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九福是在第三年才记住那个流浪汉的。

不是因为印象深,是因为那人总在同一个地方。

工地西门,靠近围挡拐角的地方,有一截废弃的水泥管,直径一米二,横在土堆旁边。那人就睡在里面。

第一次见是冬天,陈九福刚接手这个安置房项目,带着安全员巡场。走到西门,看见水泥管口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蜷着,裹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脚边摆两个塑料瓶,一个装水,一个装尿。

安全员老周说:"这人又来了,去年就在,赶过几次,没用,赶走第二天又回来。"

陈九福没说话。他蹲下来看了看,水泥管里铺了一层纸板,上面再垫一个编织袋,算褥子。管口挂了一块破塑料布挡风。那会儿是十一月底,夜里气温已经降到三四度。

"别赶了。"陈九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碍着谁了?"

老周说:"万一出事呢?工地不是随便能进的。"

"西门那边又没施工,跟他说别往里走就行。"

老周没再吭声。

陈九福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塑料布后面一动不动,那人醒着,在听。

二

那个流浪汉姓什么、叫什么,陈九福很久都不知道。

工地上的人叫他"管子哥",也有人叫他"水泥管那个"。他从不跟人搭话,你问他话,他就看着你,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神不躲,但也没有任何回应。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问他了。

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很固定。白天在工地外围转,翻翻垃圾桶,捡些纸壳和塑料瓶。偶尔会走到附近的菜市场后门,等摊贩收摊,捡点烂菜叶子。晚上回水泥管。

他从不进工地里面。

陈九福注意过,这人有个习惯——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会坐在西门围挡外面的马路牙子上,面朝工地,看里面干活。不是盯着看,就是那么坐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第一年冬天,陈九福让食堂的师傅老刘多打一份饭,装在饭盒里,收工的时候搁到水泥管旁边。第二天去,饭盒洗干净了,扣在管口。里面空了。

从那以后,这成了惯例。老刘每天多蒸一个馒头,打一勺菜,陈九福或者哪个顺路的工人路过西门就搁那儿。饭盒每天都会洗干净还回来。

没人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三

陈九福今年四十七,安徽阜阳人,干工程二十三年,从木工做起,后来考了建造师,一步一步做到项目经理。

他不是那种很凶的工头。工地上的人怕他,不是怕他骂人,是怕他那种不声不响的失望。他要是觉得你活干得不行,不会当场发火,就站在那儿看,看完说一句"返工",转身走了。被他说"返工"的人比被骂一顿的还难受。

他老婆在老家带着小女儿,大儿子在合肥上大学。他一年回去两三次,每次待不过五天。手机屏保是老婆和女儿的合照,用了三年没换过。

他抽烟,抽十块钱一包的黄山。不喝酒,因为工地上有一次出了事,一个带班的喝了两瓶啤酒回来指挥塔吊,差点砸到人。从那以后他立了规矩,工地方圆五百米不许喝酒,他自己带头执行。

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块浪琴表,老婆在他四十岁生日的时候送的。表带磨得发白,他还在戴。

四

第二年春天,工地进了新的一批钢筋工,带班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姓孙,叫孙小虎。孙小虎第一次见水泥管里的流浪汉,皱着眉头问老周:"这人谁啊?怎么住这儿?"

老周说:"九哥让留的。"

孙小虎去找陈九福:"陈总,西门那儿那流浪汉,我看着不太安全,万一他晚上跑工地里来,掉坑里摔了,算工伤还是算什么?"

陈九福正在看图纸,头也没抬:"他不会进来。"

"你怎么知道?"

"他住了快一年了,没进来过一次。"

孙小虎还是不放心:"要不我让人给他找个别的地方?附近桥洞子也行。"

陈九福放下图纸,看着他:"你赶他,他也没地方去。工地这块儿又不碍事,让他待着。"

孙小虎不说话了。但陈九福看得出来,他不高兴。

过了两天,陈九福发现水泥管口的饭盒不见了。

他问老刘,老刘说:"小孙带人去清理了,说影响工地形象,甲方来检查看不好。"

陈九福没发火。他去找孙小虎,把人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饭盒呢?"

孙小虎说:"扔了。"

"人呢?"

"走了。"

陈九福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孙,你听好。这个工地我说了算。我说能留的人,谁也不能赶。你今天赶了他,明天要是想回来,人家还回不回来?你让人家去哪儿?桥洞子?桥洞子比这儿暖和还是比这儿安全?"

