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退休大妈相约去新疆,刚走了一半发现,这47年友谊全是塑料的

楔子

二零二四年九月,老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七个老太太站成一排,举着手机自拍。路过的街坊都笑,说你们七个又凑一块了。是啊,又凑一块了。从一九七七年进厂办子弟小学一年级算起,到今年整好四十七年。四十七年,七个人从黄毛丫头熬成退休大妈,从在一个水龙头底下分喝一瓶汽水,到如今各自领着两三千的退休金,皱纹爬满脸,白头发染了又长。

出发那天,火车站台跟过年似的。孙秀琴带了自家腌的萝卜干,周美娟穿了件新买的冲锋衣,吊牌藏在领子里没剪干净。李晓燕的男人开车送她来,后备箱里塞了三箱牛奶,说路上喝。张红梅嗓门最大,隔着半节车厢喊我,刘桂兰你快点,就等你了。陈丽笑盈盈地帮每个人看票,王素芬空着手来的,说哎呀我忘了带水杯,谁借我个。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这六张脸,心里热乎乎的。四十七年了,还能凑齐七个人出远门,不容易。我老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桂兰啊,你那帮姐妹,平时吃吃饭跳跳舞挺好,别凑太近。我没当回事。我觉得他不懂女人之间的情分。

火车往西开,窗外从绿变黄,从黄变灰,最后连草都稀了,满眼是戈壁滩上白花花的盐碱地。七个人挤在软卧包厢里,打牌的打牌,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孙子聊儿媳聊哪个菜市场的排骨便宜两块。夜里熄了灯,孙秀琴还在下铺算账,拿个小本子记今天花了多少,说回去要平摊,一分不能差。周美娟从上铺探出脑袋,说秀琴你急啥,出来玩就别算了。孙秀琴说那不行,亲姐妹明算账。

那时候大家都笑。都觉得是玩笑话。

没人知道,这句“亲姐妹明算账”,后来成了一把刀,把四十七年那层皮,从中间剖开了。

第一章 出发那天,谁也没觉得不对劲

我叫刘桂兰,今年五十九,七个人里排老大。

说排老大,其实就是月份最大。三月生的,比老二孙秀琴大了不到两个月。小时候在大院里,谁家包了饺子,我妈总让我端一碗给秀琴家送去,她家孩子多,粮食不够吃。秀琴她妈就回一把晒干的马齿苋,说桂兰你拿回去让你妈蒸包子。那时候东西不值钱,但人情重。

后来进厂,我在一车间,秀琴在财务科。她脑子好,算盘打得噼啪响,厂里人都说孙会计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我嫁了同车间的老赵,她嫁了供销科的小孙。两家住前后楼,她儿子小时候没人看,就扔我家,跟我闺女一块吃午饭。四十七年,就这么过来的。

这次去新疆,是我张罗的。去年冬天在社区活动室打牌,周美娟说了一句,桂兰姐,咱们都退了,趁腿脚还利索,出去转转吧。我说去哪儿。她说新疆,我看人家拍的照片,赛里木湖蓝得跟假的一样。我一听就动心了。

回家跟闺女说,闺女挺支持,说妈你去吧,我给你出钱。我说不用,我自己有退休金。闺女说那你别抠抠搜搜的,该花就花。

我琢磨了半个月,把七个人一个个问过去。孙秀琴一开始不太乐意,说新疆远,花钱多。我说一辈子就这一回,你攒那么多钱干啥。她最后说行吧,但得把账记清楚。周美娟积极响应,说她负责做攻略。李晓燕说你们去我就去。张红梅拍桌子说去,谁不去谁是孙子。陈丽说哎呀我正好也想出去散散心。王素芬说那我也去,你们不能落下我。

七个人,齐了。

出发前一周,周美娟在群里发了个费用预算,每人先交三千,多退少补,她管总账。孙秀琴在群里回了一句,美娟你记账仔细点。周美娟发了个笑脸,说放心。

我当时看着那个笑脸,觉得挺好。现在回头看,那个笑脸底下,已经有点东西了。

火车是九月六号下午两点多的,从我们那小城到乌鲁木齐,得一天两夜。上车安顿好了,七个人在包厢里坐定。软卧包厢四个铺,我们七个人买了两个相邻的包厢,一个四铺一个三铺,剩下一个铺位被个跑业务的小伙子买了,那小伙子一看七个老太太,脸都绿了,后来基本躲在外面不进来。

张红梅第一个开腔,从包里掏出一只烧鸡,一袋花生米,两瓶啤酒。说来来来,上车饺子下车面,咱没饺子,烧鸡也行。周美娟皱眉说红梅你咋带啤酒,一股味儿。张红梅说软卧包厢怕啥,又没外人。陈丽打圆场,说喝点喝点,高兴。

王素芬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手机,头都没抬。她从小就这样,我们六个惯的。她是老幺,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她爸一个人拉扯她,我们几家轮流给她送饭。后来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日子比我们都宽裕,就更惯着了。

李晓燕挨着王素芬坐,帮她剥了个鸡蛋递过去。王素芬摘了一只耳机,说谢谢晓燕姐,又戴回去了。

孙秀琴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开始记:烧鸡一只,红梅自带,不计入公账。花生米一袋,红梅自带。啤酒两瓶,红梅自带。

张红梅看见了,说秀琴你干啥呢,这点东西还记。孙秀琴说记清楚好,省得以后扯皮。张红梅嘴一撇,没再说话。

我在旁边打圆场,说秀琴认真惯了,让她记吧,反正咱也不看。陈丽笑着接了句,说就是,秀琴姐是咱的财务总监。孙秀琴脸上松了点,说我不是抠,是怕乱。

火车过了嘉峪关,天擦黑。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去的灯光。七个人挤在四铺包厢里,腿挨着腿。周美娟开始讲她做的攻略,说到了乌鲁木齐先去大巴扎,然后走北疆环线,喀纳斯、禾木、赛里木湖、那拉提,最后从独库公路回来。讲得眉飞色舞。

王素芬这时候把耳机摘了,说了句,美娟姐,独库公路十月就封了,咱九月底走,万一下雪咋办。

周美娟愣了一下,说我查了,一般十月中旬才封。王素芬说万一呢。周美娟脸色有点不好看,说那你说咋办。王素芬说我哪知道,你做的攻略你定。

空气安静了两秒。李晓燕赶紧说,到时候看天气呗,不行就绕路。张红梅说对,活人还能让路憋死。

周美娟把手机收起来,说了句那到时候再说吧,语气淡淡的。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真的,一点没往心里去。我觉得就是王素芬嘴快,周美娟面子薄,过去就好了。

四十七年都这么过来的。

夜里十一点多,熄灯了。我睡下铺,张红梅睡我对面下铺,孙秀琴上铺,陈丽另一个上铺。隔壁包厢是周美娟、李晓燕、王素芬,那个跑业务的小伙子睡王素芬上铺,基本不回来。

火车哐当哐当的,我睡不着。听见隔壁王素芬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软卧隔板薄,能听见。她说美娟姐,你别生气啊,我就是随口一说。周美娟说我没生气,你提醒得对,是我没考虑周全。

听起来挺正常的。

然后王素芬又说了一句,美娟姐,你那个冲锋衣好看,新买的吧。周美娟说嗯,孩子给买的。王素芬说多少钱啊,我看商场里挺贵的。周美娟顿了一下,说没多少钱。

王素芬说,我看吊牌还在上面呢,你忘了剪吧。

安静了好几秒。

周美娟说,是吗,我没注意。

我翻了个身,心想这素芬,说话真不过脑子。

第二章 大巴扎那一百五十块钱

到了乌鲁木齐是第三天早上。天刚亮,冷飕飕的。七个人拖着箱子出站,周美娟联系的地接已经在等了,一辆九座商务车,司机姓马,回族人,四十来岁,话不多,挺实在。

酒店在友好路那边,快捷酒店,干净但不大。分房的时候出了第一个岔子。三个标间,一个单间。单间谁住?

