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是我在河口做边贸生意时认识的。

河口在云南最南边,跟越南老街就隔着一条南溪河。每天早上开关,越南边民挑着担子过来,卖水果、卖咖啡、卖拖鞋。阿阮就是其中一个,不过她不挑担子,她在口岸旁边开了家咖啡摊,卖越南滴漏咖啡,一杯十五块人民币。

阿阮今年二十六,瘦瘦小小的,皮肤是东南亚那种健康的黑,眼睛大,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她中文说得好,带点广西口音,因为她妈是广西嫁过去的。她脑子活,嘴也甜,中国这边的老板都爱找她帮忙换汇、带路、翻译。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有一回我在她摊上喝咖啡,旁边坐着两个中国游客,问她越南工资怎么样。阿阮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算:“我一个月工资六百万越南盾。”

那俩游客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手机算了一下,说:“六百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不到两千块啊。”

阿阮没听懂他们的语气,还挺得意:“六百万,很多了!在我们那儿算高工资了。”

那游客笑了一下,说:“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多人民币,折合越南盾三千多万。你那六百万,搁中国算啥土豪啊。”

阿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很快她又笑起来,说:“那不一样嘛。你们中国工资高,物价也高。我们越南物价低,六百万能活得很好了。”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阿阮拉着我喝啤酒。她喝了两杯,忽然问我:“哥,你跟我说实话,六百万越南盾在中国到底算啥水平?”

我想了想,没瞒她:“搁北京上海,连一个月房租都不够。搁河口这种小地方,够租个单间,每天吃两碗米线,月底剩不下啥。”

她低着头,抠着啤酒瓶上的标签,半天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还炫耀呢,人家心里肯定笑话我。”

“没有的事。”我说,“你那六百万在越南确实算高工资,你骄傲是应该的。但你得知道差距在哪儿,以后才能挣更多的钱。”

她抬起头看我:“怎么挣?”

“你咖啡摊一个月挣多少?”

“好的时候三千多人民币,差的时候两千出头。”

“你知道河口那些中国老板,为什么爱找你帮忙?”

她愣了一下:“因为我中文好?”

“因为你实在。你帮人换汇不坑人,带路不乱收费,翻译不懂的你就说‘这个我不会’,不糊弄。这年头实在人少。你要是把咖啡摊扩大一点,搞个越南特产代购,再帮中国老板介绍越南货源,收点中介费,一个月挣万把块不难。”

她眼睛亮了:“真的?”

“你试试呗。”

阿阮这人有个好处,说干就干。她把咖啡摊旁边的一间空铺子租下来,摆上越南咖啡豆、腰果、椰子糖、鱼露,又印了一堆名片,发给来往的中国商人。她建了个微信群,叫“阿阮越南特产直邮”,每天在群里发越南咖啡的照片,现磨现煮,拍得跟广告片似的。她还学会了用抖音,拍她在口岸挑水果、煮咖啡、跟中国老板砍价的视频。有一个视频火了,点赞好几万,评论区全是“越南小姐姐好实在”“想买咖啡怎么联系”。

三个月之后,她给我算了一笔账。咖啡摊加特产店,加代购中介费,加帮人换汇的差价,一个月净挣一万二人民币。

她请我吃饭,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开了一瓶越南白酒。喝到一半,她忽然说:“哥,我现在一个月挣的钱,折合越南盾快四千万了。”

我说:“那你现在算土豪了吧?”

她笑了,笑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种笑是“我挺好的”的自我安慰,现在这种笑是“我知道自己行”的底气。

“不算土豪。”她说,“但我算是明白了,在哪儿挣钱不重要,挣多少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拿自己的尺子量别人的日子。我拿六百万越南盾的时候,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现在挣四千万越南盾了,反而觉得那时候挺傻的。”

“傻在哪儿?”

“傻在跟人家比。”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比来比去,把自己的心气比没了。现在我不比了。我就干我的活,挣我的钱。挣多挣少,我自己心里有数。”

去年,她在河口买了套房。不大,八十多平,首付是她攒的。她妈从越南过来帮她看店,她爸在老家种咖啡,每年收成的时候给她寄几麻袋生豆。她把店面重新装修了一下,招牌上加了几个字——“阿阮越南咖啡·特产”。

我去喝咖啡,她给我端了一杯滴漏,配了一碟腰果。

“哥,”她说,“等我再干两年,把房贷还清了,我就去北京看看。”

“去北京干嘛?”

“去看看真正的土豪什么样。”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回来接着干我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