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钟有德,今年五十八,陕西商洛人,在秦岭山里长大,后来在县城周边的几个乡镇上讨生活。我这辈子干过的事不多,前半程给人修坟、看地、做石活,后半程就专门给人看坟。这一行在我们山里头不叫看坟,叫“看地方”,也有人叫“找地”。

我十八岁那年跟我师父。师父姓韩,叫韩百龄,是山那边村子的人,那时候六十多了,无儿无女,一张脸红黑的,牙掉了几颗,说话漏风。他找我这事说起来也怪。那年我爹给人家修坟,砌石头,我去帮着搬石头,回来路上遇着下雨,我们在山神庙里躲雨,他也在。他看我半天,问我:你怕不怕坟?我说怕啥,坟不就是些土包么?他笑了,说:跟我学点手艺,你这辈子饿不着。

我跟着他学了六年,主要是跟着他跑。他那时候在这一带已经很有名了,说很灵。他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也不神秘,就是慢慢走,慢慢看,看地的坡度,看水流的方向,看土的颜色,看风从哪边来。他从不进人家家里吃什么好的,人家给他多少钱他就收多少,从来不讲价,也不主动要。

他那套东西,我跟着学了六年,也学不全。真本事不好学,学得会的是他那几句叮嘱,反反复复地说,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他跟我讲过两句口诀。这两句话我在心里揣了四十年,从来没跟人完整地说过。今天我把它说出来,不为别的,我是五十八岁的人了,想把该说的说出来。

第一句是:“坟后莫对两样物,一样是水,一样是人。”

师父跟我说,坟后的东西最要紧,坟前是给活人看的,坟后是给那边的人撑着的。坟后头如果有这两样东西,那坟就算立歪了。

水,坟后不能有积水,不能有反着往回流的沟,不能有那种绕着坟根打转的水。师父说,“水是活的,它不走,它就要进屋”。我们山里人管那边的住处叫“屋”。他还有一句话:坟后见水,家里人要久病。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总是不太信,我年轻时候什么东西都想问个为什么,我问他:师父,水怎么就能让人久病呢?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想,人住的地方,屋顶漏雨,你怎么办?我说修。他说:坟漏了,谁给修?

人,坟后不能有路,不能有人常来常往,更加不能有人站在那里歇脚、蹲下来抽烟、或者是孩子们在那里玩。这个“人”,不是那种走过路过的人,是那种会长时间站在那儿的人。

“你记着,”师父说,“坟后头如果常常有人在那儿站着,那是把你的后靠给占走了。坟后头,是给你托着的。”

我问他:那怎么看得出来有没有人在那儿站?他说:你去看那一片地上的草。人站过的地方,草不长,土是光壳的。人就爱站那种地方,因为那地方平。你把这个记住了,这一辈子你别碰这种地。

这两句话,我记了四十年,也用这两句话避过不少事,也劝过人,也得罪过人。

我这一辈子看过多少坟,我记不清了。看坟不是给人算命的,按我们那一带的说法,这行的本事在于让坟安稳。我不太会说那些讲究,我自己总结的话是:你把那个地方弄干净,把积水排出去,把路引开,把坟后的土夯实,它自然就不出事了。

有一次是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那一年,是在山阳那边的一个村子。一户人家的老爷子走了,兄弟俩,老大在县城做生意,挣了点钱,要给他爹修一个大坟。那种坟在那一带叫“圈椅坟”,后面起一个土挡,两边各有一个土包,正像一把椅子似的。老大看中的地,是我们山上有名的一片坡地,那块地后面有一个天然的土坎,挺高,前面能望见半条沟。那块地在那一片是顶好的,但是,坟后十来步远,有一条路。那是村里人上山砍柴的一条老路,走的人不多,可是多少人都会经过。另外,右边还有一个石头台子,那个人站在那里能望见整个村子。

我第一次看那块地,我心里就不舒服。

我跟老大说:这个地不行。

他说为啥不行?我说,你往后面看。那条路在那儿,从坟后头擦过去,而且那附近有一个石头台,人上去就往这边看,一抬头就把你爹的后头对着了。这山里的规矩,坟后不许有人常站。

他说:那都是瞎讲究,我们在这儿修坟,是让我爹好好的,只要我这坟修得气派,哪个不说好?