周美娟说,我管账,晚上要算账,我住单间吧。

孙秀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红梅说,那不行,凭啥你住单间,我也要住单间,我打呼噜。

周美娟说红梅你别闹,我晚上真要算账。

陈丽说,要不这样,单间给桂兰姐吧,她是老大。我赶紧摆手,说我住标间就行,跟谁住都行。

王素芬说我不住单间,我一个人害怕。李晓燕说我随便。

最后单间给了周美娟。孙秀琴从头到尾没吭声,但进房间放行李的时候,跟我嘀咕了一句,说管账就得住单间?啥逻辑。

我说算了,美娟确实晚上要算账。

孙秀琴说,桂兰,你就是太好说话。

大巴扎是下午去的。新疆国际大巴扎,金黄色的楼,圆顶子,里头全是铺子,干果、地毯、乐器、玉石,花花绿绿的。周美娟兴奋得不行,拿着手机到处拍,说这就是我要的感觉。

女人们一进干果店就走不动道。张红梅大手一挥,买了三公斤巴旦木,两公斤葡萄干,说带回去给孙子吃。陈丽挑了些无花果干和杏干,说泡水喝对嗓子好。我也买了点红枣。

孙秀琴站在门口,看着价格牌,说太贵了,外面肯定便宜。周美娟说你进来看看嘛,人家让尝。孙秀琴尝了一颗巴旦木,说还行,但没买。

王素芬挑了一堆,让老板称。老板说姑娘你眼光好,这都是特级的。王素芬说多少钱。老板说给你算一百二一公斤。王素芬说行,来两公斤。孙秀琴在旁边听着,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出来之后,孙秀琴在门口摊子上问了一嘴巴旦木价格,人家说七十。孙秀琴回头看了王素芬一眼,王素芬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

晚饭在二道桥那边吃的,大盘鸡、烤肉、拌面。七个人吃得很欢。结账的时候周美娟掏的钱,四百三。孙秀琴当场就掏出小本子记上了。

张红梅说,秀琴你能不能别记了,吃饭呢。孙秀琴说记清楚,回去好算。

陈丽笑着说,秀琴姐这习惯好,我回去也照着学。

这话听着像夸,但我坐得近,看见陈丽嘴角那点笑,不太对劲。陈丽这个人,一辈子会说话,好话赖话从脸上看不出来。她男人以前在供销科,跟她一样,见人三分笑。但有一年分房子,陈丽家跟孙秀琴家争同一套,陈丽男人背后找了人,把房子拿走了。孙秀琴当时气得够呛,但后来陈丽提了两瓶酒上门,说秀琴姐你别怪我,都是我家那口子办的,我不知情。孙秀琴收了酒,表面过去了。但那之后,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

回去的路上,王素芬说,美娟姐,今天买干果的钱,你记一下,我那一百二。

周美娟说记了。

孙秀琴在后座说了一句,素芬你买的那个巴旦木,门口卖七十。

车里安静了。

王素芬说,是吗,我没看见。

孙秀琴说,你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想说来着,但你在兴头上。

王素芬笑了一声,说秀琴姐你早说啊,我这人最好说话了,你说了我就去门口买了。不过算了,一百二就一百二吧,又不是花不起。

最后那句话,语气不太对。孙秀琴脸上挂不住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别花冤枉钱。王素芬说我知道秀琴姐,我省钱省惯了嘛,理解。

这话更扎人。孙秀琴脸沉了。

张红梅在前面打岔,说哎呀明天去天山天池,谁带厚衣服了,山上冷。

李晓燕赶紧接话,说我带了两件抓绒。

话题岔过去了。

我坐在中间那排,两边都看了看。周美娟盯着窗外,嘴角抿着。陈丽闭着眼装睡。王素芬重新戴上了耳机。孙秀琴低着头,笔在本子上戳来戳去。

那一刻,我头一回觉得,这趟出来,可能没那么顺当。

第三章 天池边上的眼泪

天山天池在阜康那边,离乌鲁木齐一个多小时车程。马师傅开车稳,但路上限速多,走走停停。周美娟在车上讲天池的传说,说西王母在这里洗过脚。张红梅说洗脚水还这么蓝,那西王母脚挺干净。

大家笑了一回。

到了景区门口,周美娟去买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说六十岁以上半价,但区间车不半价,每人一共一百七。孙秀琴说多少钱,周美娟说一百七。孙秀琴说门票多少区间车多少。周美娟说门票九十五,半价四十七块五,区间车九十,一分不少。

孙秀琴说,那不对啊,门票半价了,区间车为啥不半价。周美娟说我哪知道,人家规定。

孙秀琴说,你问清楚了吗。

周美娟声音高了点,说秀琴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窗口问。

这是四十七年来,周美娟头一回当众这么跟孙秀琴说话。孙秀琴也愣了,脸一下子红了,说美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

周美娟没接话,把票往每个人手里一塞,转身往检票口走。

张红梅在后面小声说,吃枪药了。

陈丽拉了一下张红梅的袖子。

天池确实美。蓝汪汪的水,背后是博格达峰,雪顶子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七个人站在观景台上,举着手机拍合影。周美娟找的那个拍照角度是真好,水、山、云、人,全在框里。拍完了,大家凑过去看,都说好。

但也就好了那一会儿。

往下走的时候,王素芬说累了,找了个椅子坐下,说你们逛吧,我在这儿等。李晓燕说那我陪你。剩下五个人往下走,栈道边上有个卖烤包子的,张红梅买了几个分着吃。

吃着吃着,周美娟突然说了一句,说秀琴你今天在车上那话,是嫌我票买贵了?

孙秀琴嘴里还嚼着包子,愣了一下,说美娟我真没那意思。

周美娟说,你一路上都在算钱,我买什么你都要问一遍。我是管账的,不是你的出纳。

孙秀琴脸白了,说美娟你这话重了。我算钱是因为咱说好了平摊,我怕你一个人垫太多。我要是自己抠,我连这趟都不来。

周美娟说,那你一路问一路问,我问你烦不烦。

张红梅把包子一放,说行了行了,出来玩的,吵什么。

陈丽说美娟姐,秀琴姐就是那个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中间,看着孙秀琴眼圈红了。她一辈子好强,在财务科干了三十年,没人这么跟她说过话。她嘴唇哆嗦了一下,说美娟,我要是让你不舒服了,我跟你道歉。但我真没坏心眼。

周美娟别过头去,没看她。

那一瞬间,我看见孙秀琴眼泪下来了。她赶紧拿纸巾擦,转身往栈道另一边走。李晓燕正好从上面下来,撞见了,赶紧过去拉她。

张红梅叹了口气,说这都什么事儿。

陈丽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她说,其实秀琴姐确实问太多了,美娟姐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我心里堵得慌。

天池的水还是那么蓝,雪山还是那么白。但七个人往下走的时候,队形变了。周美娟和陈丽走在前头,张红梅拉着我走中间,李晓燕陪着孙秀琴在后面,王素芬压根没下来,还在上面坐着。

四十七年,头一回,走路走成了三拨。

晚上回酒店,孙秀琴没下来吃饭。李晓燕给她端了碗面上去。张红梅在饭桌上说,我提个建议,从明天开始,钱的事我来管,美娟你歇歇,省得你俩都不痛快。

周美娟把筷子一放,说红梅你什么意思,我说了不干了?我干得好好的,账目清清楚楚,谁不痛快了?

张红梅说你看你看,我就提个建议。

陈丽说红梅姐你别说了,美娟姐管得挺好的。

我一看这架势,赶紧说这样,秀琴那边我去说,美娟你消消气,都是几十年的姐妹了,别因为一句话伤了和气。

周美娟没说话,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我去孙秀琴房间,她躺在床上,李晓燕在旁边陪着。孙秀琴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说桂兰,我真没别的意思。我男人身体不好,每个月药钱不少,我是紧惯了,但我没抠大家。预算三千,我一分没少交。

我说我知道,秀琴,我知道。

她说美娟那话太伤人了,什么叫我是她的出纳。我孙秀琴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会计,没让人这么说过。

我拍着她的手,说回头我说美娟。

但我知道,这话说出去了,就跟钉子钉在木板上,拔出来也有眼。

第四章 喀纳斯那间漏风的木屋

从乌鲁木齐往北走,到布尔津,再到喀纳斯,一整天都在车上。路远,景好,但车里气氛不对。

周美娟和孙秀琴不说话了。表面上还过得去,递个水、让个座,但眼睛不对。周美娟说话,孙秀琴就低头看手机。孙秀琴说话,周美娟就看窗外。陈丽在中间两头传话,累得慌。

张红梅不管那套,该说说该笑笑,但有时候笑完了发现没人接,自己也觉得没劲。

李晓燕最难受,她跟谁都好,跟谁都近,夹在中间不知道站哪边。王素芬倒自在,一个人坐后排,耳机一戴,谁也不理。

到喀纳斯那天下午,天阴了。周美娟订的木屋在景区里头,图便宜,离换乘中心走路得二十分钟。到了地方一看,七个人傻眼了。

木屋是木头搭的,看着挺有味道,但里头条件不行。三间房,两间四人间一间三人间,床板硬,被子潮,最要命的是窗户漏风,十月的喀纳斯夜里零度,那风从缝里往里灌。

周美娟说,我订的时候看图片挺好的。

孙秀琴摸了摸被子,说这被子多久没晒了。

周美娟说,秀琴你又要说什么。

孙秀琴说我没说什么,我就说被子潮。

张红梅说行了行了,凑合一晚,明天换。

王素芬站在门口没进来,说这地方能住人吗,我过敏。

周美娟脸涨得通红,说素芬你什么意思,我订的房,你觉得不好你去找别的。

王素芬说我没说你订的不好,我就说我过敏。

李晓燕赶紧说素芬你跟我和一间,我那间窗户好点。

陈丽说我去找老板要几个热水袋。

那天晚上,七个人挤在周美娟那间四人间里吃饭,马师傅从外面买了拌面和烤肉带进来。吃着吃着,孙秀琴说了句,这趟出来,房费一人摊多少了。

周美娟把筷子一放,说孙秀琴你有完没完。

孙秀琴说我就问一句。

周美娟说,你问了多少句了?从天池到现在,你哪天不问钱?我告诉你,房费到现在一人摊了八百多,喀纳斯这间最便宜,我特意挑的便宜的!你不是爱省钱吗,我替你省了,你还不满意?

