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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小课堂

少年最不羁的凌云意气。山河奔腾、峰峦壮阔,流水不甘束缚,群山不肯平缓。写山河之势,亦是写少年挣脱桎梏、奋勇向前的雄心。

谭嗣同写这首《潼关》时,不过十八岁左右。

那是光绪八年春,他从湖南浏阳出发,往甘肃去探望在兰州任上的父亲谭继洵,路过潼关。

一个少年,一匹马,一阵秋风,抬头是终古不散的高云,脚下是咣咣的蹄声。他没写"悲秋",没写"怀古",没写"仕途未卜"——他写的是黄河嫌野地窄,群山进了关就不肯再平。

这哪里是写景。

这是谭嗣同替自己喊的第一声。

《潼关》

清·谭嗣同

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

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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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古高云簇此城",先立一座关。潼关不是小景点,它是黄河拐弯处咬住中原与关中咽喉的那道牙齿,汉唐以来多少兵马从这儿过,多少旗号在城头换。 云是旧的,城是旧的,历史是旧的。

可第二句一转:"秋风吹散马蹄声"。

马蹄声是本该留下痕迹的东西,可被秋风一吹,散了。这里有个很妙的苍凉感——不是少年自己散了,是他的"声响"散进历史里,跟前人一样。

潼关听过太多马蹄:出征的、逃难的、赶考的、贬谪的、经商过关的。 谭嗣同这一趟,也不过是其中一声。

但他跟别人不同的是下一句:

别人过去了就过去了,他停下马来,看了黄河一眼,把黄河写活了。

"河流大野犹嫌束"——黄河都奔进辽阔大野了,还嫌束缚;

"山入潼关不解平"——华山群峰进了关,压根不懂什么叫平地。

一个十八岁少年,不写自己怀才不遇,不写关山难度,倒去怪山河"不老实"。这股气,就是谭嗣同一辈子没改过的东西:他天然受不了"被安排好"。

很多人读《潼关》只当少年豪语,可你把他后来的人生一对,会发现这四句简直是预言。

他本来是官家公子。父亲谭继洵做到湖北巡抚,他从小在京读书,按路数该走科举、做京官、娶亲、稳稳当当一辈子。 可他偏不。

五岁读经,十岁拜欧阳中鹄为师,从王夫之那里接了"华夷之辨"和经世之气; 少年时又随父去甘肃,跑西北原野,跟役属骑马打猎、架帐篝火,还学剑术。 梁启超后来写他"少倜傥有大志,淹通群籍,能文章,好任侠,善剑术", 说的就是这首诗背后那个人。

他六赴科举不中,不是在课本上哭,是写下"岂有此理"四个字。 不是他考不动,是他打心眼里瞧不上八股那套模具——河流大野犹嫌束,你拿个科举格子装他,他当然嫌窄。

后来他游历十三省,行程八万余里,看灾民、看边军、看市井、看山河破碎; 再后来读西学译著、写《仁学》,喊出"冲决网罗"四个字。

"冲决网罗"不就是"河流大野犹嫌束"的成人版吗?少年时嫌天地窄,中年时嫌纲常窄,到变法时嫌整个旧体制窄。

《潼关》不是一首到潼关就写完的诗,是他整个人生的开头。

四句里威记最怕的是末句:山入潼关不解平。

黄河嫌束,还能理解——水要流,本性如此。

可山是静的啊。山不赶路,不赴考,不图什么前程,它为什么也不平?

因为谭嗣同笔下的山,已经不是山了,是"不肯低头的人"。

中国传统里讲"平"是好事:天下太平、心地平和、为人平正。可他偏说山"不解平"——不是不懂,是不肯。

一进潼关,峰峦叠起,一峰更比一峰倔。这像极了他自己:明明可以当个安稳公子哥,偏要撞维新;明明可以变法失败就走,偏留下来;明明朋友劝他东渡日本,他说"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

山不解平,是说世上有一种人,生来不是来走平路的。

他们是来把平路踩出棱角,把关隘踩出裂缝的。

从潼关到菜市口中间隔了十六年。

1898年,光绪召他入京,授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成戊戌变法核心人物之一。 一百零三天,诏令如雪片,旧势力反扑也如雪崩。慈禧训政,光绪被囚,维新派被抓。

谭嗣同本来能走。他没走。

他去袁世凯宅里争过一线,失败后回浏阳会馆,把《仁学》稿子托给梁启超。

9月28日,菜市口。那年他三十三岁,是六君子中最年轻的一个。 刑前那句: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还有一句更戳的,临别对梁启超说: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有之,请自嗣同始。"

看回当年潼关——

秋风里那个少年勒马看山,黄河在脚下撞野地,华山在身后不肯平。

他那时未必知道自己会死在菜市口,但他那股"嫌束"的劲,本来就迟早撞墙。

只不过别人撞了缩回来,他撞了,把墙撞出一道血印子,留给后人看路。

今天我们读《潼关》,读的不是说人人都该去变法,都该去赴死。

普通人的"潼关"没那么大,但也真不少——

二十岁被安排考个安稳岗,你心里那句"河流大野犹嫌束"敢不敢响一下?

三十岁被催婚催生催买房,你有没有一刻不想照模板活?

四十岁发现日子平得像一口枯井,你还敢不敢"山入潼关不解平"?

大多数人不是没有少年气,是走着走着被"平"掉了:

平掉棱角,平掉脾气,平掉不服,最后连"我也想过另一种生活"都不敢说。

谭嗣同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最后死了,

而在于他十八岁那年在潼关,就已经不肯平。

并且把那股不肯,养了一辈子,没被功名养软,没被官场养滑,没被失败养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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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潼关》最贵的地方:

它不是少年意气的正能量鸡汤,是一个人提前把自己的命格写出来了。

河流嫌束——是不甘被装进别人给的河道;

山不解平——是不肯把人生活成一条顺滑的柏油路。

如今,潼关的风早就散了那串马蹄声。

可那句"犹嫌束""不解平",比很多轰轰烈烈的事都活得更久。

后人不必都去做谭嗣同。

但总该在某一年秋天,路过自己人生的潼关时,肯停下来问一句:现在走的这条路,是自己要奔的野,还是别人替我圈的河道?

如果是后者——

那就学学那个十八岁的浏阳少年,

勒一下马,抬一下头,对平掉的日头说一句:

河嫌束,山不平。

我也不打算全平着活。

秋风会吹散马蹄声,

但吹不散一个少年替山河喊出的那句话。

它顺着黄河往下走,顺着华山往上长,

走到一百多年后,

还能在某个加完班、挤完地铁、忽然抬头看月的晚上,

轻轻撞一下胸口:"哎,你里面那点不平,还在不在?"

在就好。

在,谭嗣同就没白写《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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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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