我没跟他争。我这个人有个习惯,我不管人家的家事,我只把我的话说到,说到就完,多说无益。

后来那个坟还是修了,修得气派,石料从县城拉上来的,一共花了五六万,那年头五六万是很大一笔钱。修完的那天,老大还来给我看,说:有德,你看,比你那套讲究好看多了吧。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三年以后,老大在县城的一场车祸里死了,三十九岁。他弟弟卖了自家的牛,把他埋在了那个坟的下首。

那次事情之后,村里人都在讲。有人说那是我说准了,有人说是巧合。老大那个弟弟后来又来找过我,问我那块地怎么样,他要迁坟。

我去了,我去了那块地,看了很久。

我没有跟他说那块地“有问题”,因为这个话不能乱说。那块地最大的问题我后来看得清楚:那条老路走的人越来越多,走的人一多,那段路就被踩平了,雨下来,水就往坟根上走。我蹲下去扒开看了看,坟的后脚下那一层土是湿的,扒开有积水,那个土坎的水流是往回走的,因为路把水挡住了。坟后面的土在往下垮,我把那个土坎刨开,从前到后看了看,那活儿我干了一整天。

我跟他说:把路改道,往山下绕一下,把坟后头那条排水的沟挖开,挖深,把后头的土培上来。他按我说的做了,花了不到一千块。他现在日子过得不差,两个孩子都念了书。我不敢说这是我做的,我不敢说他家的日子有多好全是因为那一步,但我知道,我没有害人。

这行里也有另一种人。我见过一些看坟的,专门吓人,进门就说你这坟这块不好、那块不好,说得人心里发毛,然后收钱。他们的口诀多,几千几万卖出来的口诀,全都是一句接着一句,说得云山雾罩的,听得人心里害怕。

我师父那两句,跟他讲别的不一样,那两句他讲得特别简单,他讲的时候也不吓人。

他讲过一句我一直没忘的话。他说:看坟这一行,说到底的,是替人说实话。你不要替人乱说,人家心里有鬼,有事的,你不必往里添话;人家有事了,你也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说他家的祸事,是我看出来的,这是我算得准。

他说,你记住,这行里最要紧的,是把该说的说清楚,把水引出去,把土夯实。然后闭上你的嘴,收了钱,回家。

我这三十年,最得意的一次,不是看准了什么坟,而是劝人别买一块地。

那是前年,山阳县那边一对夫妻,来找我,五十来岁,家里经济条件不错,儿子要结婚,他在外面看上了一块坡地,准备给他家老祖宗迁坟。他把地址一说,我去了。

那块地是很好的,前面开阔,左边的青龙山也齐整,右边的白虎也压得住,朝山也照得上。在这行里,这算是很好的地方了。可我绕着走了一圈,我看着坟后头,心里就沉下来。

那个地后头,是一条走了几辈人的小路,而且后头不远有个山坡,坡上有一个木头搭的棚子,是村里人家用来歇脚乘凉的,旁边还有一条养蜂的旧木板路。

我看了一圈,回头跟他们说了一句话:这块地,你们还是别买了。

那个男的不甘心,他问:为什么?这地人家说是有人的。

我说:你往后头看,那条路。你再往后看,那个棚子,往后多少年,会有人在那儿歇脚,往后多少年都会有人在那儿。现在没有,将来一定会有人修个平台,会有人乘凉,会有人在你家老祖宗后面站上半天。你要的就是这块地,可是它是个风口。

他们夫妻回去商量了好几天,最后没有买,改了一块比那块地差一些的,价钱也便宜些,安安稳稳的。

我后来心里不觉得可惜。做我们这行的,多少年下来,慢慢就明白了,地没有好坏,人只有稳和慌。那块地也确实不算坏地,我只是不想看他们将来把日子过成那个样子。

我这一辈子没儿子,就有个闺女,嫁在县城,她对这一行不大信,她说我这是迷信。我也不跟她争。我这辈子给人看坟,看得多了,我懂一件事:我们这一行之所以有饭吃,是因为人心里总是有个怕,怕自己对不起走的人,怕自己将来的日子不好。那一份怕,我不敢说我能消,我能做的,只是把那一块地方收拾干净,把水路理清楚,把那点实在的东西给人做好。

师父那两句话,我讲完了。

第一句,坟后见水,是因为水会往回走,把土弄塌了,塌了就要修,一回一回地修,人就一直惦记着它,在心里就不得安宁。第二句,坟后有人,是因为人站得多了那一片草就长不起来,坡上出来的水就会往那走,土就松。

我讲这些,不是让你去害怕,我干这一行四十年,也见过多少坟在那些讲究上一点事没有,一家一辈辈地过来的。我只是想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把那样一点点小事,当成了命。你把坟后的那条路挪一挪,把水沟挖一挖,把土培一培,那心里就踏实了。踏实的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山上的土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