孙秀琴也站起来了,说周美娟你说话别带刺。我什么时候说不满意了?我是问账,你管账我不能问?

周美娟说,你那是问账?你那是查账!你当了一辈子会计,看谁都像做假账的!

这话狠了。孙秀琴浑身发抖,说周美娟,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说你做假账了。

陈丽赶紧站起来拉,说美娟姐你少说两句,秀琴姐不是那意思。

张红梅也站起来,说都别吵了,让外面人听见笑话。

周美娟说笑话就笑话,我受够了。她转头看着孙秀琴,说孙秀琴我告诉你,这趟出来我贴了多少工夫你知道吗?做攻略、订酒店、跟地接砍价、每天算账到半夜,你倒好,天天拿个小本子跟在我屁股后头记记记,你记给谁看?

孙秀琴哭了,说我没记你的账,我记的是公账。

周美娟说,公账?你那本子上连红梅带几只烧鸡都记了,你当我看不见?

张红梅愣了,说我带烧鸡碍着谁了?

场面乱成一锅粥。

我喊了一声,都别说了。

没人听我的。

最后是王素芬开的口。她从床上站起来,说了句,吵够了没有。声音不大,但七个人都安静了。

她说,明天还要去观鱼台,你们要是吵到天亮,明天谁也别去了。说完推门出去了。

李晓燕追出去,陈丽跟着出去。张红梅叹了口气,也走了。房间里剩我、周美娟、孙秀琴。

周美娟坐在床上,低着头。孙秀琴站在门口,眼泪还没干。

我说,美娟,秀琴,咱们四十七年了。你俩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为了一间木屋、几句话,值当吗。

周美娟没说话。

孙秀琴说,桂兰,我不是冲她。

周美娟抬起头,说我也不是冲你。但你天天问钱,我心里不痛快。我周美娟一辈子好面子,你知道的。你问多了,我觉得你不信我。

孙秀琴说,我没不信你。

周美娟说,那你别问了,行不行。

孙秀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我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这口气松早了。

第五章 观鱼台上的沉默

第二天上观鱼台,一千多级台阶。张红梅打头,蹭蹭往上走。我跟着,李晓燕第三,陈丽第四,王素芬第五,孙秀琴第六,周美娟在最后。

爬了不到一半,孙秀琴走不动了。她膝盖不好,来之前就跟我说过。我回头看她扶着栏杆喘气,说秀琴你慢点。周美娟从后面上来,看了孙秀琴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上走。陈丽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了。

张红梅在上面喊,快点啊,上面风景好。

李晓燕要下来接孙秀琴,我说你上去吧,我陪着。

我扶着孙秀琴慢慢走,走几步歇一歇。她喘着气说,桂兰,你看出来了吧。美娟不理我了。

我说你别多想,她就是脾气上来了。

孙秀琴说,四十七年,我头一回觉得跟她不认识了。

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

到了观鱼台顶上,喀纳斯湖全景铺在眼前,蓝得不像真的,湖湾一道一道的,像绸子。七个人站在栏杆边上,谁也没说话。张红梅举着手机拍了一圈,说给我拍一张。陈丽帮她拍。王素芬自己举着自拍杆,拍了张单人照。

周美娟站在最边上,孙秀琴站在最另一边。中间隔着五个人。

张红梅看不下去了,说来来来,合影。七个人往一块凑。周美娟往中间挪了半步,孙秀琴也挪了半步。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人的空。

那张照片后来我看了。七个人都笑着,但笑得不对劲。周美娟的嘴角是翘的,眼睛里没东西。孙秀琴笑得勉强,眼睛肿的。张红梅笑得大,但眼神在瞟旁边。陈丽笑得最自然,但她站在最边上。王素芬面无表情,戴个墨镜,看不出眼睛。李晓燕笑得小心翼翼。我站在中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观鱼台下来,张红梅说了一句,咱们这样不行。她把我拉到一边,说桂兰,你得管管。我说我管了,管不了。张红梅说,那这样,从今天起,账我来记,美娟别管了,秀琴也别问了。我说你跟美娟说了吗。张红梅说我去说。

张红梅去跟周美娟说的时候,周美娟正在买烤肠。听完,她把烤肠往垃圾桶里一扔,说红梅你什么意思,你们合起伙来架空我?

张红梅说不是架空,是让你歇歇。

周美娟说,我不用歇。这账我管定了,谁要管谁管去,我不管了。说完把那个记账的小包往地上一摔,走了。

孙秀琴在不远处看见了,脸色煞白。

陈丽走过去把包捡起来,拍了拍土,说这都什么事儿。

那天下午去禾木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马师傅放了个新疆民歌,唱到“我们新疆好地方”,张红梅跟着哼了两句,没人接。她自己也不哼了。

到了禾木,分房。周美娟说我一个人一间,你们随便。孙秀琴说我也一个人一间。剩下五个人分三间,李晓燕跟王素芬,张红梅跟陈丽,我自己一间。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给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问妈你玩得好吗。我说好。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累了。她说那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四十七年,七个姐妹,出来六天,已经碎成这样了。后面还有十来天,怎么走。

我不知道。

第六章 禾木河边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早上,禾木下霜了。草上一层白,河面上飘着雾气,村子里的木屋炊烟袅袅,美得像画。

但这幅画里,七个人各走各的。

张红梅和陈丽去河边拍照。李晓燕拉着王素芬去村里逛。周美娟一个人往观景台那边走。孙秀琴在房间里没出来。

我想了想,去敲孙秀琴的门。她开门的时候眼睛肿着,说桂兰,我想回家。

我说秀琴,都到这儿了,走完吧。

她说走不下去了。她说昨晚周美娟在走廊里跟陈丽说话,她听见了。周美娟说,孙秀琴那个人,一辈子就知道算小账,跟她出来玩倒了八辈子霉。

我愣住了。我说美娟真这么说的?

孙秀琴说,陈丽没接话,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沉下去了。周美娟这个人好面子,嘴上不饶人,但背后说这种话,过了。

我去找周美娟。她在观景台上站着,看日出。我上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桂兰,你是来当说客的?

我说美娟,你跟陈丽说秀琴的话,是真的?

周美娟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说陈丽告诉你的?

我说你别管谁说的,你说了没有。

周美娟沉默了几秒,说我说了。但我那是气话。

我说气话不能那么说。秀琴听见了,她要回家。

周美娟说,她回就回。

我火了。我说周美娟,你摸着良心说,这趟出来,秀琴做错什么了?她问账,是因为她交钱了,她有权问。她抠,是因为她男人吃药花钱,她不敢大手大脚。你男人好好的,你儿子出息,你退休金比我们高,你不知道别人的难处,你凭什么那么说她?

周美娟被我吼愣了。四十七年,我没跟她红过脸。

她眼圈红了,说桂兰,我也委屈。我做了那么多,没人领情。素芬嫌我订的房不好,秀琴天天查我的账,红梅要夺我的权。我图什么?

