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山老马进山挖松露,却撞见一头饿得皮包骨的黄牛,牛主人赶来时反倒红了脸

马海阿木今年四十六,是凉山会东县土生土长的彝族人。每年农历十月到腊月,松露贩子把价格炒到三四百一斤,他兜里就揣俩荞麦粑粑,扛把铁锹进山,一待就是一整天。

今年入冬偏冷,松露出土比往年晚。老马连着跑了三天,挖了不到二两货,还不够他摩托车的油钱。村里人都笑他:“阿木,你那套‘看树识菌’的老把式过时了,现在都带狗进山,狗鼻子比人眼管用。”老马不服气:“狗能分清楚黑松露和假松露?狗能知道底下是石头还是菌窝?我挖了二十年,哪棵青冈栎底下出大货,我闭着眼都摸得到。”

嘴上硬气,心里也着急。孙子下学期要交住校费,他想着趁封山前再碰碰运气。那天他天不亮就出发,沿着老鹰崖往深处走,翻过三道梁子,到了一条叫“野猪槽”的深沟。这地方背阴潮湿,腐叶积了半尺厚,老马眼睛一亮——他瞧见一棵歪脖子青冈栎,树干上长着一溜干巴菌,底下土皮微微鼓包,还裂了细纹。他抡起铁锹就挖,第一锹下去就带出个鸡蛋大的黑疙瘩,掰开一闻,那股子蒜香冲鼻子——上品松露!

老马正撅着屁股挖得起劲,耳朵里忽然飘来一声闷闷的牛叫,又短又哑,跟正常牛叫完全两码事。他直起腰四下张望,啥也没看见。以为是山风吹得树筒子响,又低下头接着刨。没刨两下,又是一声,这回听清了,就在左边那片箭竹林后头。

他拎着铁锹拨开竹子钻过去,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一头黄牛卡在两棵老栎树中间的石头缝里,前腿跪着,后腿悬空,肚子瘪得贴了脊梁骨,肋骨一根根数得清。牛看见人,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噗噗”往外喷白沫,嗓子已经哑了,叫出来的声跟人叹气似的。

老马蹲下仔细一看,牛脖子上拴着根尼龙绳,绳子另一头缠在树根上,勒得死死的。牛脚下全是刨烂的泥巴和蹬碎的石头,看样子挣扎了好些天。旁边草丛里一摊干了的牛粪,再远点又是一摊,老马心里默数了一下,起码五六天了。

他伸手试了试绳子,死结,越挣越紧那种,不知道是牛自己转圈缠上的,还是有人故意拴这儿的。老马拿铁锹刃去割绳子,尼龙绳粗,割了十几下才断。牛没了束缚,腿一软差点栽倒,缓了半天才哆哆嗦嗦站起来,前腿膝盖磨得血糊糊的,沾着草屑和泥痂。

老马把兜里的荞麦粑粑掰了半个递到牛嘴边,牛舌头一卷就没了,又喂了半个,牛眼睛这才活泛起来。他牵着牛往山下走,牛走一步三晃,三公里的路走了快两个钟头。

到村口小卖部门前,老马正买水灌牛,一辆红色农用三轮“嘎吱”刹在跟前。车上跳下来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着脸:“这不是我家大黄吗?咋在你手上?”

老马说牛困在山里了,我给牵出来的。汉子不信:“困山里?我找了五天!满山跑遍了没见影。你从哪儿牵出来的?”老马说野猪槽后沟,箭竹林里头。汉子脸色变了变,嘟囔一句“咋跑那旮旯去了”,伸手就要拽牛绳。

这时候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来:“吉克日哈,你还好意思要牛?你爹前脚去西昌住院,你后脚就把牛撵山上不管了,我那天亲眼看见你拿鞭子抽它往林子里赶,牛不走你还踹了一脚!”

吉克日哈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嚷:“我那是让它自己找草吃!山里草多,省得天天割!”老板娘嗤了一声:“省饲料钱是真吧?你爹那头牛养了八年,耕地拉车哪样不是它出力,到你手里三个月就瘦成这鬼样。”

吉克日哈不吭声了,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往老马手里塞:“阿木叔,辛苦费。”老马把钱推回去,蹲下掰开牛嘴看了看舌苔,又摸了摸牛肚子,站起来说:“这牛有胃病,你爹养的时候调理得好好的,你喂了啥?”

吉克日哈支吾半天:“就……就干玉米秆,懒得铡。”老马叹口气:“你爹在西昌住院还惦记这牛,前天打电话问我见着没,说梦到牛瘦了。你自己想想,你爹七十二了,要不是实在动不了,能把牛交给你?”

吉克日哈蹲在地上薅头发,薅了半天站起来说:“阿木叔,你懂牛,你帮我看看该喂啥药,我这就去买。”老马给他写了个单子:干草掺青贮,每天加两把黑豆,前半个月少喂多餐。末了补一句:“你爹出院要是看见牛瘦了,你那张脸往哪搁?”

过了半个月,吉克日哈牵着牛来老马家,牛肚子圆了一圈,毛色也顺了。他拎着两瓶苞谷酒往桌上一墩:“阿木叔,我爹出院了,骂了我一宿。他说当年分家,牛归他,地归我叔,我叔嫌养牛麻烦把牛卖了,我爹花三千块又买回来。这牛是家里老功臣,让我好好养。”

老马留他吃饭,酒过三巡,吉克日哈红着脸说:“叔,我那天赶牛进山,就想省点草料钱,想着山里有野草饿不死。谁知道它钻那石缝里出不来,我找了三天没找着,心里还存着侥幸,想着别是让人牵走了,还能赖别人。”老马给他倒满酒:“你自己说出来了,算你有救。以后甭干这蠢事,牛要真死山里,你爹那关你就过不去。”

后来老马把那天挖的松露卖了六百多块,给孙子交了住校费。他在村里逢人就说:“野猪槽那片林子底下松露厚得很,谁去挖都行,别学吉克日哈那小子,把牛往山里一撵就不管了。牛通人性,你糊弄它,它记你一辈子仇;你待它实诚,它给你干一辈子活。”

这世上好多事儿都跟那头黄牛一样——你光想着占便宜省事儿,最后麻烦准找上门。吉克日哈图省草料,牛差点饿死山里,他爹在医院躺着还惦记,他自己也落个没脸。老马多管了桩闲事,少挖了二两松露,可换回来的是全村人的敬重。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偷懒耍滑的念头?可真到节骨眼上,伸手拉一把跟扭头装没看见,差的不是力气,是心里那杆秤。牛不会说话,可它那双眼啥都看得明白;山不会言语,可你亏下的良心,早晚得自己回去找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