人。
到了近代,这条线拐了一个弯。1935年,红二十五军转战旬阳,19岁的特务队指导员高中宽牺牲在九龙山下。当地老百姓偷偷把他埋了,守了几十年。高中宽是医生出身,在旬阳给百姓治疮病、治伤寒,守着一个孤寡大娘四天四夜,百姓不叫他指导员,叫他“高医官”。他死后,那个叫丰积乡的地方,1958年改名红军公社,后来叫红军乡、红军镇。全国唯一一个以“红军”命名的镇,就在旬阳。
你说,一个19岁的外地红军战士,在旬阳待了不到两年,凭什么让一个乡镇把名字都改了?凭的不是他打了多大的仗,是他挎着药箱在田埂上走了多少家。
我站在太极城观景台上往下看,旬河绕着老城拐出一个天然的太极图,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导游在讲“金线吊葫芦”的老名字是怎么被改成“太极城”的。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座城的地形是老天爷给的,可这座城的记忆,是一代一代外来的、路过的、走出去又回来的人,用脚、用嘴、用一块碑一捧土,硬生生攒出来的。
旬阳记住的人,有一个共同点:官不一定最大,事不一定最响,但都跟这块地方“换过命”。钟仪杰把命熬在了任上,沈天祥把风险担在了上书里,南兆把心思花在了别人觉得“不着急”的志书上,高中宽把医术留给了跟自己非亲非故的山里人。倒是那些只把旬阳当跳板、当肥缺的人,志书上连个水花都没有。
所以我想问你一句:你家乡被记住的那个人,是因为他官大,还是因为他跟这块地方真的“换过命”? 如果你心里也冒出一个名字,点个赞,转给那个还记得他的人。评论区说说,你老家有没有一个“外乡人”,比本地人还被本地人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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