我说你图什么我不知道,但你不能那么说秀琴。

周美娟擦了把眼睛,说我去跟她道歉。

我说不用了。她不想见你。

那天上午,孙秀琴真的收拾了箱子。李晓燕拦着,没拦住。张红梅说秀琴你干啥,票都买了。孙秀琴说我自己买火车票回去,不连累你们。

王素芬在旁边站着,突然说了一句,秀琴姐,你别走。你走了,这趟就真没意思了。

所有人都看她。王素芬平时最不管闲事,这话从她嘴里出来,谁也没想到。

孙秀琴看着王素芬,眼泪又下来了,说素芬,你昨天还嫌我抠。

王素芬说,我没嫌你抠。我是嫌你光顾着抠,忘了玩。但你走了,就剩我们六个,更没意思。

陈丽说秀琴姐,留下来吧。

张红梅说对,留下来,后面我管账,谁也不许问,回去再算。

孙秀琴看了看我。我说秀琴,你自己定。但我希望你留下。

她站了半天,把箱子放下了。

那天中午吃饭,周美娟坐到了孙秀琴旁边。她给孙秀琴倒了杯茶,说秀琴,昨天那些话,我不该说。我跟你道歉。

孙秀琴低着头,说嗯。

周美娟说,账还是我管,但你随时可以看,行不行。

孙秀琴说,我不看了。

周美娟说,你看吧,我不烦了。

孙秀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美娟,我也不对,我太念叨了。

两人碰了一下茶杯。张红梅在旁边起哄,说行了行了,喝一个喝一个。气氛松了一点。

但我知道,那根稻草已经压上去了。只是暂时拿下来了,骆驼还在喘气。

第七章 赛里木湖的蓝和手机里的黑

离开禾木往南走,经过克拉玛依,到了赛里木湖。路上又走了两天,车里气氛缓和了一些。周美娟和孙秀琴说话正常了,虽然不如以前热络,但至少不绷着了。张红梅负责活跃气氛,讲她孙子在幼儿园的糗事,大家笑了几回。陈丽在中间穿针引线,哪边冷了她就凑哪边。

王素芬还是那个样子,不冷不热。但那天在车上,她主动给孙秀琴递了块巧克力,说秀琴姐你低血糖,吃点。孙秀琴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我看见了,心里暖了一下。

赛里木湖是真美。我活了五十九年,没见过那么蓝的水。天是蓝的,水是蓝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湖边有雪山,倒影在水里,清清楚楚。

七个人站在湖边,张红梅说,这下总该拍张好的了吧。她把手机架在自拍杆上,七个人挤在一起。周美娟搂着孙秀琴的肩膀,孙秀琴没躲。王素芬站边上,嘴角翘了一点。李晓燕笑得开心。陈丽比了个耶。张红梅喊一二三。咔嚓。

那张照片是这趟出来最好的一张。后来我洗了一张,放在家里电视柜上。每次看见,心里都挺不是滋味。

拍完照,大家散开各自逛。王素芬沿着湖边往南走,说要拍水鸟。李晓燕跟着她。张红梅和陈丽去租自行车骑。周美娟和孙秀琴坐在湖边石头上说话,我远远看着,觉得她俩应该没事了。我自己找了个长椅坐下,歇歇腿。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王素芬回来了。脸色不对。

她走到我面前,把手机递给我。说桂兰姐,你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新疆姐妹行”。七个人都在里面。我往上翻,看到了周美娟发的一条消息,时间是昨天晚上。

“素芬今天又说房不好,我忍了。秀琴天天查账,我也忍了。红梅动不动就嗓门大,我也忍了。丽丽表面帮我说话,背后不知道站哪边。晓燕就是个墙头草。桂兰姐倒是好人,但和稀泥和得让人累。这趟出来,我最后悔的就是张罗这事。四十七年,看清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王素芬说,这是美娟姐发错群了?还是故意的?

我说我不知道。

王素芬说,她发完两分钟就撤回了,但我截图了。桂兰姐,你说怎么办。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周美娟这个人,嘴上不饶人我知道,但她在群里说这种话,那就是把所有人都骂了。

我说素芬,你先别声张。我去找美娟。

我去找周美娟的时候,她正跟孙秀琴往回走。看见我脸色不对,她问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

说桂兰,这是我昨晚气头上写的,发错群了,我马上撤了。

我说你撤了,但素芬截图了。

周美娟傻了。

她说,我去跟素芬说。

我说你跟素芬说没用。这里头还有红梅、陈丽、晓燕。你把所有人都骂了。

周美娟嘴唇哆嗦着,说桂兰,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写着发泄的,没想发出来。

我说我知道。但她们不知道。

那天晚上在酒店,王素芬把截图发到了群里。

群里炸了。

张红梅第一个回:周美娟你行,我嗓门大碍着你了?我他妈一路上给你打圆场,你背后这么说我?

陈丽回:美娟姐,我哪边都没站,我就是想让大家好好的。你这么说我,我挺寒心的。

李晓燕回了个省略号,然后说:美娟姐,我确实没主见,对不起。

孙秀琴没在群里回。她直接去敲了周美娟的门。我在隔壁听见了,声音不大,但孙秀琴说了一句,美娟,我以为咱俩和好了。

周美娟在哭。说秀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所有人。我就是嘴上痛快,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孙秀琴说,你想没想过,你那句“看清了”,把四十七年全否了。

周美娟没说话。

那天晚上,七个人没一起吃饭。各自在房间里,或者出去吃了。张红梅拉着我和李晓燕去吃了碗牛肉面,边吃边说,桂兰,这趟回去,我估计咱们七个,再也凑不齐了。

我说红梅你别这么说。

张红梅说,我不是说气话。你没看出来吗,有些东西碎了,粘不回去了。

我没说话。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

第八章 那拉提草原上的摊牌

从赛里木湖到那拉提,又是一天车程。车上没人说话。马师傅大概也感觉到了,连音乐都没放。

那拉提草原跟前面看的不一样,是高山草甸,绿得厚实,远处有哈萨克牧民的毡房,炊烟袅袅。要是搁半个月前,七个人能在这儿拍一百张照片。但现在,没人有心思。

到了景区门口,周美娟去买票。回来的时候,她把票分了,然后站到七个人前面,说了一句,我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张红梅说你说。

周美娟说,赛里木湖那个截图,是我发的,我认。我说那些话,不对,我道歉。但有些话,我今天得说清楚。

她看了孙秀琴一眼,说秀琴,你一路上问账,我心里不痛快,是真的。我觉得你不信我。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不信我,你是习惯。你一辈子谨慎,不是针对我。

孙秀琴点头,说嗯。

周美娟又看张红梅,说红梅,你嗓门大,我有时候确实烦。但你一路上替我挡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我说你嗓门大,是我嘴贱。

张红梅说行了,别说了,我嗓门就是大。

周美娟看陈丽,说丽丽,我说你两面三刀,是我胡说。你一路上两头劝,比谁都累。

陈丽笑了一下,说美娟姐,我确实有时候说话圆滑,你也没全说错。

周美娟看李晓燕,说晓燕,我说你墙头草,过了。你是不爱得罪人,但你对谁都真心。

李晓燕眼圈红了,说美娟姐,我知道自己没主见。

周美娟看王素芬,说素芬,你截图发群里,我不怪你。换我是你,我也发。但你一路上冷着脸,我心里也不好受。

王素芬说,美娟姐,我冷脸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吵的那些事,我插不上嘴。我不是针对你。

周美娟最后看我,说桂兰,你是个好人。但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张罗这趟,操了最多的心,我一句好没说过。

我说美娟,你别说这些。

周美娟说,我得说。四十七年了,咱们七个,头一回这么掰开揉碎地说实话。有些话难听,但说了,比憋着强。

她站在草原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说,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趟走完,谁还愿意跟我处,我谢天谢地。谁不愿意了,我不怪。但剩下几天,咱们能不能好好走完。

没人说话。

过了好几秒,张红梅说,走完就走完,我跟你处。

陈丽说我也处。

李晓燕点头。

孙秀琴说,美娟,我跟你处。但以后你别背后说我。

周美娟说,不说了。

王素芬说,我也处。但美娟姐,你也别嫌我冷脸。

周美娟说,不嫌了。

我看着她们,心里酸得厉害,也暖得厉害。

我说,那就走完。

第九章 独库公路上的雨

从那天起,剩下的几天,气氛变了。不是回到从前那种热络,而是另一种东西。更小心,更客气,但也更真。张红梅还是会大嗓门,但喊完了会加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孙秀琴还是会问钱,但问完了会说“你定就行”。周美娟还是会做决定,但做完会问一句“大家觉得呢”。陈丽还是两头说话,但说得更直了。李晓燕开始敢说“我觉得”了。王素芬摘了几天耳机,开始参与聊天了。

独库公路是最后一段。从乔尔玛往独山子走,翻天山。那天早上天就阴着,走到半路下起了雨。马师傅说,前面那段路弯多,下雨得慢点。

车在山路上绕,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七个人坐在车里,都不说话了,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雾起来了,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张红梅突然说了一句,咱们七个,要是今天撂在这儿了,算不算生死之交。

陈丽说红梅你别瞎说。

张红梅说我没瞎说,我就感慨一下。你看这一路,吵也吵了,骂也骂了,最后还坐一个车里。

孙秀琴说,红梅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们多悲壮似的。

王素芬说,不过说真的,要是没这趟,我可能一辈子不知道你们背后怎么看我。

周美娟说,素芬你别提了。

王素芬说,提,得提。不提记不住。我这个人就是嘴冷,其实心里都明白。你们惯了我几十年,我习惯了。这趟出来,头一回觉得,不能老让人惯着。

李晓燕说,素芬你这话,我记着了。

车翻过哈希勒根达坂的时候,雨停了。云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远处的雪山上。七个人都看见了。张红梅说快看快看。马师傅把车靠边停了,七个人下来,站在路边看。

那道光从云里下来,打在雪山顶上,金灿灿的。底下是深谷,谷里有河,水声轰隆隆的。

周美娟说了一句,四十七年,头一回一起看这个。

孙秀琴说,嗯。

王素芬说,美娟姐,我拍一张,发群里。

她拍完了,发到“新疆姐妹行”里。张红梅第一个回了个大拇指。陈丽回了个心。李晓燕回了个太阳。孙秀琴回了个笑脸。周美娟回了个拥抱。我回了个“到家了好好聚”。

那是这趟出来,群里最齐的一次回复。

第十章 回到老街

从新疆回来是九月底。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凉了。七个人拖着箱子出站,跟出发那天一样,又是自拍了一张。但这次没人喊“一二三茄子”,就是站在一起,让路过的人帮忙按了一张。

张红梅说,回去歇两天,然后上我家吃火锅。孙秀琴说行,我带菜。周美娟说那我带酒。陈丽说我来拌凉菜。李晓燕说我买肉。王素芬说那我带嘴。

大家笑了。笑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但也是笑。

后来火锅吃了。七个人围着一张圆桌,热气腾腾的。张红梅的孙子在旁边跑来跑去,孙秀琴给每个人倒饮料,周美娟讲新疆的照片她整理好了发群里,陈丽说有一张拍得特别好得洗出来,李晓燕说洗出来给我一张,王素芬说我出相框。

吃到一半,张红梅端起杯子,说了一句,四十七年,塑料的也好,铁的也好,反正没散。

周美娟说,红梅你这话说的。

孙秀琴说,没散就行。

我看着她们,想起新疆那些天,天池边孙秀琴的眼泪,喀纳斯木屋里周美娟的吼声,赛里木湖王素芬递给我的手机,那拉提草原上周美娟站在风里说的话,独库公路上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道光。

我想起我老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他说桂兰,你那帮姐妹,别凑太近。

他没说全。他没说凑太近会看见什么。他也没说,看见了之后,还能不能一块吃火锅。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赛里木湖那张合影洗了出来。七个人都笑着。周美娟搂着孙秀琴,孙秀琴没躲。王素芬嘴角翘着。李晓燕笑得开心。陈丽比着耶。张红梅咧着嘴。我在中间,笑得比哭还难看,但也是笑。

我把它放在电视柜上,旁边是我老伴的照片。我跟他说,老赵,你说对了一半。凑太近了确实看见东西了。但看见了,也没散。

照片里那七个人,四十七年的情分,是不是塑料的,我说不好。但就算是塑料的,也分好坏。有的是塑料袋,一撕就破。有的是塑料水管,接头松了会漏,但拧一拧,还能接着用。

我们七个,大概是后一种。

漏过,拧过,接着用。

七名退休大妈相约去新疆,刚走了一半发现,这47年友谊全是塑料的

第十一章 回来之后,微信群冷了一个礼拜

从新疆回来头一个礼拜,“新疆姐妹行”那个群安静得吓人。以前这个群一天能刷上百条,谁家超市鸡蛋打折、哪个公园有免费体检、张红梅转个养生谣言、陈丽发个拼多多砍一刀,热闹得很。从新疆回来之后,群里一条消息没有,跟退了群似的。

我憋了三天,发了一张赛里木湖的合影上去,配了句“到家了报个平安”。过了俩钟头,李晓燕回了个“平安到家”。又过了一个钟头,陈丽回了个笑脸。张红梅晚上才回,说“到了到了,这两天倒时差呢”。周美娟第二天早上回了个“收到”。孙秀琴没吭声,王素芬也没吭声。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心里跟猫抓似的。这哪是倒时差,这是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第四天,孙秀琴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半天,最后说,桂兰,美娟在群里发的那些话,我夜里想起来还是睡不着。我说我知道,秀琴,换我我也睡不着。她说我不是记恨她,我就是想不明白,四十七年,她心里真那么看我的?我说她后来不是道歉了吗,那拉提草原上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孙秀琴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见了,但听见跟心里过去是两码事。

我说那你想咋办。她说我不想咋办,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我说那你随时说。

挂了电话我又给周美娟打过去。周美娟接起来第一句就是,桂兰,秀琴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我说你咋知道。她说我给她发微信她不回,发语音她不接。我说你给她点时间。周美娟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我这辈子没这么后悔过,一句气话,把四十多年搅和黄了。

我说没黄,就是裂了道缝。缝能补。

周美娟说,咋补。

我说你容我想想。

第十二章 张红梅家那顿火锅

张红梅动作快,回来第五天就在群里喊,周六上她家吃火锅,谁不来谁孙子。这话她以前也常说,但这次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半个钟头。

陈丽先回了个“收到”。李晓燕跟了个“我带肉”。王素芬破天荒冒了个泡,说“我带饮料”。孙秀琴过了半小时回了个“行”。周美娟最后回,说“我带酒,红的白的都有”。

我看着这阵势,心里松了半口气。肯来就行。

周六下午,我第一个到张红梅家。她住老厂家属院三楼,房子不大,客厅摆个圆桌就转不开身。张红梅在厨房忙活,她老头在阳台上下棋,见我来了招呼一声就继续下。张红梅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说,桂兰,你猜我昨晚上干啥了。

我说干啥了。

她说我把新疆拍的照片全导电脑里了,一张一张看。看到半夜。我说看出啥了。她说看出咱七个在禾木那张合影,美娟和秀琴中间隔的那道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我说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红梅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说桂兰,我这人直,有话憋不住。这趟出去闹成这样,根子不在美娟那句话,也不在秀琴问钱。根子在咱们七个,这些年光顾着凑一块热闹,谁也没跟谁说过真话。凑一块吃饭跳舞打牌,说的全是孙子儿媳菜价,心里那些疙瘩,一个没解过。时间长了,疙瘩上面包了层浆,看着光溜,一敲就碎。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张红梅说,你看啊,陈丽当年跟秀琴争房子那事,过去了没?表面上过去了,可秀琴心里那根刺一直在。美娟跟陈丽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美娟一直觉得陈丽太圆滑靠不住。素芬从小被咱们惯着,惯出毛病来了谁也没说过她。晓燕一辈子没主见,咱们光说她好说话,没人教她拿主意。这些事堆了四十多年,新疆那趟就是个引子,把盖子掀了。

我说红梅你啥时候变这么明白了。

张红梅说,我明白个屁。我就是回来这几天睡不着,瞎琢磨。琢磨明白了也没用,我又不会说那些软话。

我说今天这顿火锅,你打算咋整。

张红梅说,不整。就吃饭。但我跟你打个赌,今天这顿饭,吃着吃着肯定有人绷不住。

她猜对了。

第十三章 火锅桌上那杯酒

六点多人到齐了。孙秀琴提了一兜子菜,进门就往厨房钻。周美娟拎着两瓶红酒一瓶白酒,往桌上一放。陈丽拌了一大盆凉菜,李晓燕买了三斤羊肉片,王素芬真带了两大瓶果汁。

坐下吃了一阵,气氛还行。张红梅的孙子在旁边跑来跑去,张红梅老头出来敬了一圈酒就回屋了。火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涮下去,蘸着麻酱,吃得嘴里呼噜呼噜的。

吃到一半,周美娟端起酒杯站起来了。

她说,这杯酒我敬大家。新疆那趟,我说错话办错事,对不住各位。你们今天能来,是给我周美娟面子。我先干为敬。

一仰脖,半杯白的下去了。

张红梅说行,美娟爽快。她也端了一杯,说我也有不是,嗓门大,脾气冲,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我干了。

陈丽放下筷子,说我也说两句。她笑了一下,说我这人一辈子和稀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美娟姐说得没错,我确实圆滑。我男人当年跟秀琴姐争房子那事,我嘴上说不知情,其实我知情,我没拦着。这事我憋了二十多年,今天说出来,秀琴姐你要怪就怪我。

桌上安静了。

孙秀琴愣了一下,说丽丽,那事我早不记恨了。

陈丽说,你不记恨是你大度,但我得说。说完她把酒干了。

李晓燕看了一圈,说那我也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主意,跟谁好就跟谁跑,新疆那趟我两头劝,其实我谁也没帮上。我以后改。

王素芬这时候开口了。她端着果汁,说各位姐姐,我最小,你们惯了我几十年。新疆那趟我甩脸子、不说话、截图发群,我知道你们都让着我。我以后不这样了。她说完把果汁干了。

孙秀琴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杯子站起来。她说,我也说两句。新疆那趟我也有错。我男人吃药花钱,我手紧,这没错。但我把紧劲儿带到大家身上了,天天问账,问得美娟烦,问得大家不痛快。我以后改。但美娟,你那句“看清了”,确实伤着我了。我今天说出来,不是要你再道歉,就是想让你知道,这话我记着呢。记着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以后你别再说了。

周美娟眼圈红了,说秀琴,不说了,一辈子不说了。

孙秀琴把酒干了。

我在旁边看着,鼻子有点酸。张红梅老头在屋里喊了一嗓子,说你们这帮老娘们哭啥呢,火锅糊了。一桌人都笑了。

第十四章 王素芬家那套老房子

火锅吃完,事情没完。

过了十来天,王素芬在群里发了个消息,说她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要处理,问问大家有没有认识的中介。她爸前年走的,房子在老厂家属院旁边那栋筒子楼里,五十多平,老破小,一直空着。

孙秀琴第一个回,说她认识个中介,价格公道,她家亲戚卖房就是找的那人。王素芬说那秀琴姐你帮我联系一下。

这事本来不大。但过了两天,孙秀琴在群里说,中介去看了,报价二十八万。王素芬说行,那就挂二十八万。

又过了几天,陈丽在群里说了句话。她说素芬,你那房子我听说有人要买,出三十万,你咋挂二十八万。

群里又安静了。

王素芬说丽丽姐你听谁说的。

陈丽说我家那口子有个战友在那边住,说有人打听那栋楼,想买两套打通。出价三十万。

王素芬说,那中介咋没跟我说。

陈丽说我也不知道,我就听了一嘴。

孙秀琴在群里看见了,发了一条,丽丽,那中介是我找的,你这么说好像是中介坑素芬钱似的。

陈丽说秀琴姐我没那意思,我就是提醒素芬一声。

孙秀琴说,你提醒就提醒,说得好像我找的人不靠谱。

两人在群里你一句我一句,语气越来越硬。我一看这架势,赶紧打电话给张红梅。张红梅说她也看见了,正在给两人打电话。

张红梅给孙秀琴打,孙秀琴说她陈丽什么意思,我找的中介她挑毛病,当年争房子的事我都没跟她算,她现在又来。张红梅说秀琴你别上纲上线,丽丽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孙秀琴说随口一说?群里当着七个人说,这叫随口一说?

张红梅又给陈丽打,陈丽说她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了提醒一下,结果秀琴姐反应那么大。张红梅说你也是,你说话不挑时候,素芬那房子还没挂出去呢你就说有人出三十万,秀琴听了能不多想?陈丽说我真没想那么多。

张红梅两头说完,在群里发了一句:都别说了,素芬你自己去问中介,问清楚了再说。

王素芬说行,我去问。

第二天王素芬在群里说,中介说了,三十万那个消息他也听说了,但那人还没正式出价,就是打听了一下。中介说先挂二十八万,有人要再谈。她说秀琴姐找的中介没问题,丽丽姐也是好心。这事翻篇了。

群里回了几个“好”。

但我看得出来,孙秀琴和陈丽之间那道旧缝,又被撬了一下。

第十五章 陈丽上门

这事过去没几天,陈丽拎着一兜子水果去了孙秀琴家。

孙秀琴后来跟我说的。陈丽进门就说,秀琴姐,我今天来不是为房子的事。孙秀琴说那为啥。陈丽说为二十多年前那套房子。

孙秀琴给她倒了杯水,说那事不是过去了吗。

陈丽说没过去。她说当年分房子,她男人背后找了人,她知情,她没拦。她说她这些年跟孙秀琴一块吃饭打牌,心里一直揣着这事,但嘴上不敢提。新疆那趟她说了,但说得不够透。今天她想说透。

孙秀琴问她,你为啥当年不拦。

陈丽说,因为我也想要那套房子。我家那时候三口人挤一间半,我也想住大点。她男人去找人的时候,她没说话,就是默许。

孙秀琴听完,坐了一会儿,说丽丽,你要是当年这么跟我说,我可能还敬你是条汉子。你藏着掖着二十多年,我反倒觉得你这个人摸不透。

陈丽说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说透。秀琴姐你要是还气,你就骂我几句。

孙秀琴说我不骂。我告诉你,那事我确实气了好些年。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套房子就算你男人不找人,也未必分给我。厂里那会儿分房啥规矩你比我清楚。

陈丽说,你不怪我了?

孙秀琴说,怪过。现在不怪了。但丽丽你记住,我这人不喜欢藏着掖着。以后有啥话,你当面说。

陈丽说行。

孙秀琴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挺平静。她说桂兰,你说这人跟人之间,咋就这么费劲呢。我说不费劲就不叫处人了。她说也是。

第十六章 李晓燕第一次拿主意

十一月初,社区搞老年合唱团报名。张红梅在群里张罗,说咱们七个一块报,以后每周三下午排练,热闹。陈丽说行。周美娟说行。王素芬说我不唱歌,我五音不全。孙秀琴说我也不唱,我嗓子不好。剩下我、张红梅、李晓燕三个人。

李晓燕在群里说了一句,那咱们三个报。

张红梅说,晓燕你终于说了句准话。

李晓燕发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后来排练,李晓燕主动当了领队。她嗓子其实不错,年轻时候在厂里文艺汇演唱过独唱。张红梅跟我说,晓燕这人就是被咱们耽误了,啥事都等别人拿主意,其实她自己能行。

我说你别这么说,她现在不是改了吗。

张红梅说改了改了,你看她今天排练,谁走调她都敢指出来。以前她哪敢。

我笑了。李晓燕变化确实大。新疆那趟她在中间两头劝,累得够呛,回来之后反倒想明白了。用她自己的话说,两头劝不如说句实话,说句实话哪怕得罪人,也比和稀泥强。

第十七章 那拉提草原上没说完的话

十二月初,天冷了,七个人聚得少了。但群里又热闹起来了,跟以前一样,发养生谣言、拼多多砍一刀、超市打折信息。看着好像回到从前了。

但周美娟和孙秀琴之间,还有一层东西没捅破。

那拉提草原上,孙秀琴说了句“以后你别背后说我”,周美娟答应了。但孙秀琴心里还有个疙瘩没解开。她私下跟我说,桂兰,美娟那句“四十七年看清了”,我嘴上说记着以后别再说,可我夜里想起来,还是不得劲。

我说那你跟她说。

孙秀琴说我说不出口。我都说了不记仇了。

我说你说了不记仇,但你没说不难受。你憋着,早晚还得炸。

孙秀琴没说话。

过了几天,周美娟给我打电话,说桂兰,秀琴最近跟我说话老是客气得很,以前她跟我说话不这样。我说你俩之间还有话没说完。周美娟说啥话。我说你自己想。

周美娟想了半天,说是不是那句“看清了”她还没过去。

我说你觉得呢。

周美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再找她谈一次。

第十八章 周美娟上门

周美娟去孙秀琴家那天下了场小雪。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拎着一兜子苹果敲的门。孙秀琴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说进来吧。

周美娟进门坐下,苹果往桌上一放,说秀琴,我今天来,不是为道歉。孙秀琴说那为啥。周美娟说为说句实话。

她说,秀琴,那句“四十七年看清了”,我跟你道过歉了,你也说记着以后别说。但我知道你心里没过去。换我是你,我也过不去。所以我今天来,不道歉了。我来跟你说说,我那天为啥写那句话。

孙秀琴给她倒了杯水,没说话。

周美娟说,我写那句话的时候,是气头上。但你猜我气啥?我气你不信我。我张罗这趟,做攻略订酒店,每天算账到半夜,我图啥?我图大家玩得好。结果你天天拿个小本子跟在我屁股后头记记记,我心里咋想?我想的是,秀琴不信我。

孙秀琴说,我没不信你。

周美娟说,我知道你没不信我。但你那个记法,我看着就像查账。我周美娟一辈子好面子,你那么查,我受不了。所以我才写了那句屁话。我写的是“看清了”,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委屈”。

孙秀琴端着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说美娟,你委屈你跟我说啊,你写那话干啥。

周美娟说,我嘴笨,当面说不出来,就写下来了。写完了脑子一热发群里了。发完我就后悔了,撤回来不及了。

孙秀琴说,你那句“看清了”,我看了之后一宿没睡。我想的是,我孙秀琴在你眼里就这么个人?一辈子抠抠搜搜,就为了几块钱账?她说我男人吃药花钱,我手紧,这我不瞒你。但我没抠大家。预算三千我一分没少交,路上该吃吃该喝喝,我哪样少了?

周美娟说,你没少。是我小心眼。

孙秀琴说,你让我把话说完。我手紧,是我自己的事。但我问你账,是怕你一个人垫太多。你管账,你垫了钱,万一回头有人说不清,你吃亏。我是替你着想。

周美娟愣住了。

她说秀琴,我真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你就是查我。

孙秀琴说,你啥也不知道。你就知道你好面子。

周美娟说,那我现在知道了。

孙秀琴说,知道了就行。她把水杯放下,说美娟,咱俩四十七年了。小时候你家粮食不够吃,我妈让我给你家送饺子,你妈回我马齿苋。那时候东西不值钱,人情重。现在东西值钱了,人情反倒薄了。我不想这样。

周美娟眼圈红了,说我也不想。

孙秀琴说,那咱俩说好。以后你有委屈你说,我有委屈我说。别写小作文发群里。

周美娟说行。

那天周美娟从孙秀琴家出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桂兰,谈完了,这回真谈完了。我说咋样。她说秀琴把我说了一顿,我没还嘴。我说你活该。周美娟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活该就活该。

第十九章 年前那场大雪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老厂家属院的路都封了。张红梅在群里喊,说雪停了都上我家来,包饺子。七个人又凑齐了。

这回包饺子,分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都是孙秀琴和面、周美娟调馅、张红梅擀皮、陈丽包、李晓燕打下手、王素芬等着吃、我烧水。这次王素芬主动说她和面。孙秀琴愣了一下,说你会和面?王素芬说不会不能学?张红梅说让她和,和坏了煮片汤。

王素芬真和了一盆面,软硬还行,就是手上全是面糊。李晓燕教她揉,揉着揉着王素芬说,这面咋这么黏。李晓燕说水多了加面。王素芬加了一碗面,又说干了。李晓燕说干了加水。张红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素芬你和个面跟打太极似的。

周美娟调馅,调完了让孙秀琴尝咸淡。孙秀琴尝了一口,说淡了。周美娟说淡了加盐。孙秀琴说别加了,淡点健康。周美娟说那行,听你的。

陈丽包饺子,包得最快,花样也多。孙秀琴说你包这么好看干啥,煮出来都一样。陈丽说好看你吃着也高兴。孙秀琴说那倒是。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场景跟新疆之前差不多,又不太一样。以前凑一块热闹是热闹,但各怀心思。现在还是有心思,但能当面说了。

饺子煮出来,王素芬包的那几个全破了,片汤似的。张红梅拿勺子捞起来说,素芬你这饺子皮薄馅大,就是皮太薄了。王素芬说下次我少放馅。张红梅说下次你和面我教你。

王素芬说行。

第二十章 春天那趟近郊游

转过年来,三月底,天暖和了。张红梅又张罗,说上郊区看桃花,两天一夜,农家乐。周美娟说行,她来订房。孙秀琴说那她管账。周美娟说你别管了,我管。孙秀琴说那我不管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次出去,七个人坐一辆面包车。路上张红梅又带烧鸡,陈丽带了凉菜,李晓燕带了水果,王素芬这回没空手,带了一兜子面包。孙秀琴说素芬你终于知道带东西了。王素芬说那当然,我现在懂事了。

到了农家乐,分房。周美娟说这回不分单间了,三人间四人间随便住,谁也不许挑。孙秀琴说行,我跟你住。周美娟说你不怕我打呼噜?孙秀琴说打就打呗,我又不是没听过。

晚上在院子里吃烧烤,张红梅老头也来了,帮着生火。七个老太太加一个老头,围着一炉子烤串。张红梅老头喝了点酒,话多了,说你们七个去年去新疆闹那一出,红梅回来跟我念叨了半个月。张红梅踢他一脚,说你别说了。她老头说我说完就完,我就想说一句,你们七个能一块出来玩,是福气。我家红梅脾气不好,你们多担待。

周美娟说,叔,红梅脾气不好我们知道,但我们也没少气她。

张红梅说美娟你这话还像句人话。

一桌人都笑了。

第二十一章 桃花树下的合影

第二天去看桃花。山上的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一坡一坡的。七个人站在桃树底下,张红梅又架起自拍杆。

她说,这回谁站谁旁边,自己定。

周美娟往孙秀琴旁边一站,搂住她胳膊。孙秀琴没躲,还往她那边靠了靠。陈丽站孙秀琴另一边,说秀琴姐我挨着你。孙秀琴说行。王素芬站周美娟另一边,说美娟姐我跟你站。李晓燕站我旁边,说桂兰姐咱俩挨着。张红梅站最边上,说行了行了,我按了啊。

咔嚓。

拍完了,七个人凑一块看。张红梅说,这张比新疆那张强。周美娟说强多了。孙秀琴说嗯,这张看着像真笑。

王素芬说,秀琴姐,你笑的时候牙都露出来了。

孙秀琴说,我牙白,露出来咋了。

大家又笑。

我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心里想,四十七年,塑料的也好,铁的也好,能一块站在桃花树底下笑,就不容易。

第二十二章 王素芬家的房子卖了

四月里,王素芬那套老房子卖了。二十九万五,比挂的二十八万多了五千。她请七个人吃了顿饭,在厂门口那家老菜馆,要了个包间。

吃饭的时候,王素芬端了杯酒站起来,说各位姐姐,房子卖了,我心里一件大事了了。这顿饭我请,感谢秀琴姐帮我找中介,感谢丽丽姐提醒我有人出价。

孙秀琴说你别谢了,那中介要是坑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丽说行了行了,别提中介了,再提我又得挨说。

张红梅说你们俩真行,一个中介记半年。

王素芬说,我还没说完呢。她又端了杯酒,说第二件事,我今年打算报个旅行团,去云南。谁跟我一块去。

六个人都愣了。张红梅说,你一个人去?王素芬说,我一个人去。我活了五十四,头一回自己拿主意出远门。我想试试。

李晓燕说,素芬你行吗。

王素芬说,不行就学呗。我在新疆那趟看明白了,你们不能惯我一辈子。

周美娟说,那你注意安全,每天在群里报平安。

王素芬说行。

孙秀琴说,钱够不够,不够我先借你。

王素芬说够,卖房子的钱我存了一半。

陈丽说,你到了云南买点鲜花饼带回来。

王素芬说行,一人一盒。

我看着王素芬,觉得这丫头真长大了。五十四岁,头一回自己出远门。晚是晚了点,但比不学强。

第二十三章 孙秀琴男人的病

五月里,孙秀琴男人住院了。

她男人那病是老毛病,肺上的,常年吃药,这回严重了,住了半个月院。孙秀琴没在群里说,是张红梅去医院看别的病人,撞见的。

张红梅回来就在群里说了。周美娟第一个回,说明天我去医院。陈丽说我也去。李晓燕说算我一个。王素芬说我在云南,回去就去。

孙秀琴在群里说,你们别来,医院乱,没啥大事。

没人听她的。

第二天周美娟、陈丽、李晓燕和我去了医院。孙秀琴男人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看见我们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周美娟说你别动别动,我们看看就走。

孙秀琴在走廊里跟我们说话,眼圈红的,但没哭。她说没事,老毛病了,住几天就好。周美娟说钱够不够。孙秀琴说够,医保报一部分,剩下的我存的有。

周美娟说不够你说话。

孙秀琴说行。

陈丽在旁边说,秀琴姐,我认识个大夫,看肺病看得好,要不要帮你问问。孙秀琴说真的?陈丽说真的,我回去就给你问。

李晓燕说,那我以后每周来替你两天,你回家歇歇。

孙秀琴说不用。

李晓燕说用得着。你一个人扛着,累倒了谁管你男人。

孙秀琴看了李晓燕一眼,说晓燕,你现在说话咋这么硬气。

李晓燕说,我跟你学的。

第二十四章 六月的复查和七月的桃子

孙秀琴男人六月里复查,陈丽找的那个大夫看了,说控制得不错,药调整了一下,让按时吃。孙秀琴在群里说了,说谢谢丽丽。陈丽说谢啥,小事。

七月里桃子熟了。张红梅老家有片桃园,她侄子在种。张红梅说去摘桃,七个人又凑了一车。这回没走远,当天来回。

到了桃园,张红梅侄子教她们咋摘。孙秀琴挑硬的摘,说硬的放两天就软了,能多放几天。周美娟挑红的摘,说红的甜。王素芬从云南回来了,黑了一圈,说云南太阳毒。陈丽说我看看你买的鲜花饼。王素芬说带了带了,一人一盒。

李晓燕摘了一筐,说回去做桃酱。张红梅说你还会做桃酱?李晓燕说刚学的,网上有教程。

我摘了几个,坐在树底下歇着。看着她们六个在桃树底下钻来钻去,张红梅喊这个桃大,周美娟说那个红,孙秀琴说别摘太多吃不完,陈丽说吃不完送人,王素芬说我少拿点我吃不了多少,李晓燕说做酱做酱。

我突然想起新疆那趟。禾木河边的霜,喀纳斯漏风的木屋,赛里木湖那个截图,那拉提草原上周美娟站在风里说的那些话。

那时候我觉得这七个人要散了。

现在看,没散。

第二十五章 七月半那场暴雨

七月中旬下了场暴雨,老厂家属院那边积水了。张红梅住一楼,水漫进屋里,淹了脚脖子。她在群里发了个视频,说完了完了,我那沙发全泡了。

周美娟第一个回,说你别动,我过去。陈丽说我也去。孙秀琴说我拿两床旧被子过去堵门。李晓燕说我去买水泵。王素芬说我家有个抽水机,我让我儿子送过去。

那天下午,七个人在张红梅家忙了一下午。周美娟和孙秀琴抬沙发,陈丽扫水,李晓燕和王素芬拿水泵抽水,我负责烧水递毛巾。张红梅老头在边上干着急,插不上手。

水抽干了,沙发抬到楼道里晾着。张红梅一屁股坐在湿地上,说累死我了。周美娟说你别坐地上,凉。张红梅说管不了那么多了。

孙秀琴说,红梅,你那沙发泡成这样,得换新的了。

张红梅说换就换,正好想换。

陈丽说,我认识个卖家具的,回头帮你问问价。

张红梅说,丽丽你咋啥都认识。

陈丽说,我卖了一辈子东西,能不认识人吗。

王素芬说,红梅姐,你今晚别住这儿了,上我家去。

张红梅说不用,我上楼挤挤。

周美娟说,你上我家,我家有地方。

张红梅看了看周美娟,说美娟,你以前可没这么大方。

周美娟说,我以前也不这样。这不是新疆那趟学乖了吗。

张红梅说,那行,我上你家。

第二十六章 八月十五的月亮

八月十五,七个人在张红梅新换的沙发上吃月饼。沙发是陈丽帮忙挑的,便宜了三百块。张红梅说丽丽你面子大。陈丽说卖家具的欠我人情。

吃完月饼,七个人去楼顶看月亮。老厂家属院楼不高,六层,楼顶平台宽敞。张红梅搬了几个凳子上去,七个人坐着看月亮。

月亮挺圆,挺亮。

孙秀琴说,去年中秋咱们也看了月亮。

周美娟说,去年中秋在新疆,喀纳斯那个木屋外面,冻得跟啥似的。

王素芬说,对,那晚我穿了三条裤子。

陈丽说,那晚秀琴姐没出来,在屋里生气呢。

孙秀琴说,丽丽你记性真好。

陈丽说,我记性不好,我记仇。

一桌人都笑了。

李晓燕说,今年中秋,咱们总算又坐一块了。

张红梅说,坐一块不容易。你们记得去年在赛里木湖,美娟那个截图不。

周美娟说,红梅你别提了。

张红梅说,我得提。提了才能记住。我张红梅这人嗓门大,但我不记仇。美娟你那个截图,我当时气得够呛,后来想想,你写的也没全错。我嗓门确实大。

周美娟说,红梅你这话我记着了。

孙秀琴说,我也记着。新疆那趟,我天天问账,问得大家烦。我以后少问。

周美娟说,你问吧,我现在不怕你问了。

孙秀琴说,你不怕我也不问了。

王素芬说,你们俩真行,四十七年了还在这儿掰扯。

孙秀琴说,掰扯清楚了好。

月亮在头顶上挂着,楼下传来电视声、狗叫声、小孩哭闹声。老厂家属院的日子,跟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第二十七章 九月的复查结果

九月里,孙秀琴男人又复查了一次。这回结果不太好,大夫说肺上那个东西没大,但也没小,建议做个进一步检查。孙秀琴在群里说了,语气尽量轻描淡写。

周美娟看见消息,直接去了孙秀琴家。进门就问,需要多少钱。

孙秀琴说不知道,检查还没做。

周美娟说,我这儿有五万,你先拿着。

孙秀琴说不用,我有。

周美娟说,你有是你的,我这是我的心意。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孙秀琴看着周美娟,说美娟,你咋这么大方了。

周美娟说,我不是大方。我是想明白了,钱这东西,放着是纸,花在姐妹身上才是钱。

孙秀琴把存折往桌上一拍,说美娟你少来这套。我男人看病,我自己能扛。你把你那五万收起来。

周美娟说,你咋这么犟。

孙秀琴说,我犟了一辈子,改不了。

周美娟说,那行,你不收我的,我让红梅拿。

孙秀琴说,红梅拿来我一样不收。

张红梅后来知道了,在群里骂孙秀琴,说你个犟驴,人家给你钱你不要,你等着卖房子啊。

孙秀琴说,房子不能卖,我得住。

陈丽说,秀琴姐,美娟给你你就拿着,又不是外人。

孙秀琴说,你们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后来检查做了,结果出来,大夫说不用手术,保守治疗,按时吃药就行。孙秀琴在群里说了,周美娟回了个阿弥陀佛。张红梅说谢天谢地。陈丽说那就好。李晓燕说秀琴姐你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王素芬说秀琴姐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孙秀琴在群里说,美娟,你那五万我没要,但你的心意我收了。

周美娟说,收了就行。

第二十八章 十月一的老厂大院

十一放假,老厂大院搞了个老职工聚会。七个人都去了。厂区早就改了,车间拆了盖了商品房,就剩那栋办公楼和几排家属楼没动。聚会在大院里摆了几桌,都是退休的老职工,头发白的多,黑发少。

七个人坐一桌。张红梅老头也去了,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周美娟跟几个老同事聊退休金,孙秀琴跟财务科的老姐妹叙旧,陈丽跟供销科那帮人说话,王素芬坐在那儿看手机,李晓燕去台上唱歌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老办公楼门口转悠。楼还是那栋楼,墙皮掉了,窗户换了铝合金的。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一楼是当年的传达室,现在改成了社区活动室。二楼是财务科,孙秀琴在那儿干了三十年。三楼是供销科,陈丽她男人在那儿待过。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孙秀琴过来了,说桂兰你看啥呢。我说看咱以前上班的地方。孙秀琴也站住了,说真快,四十七年了。

我说是啊。

她说,桂兰,去年这时候咱们在新疆呢。

我说对,去年这时候在天池,你哭了。

孙秀琴说,你别提了。

我说,提提咋了,哭了又没丢人。

孙秀琴说,那倒是。她说桂兰,我有时候想,去年那趟要不是闹成那样,咱们七个可能还跟以前一样,凑一块热闹,心里揣着事不说。那趟闹完了,反倒好了。

我说是啊,塑料的裂了,拿胶粘上,比原来还结实。

孙秀琴说,啥塑料。

我说没啥。

第二十九章 年底那场雪和七个老太太

腊月里又下雪了。张红梅在群里喊包饺子,跟去年一样。七个人又凑到张红梅家。这回王素芬和面,和得比上次好,软硬合适。李晓燕调馅,调了两种,一种猪肉白菜,一种韭菜鸡蛋。周美娟擀皮,擀得飞快。陈丽包,包得好看。孙秀琴负责煮,煮完了拿笊篱捞。张红梅在旁边指挥,说这个熟了那个再煮煮。我负责摆桌子。

饺子端上来,七个人围着圆桌坐。张红梅老头又出来敬酒,这回没说红梅脾气不好的事,说你们七个,明年还一块出去玩不。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周美娟说,明年春天,上江南。

孙秀琴说,我管账。

周美娟说,你管就你管。

王素芬说,那我也去。

李晓燕说,我规划路线。

陈丽说,我负责找便宜酒店。

张红梅说,我负责带烧鸡。

我说,那我负责啥。

张红梅说,你负责把咱们七个凑齐。

我说行,这活我接。

饺子热气腾腾的,窗外雪还在下。电视里放着新闻,张红梅孙子在屋里跑来跑去。我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咬了一口。

四十七年了。从黄毛丫头到退休大妈,从分喝一瓶汽水到分吃一盘饺子。中间闹过、哭过、骂过、截图发过群。但到最后,还能坐一块吃饺子。

塑料的也好,铁的也好,反正没散。

第三十章 尾声

今年春天,七个人真去了江南。

在乌镇的一座石桥上,张红梅又架起自拍杆。七个人挤在一起。周美娟搂着孙秀琴,孙秀琴搂着陈丽,陈丽拉着李晓燕,李晓燕拉着王素芬,王素芬靠着我,我靠着张红梅。

张红梅喊,都笑啊。

七个人都笑了。

这回笑得比新疆那张好看,比桃花那张自然。因为都知道彼此啥样了,也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啥样了。装不了,也不用装。

拍完照,王素芬说,发群里。

周美娟说,发。

发到群里之后,孙秀琴第一个回了个笑脸。陈丽回了个心。李晓燕回了个大拇指。张红梅回了个“到家了接着聚”。周美娟回了个拥抱。我回了个“行”。

七个人,一个不少。

那天晚上在乌镇的民宿里,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看见那张合影。七个老太太站在石桥上,背后是白墙黑瓦,底下是流水。都笑着。

我想起去年新疆那趟,刚走了一半发现这四十七年友谊全是塑料的。现在走完了,发现塑料的也能用。关键看你怎么使。使好了,塑料袋也能装菜,塑料管也能通水。使不好,一撕就破。

我们七个,算是使明白了。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隔壁传来张红梅的呼噜声,孙秀琴在走廊里喊谁把热水壶拿走了,陈丽说在我这儿我烧水呢,王素芬说秀琴姐你小点声人家睡觉呢,李晓燕说明天几点起,周美娟说八点吧别太早。

我翻了个身,笑了。

四十七年,七个老太太,吵不散,骂不走。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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