孙小虎低着头,没吭声。

"再去买个饭盒,明天之前把人找回来。找不回来你别在这个工地干了。"

第二天傍晚,孙小虎在附近一个立交桥底下找到了人,把饭盒递过去,说了句"九哥让回来的"。流浪汉看了他一眼,接过饭盒,当天晚上又睡回了水泥管里。

从那以后,孙小虎再没提过这茬。

五

第二年的夏天,出了一件事。

连续下了三天暴雨,工地积水,西门那边地势低,水漫到了水泥管口。陈九福冒雨去看了一次,流浪汉坐在管子里,水已经漫过脚踝。他把纸板褥子卷起来架在塑料瓶上,自己抱着膝盖坐在上面,浑身湿透了。

陈九福二话没说,回工棚拿了把大伞,又找了一块防雨布,把水泥管口整个封了一层,底下用砖头垫高了十公分。

流浪汉看着他忙活,嘴唇发紫,还是那副表情——不说话,不道谢,就那么看着。

陈九福弄完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再下大了就到工棚门廊下躲躲,别硬扛。"

那人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第二天雨停了,陈九福发现水泥管口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平整的砖头,压在防雨布的角上,码得整整齐齐。

六

第三年,项目进入主体施工阶段,工地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木工走了,钢筋工来了;钢筋工走了,泥瓦匠来了。流浪汉还是那个流浪汉。

有个新来的泥瓦匠,姓马,五十来岁,四川人,话多。他注意到西门那个水泥管,好奇地问了好几次。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跟流浪汉搭上话了——其实也算不上搭话,就是马师傅每天收工路过,蹲在管口说两句。

"今天这混凝土标号不对,我跟你讲,这活儿干得糙。"

"昨儿个那个塔吊司机差点出事,吓死我了。"

"你吃饭了没?今天食堂炖了排骨,我给你留了块。"

流浪汉不回应,但马师傅不在意。马师傅在老家带孙子带烦了,跑出来打工,就这性格,见谁都能唠。

有一天马师傅跟陈九福说:"九哥,那哥们儿不是哑巴。"

陈九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他咳嗽,声音正常着呢。而且他有时候会哼一声,很轻,不注意听不见。"

陈九福没接话。

马师傅又说:"他可能就是不想说。不想说就不说呗,谁还没个不想说的时候。"

陈九福看了马师傅一眼,点点头。

七

第三年冬天,陈九福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甲方工程款拖了四个月,工人工资发不出来。腊月二十三,小年了,十几个工人在项目部门口堵着要钱。陈九福把自己卡里最后的八万块钱取出来,又找老同学借了五万,凑齐了工资,一个不少地发了。

发完钱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手机亮了,老婆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说什么。老婆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过年,他去年也是这么说——"快了快了,过了年第一趟就回"。他不想再给一个兑现不了的承诺。

他走到西门外面,点了根烟,看见水泥管口透出一点微光——那人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小蜡烛,搁在管子里。

陈九福蹲在马路牙子上,隔着五六米,抽完那根烟。

流浪汉没出来,也没看他。

陈九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去了。

八

第四年,项目进入装修阶段。工地上的人少了大半,只剩一百来号人。陈九福瘦了一圈,鬓角白了一片。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让陈九福对那个流浪汉有了新的认识。

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工地只有两个保安值班。陈九福住在工棚里,半夜被一阵狗叫声吵醒。他披上衣服出去看,发现西门围挡被人撬开了一个口子,两个形迹可疑的人正往一辆三轮车上搬工地上的电缆。

陈九福刚要喊人,水泥管那边先动了。

流浪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围挡边上,手里举着一根钢筋,挡在那两个人面前。那两人比他高出一个头,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没让开,又站回去了。

陈九福赶紧喊了保安,三个人一起冲过去。那两个小偷见人多,扔下电缆跑了。

保安老赵说:"多亏了管子哥,要不这几盘电缆就没了,值好几千呢。"

陈九福走到流浪汉面前。那人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手里还攥着那根钢筋,指节发白。

陈九福说:"谢谢。"

流浪汉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水泥管。

第二天,陈九福让老刘加了两个菜,专门送到水泥管口。饭盒里多放了一瓶牛奶——他不知道流浪汉喝不喝,但想了想还是放了。

九

第五年春天,工程封顶。

甲方来了人,监理来了人,施工队的兄弟们放了挂鞭炮。陈九福站在楼顶,看着周围一片灰蒙蒙的城市边缘,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五年了。从一片荒地到一个十八层的安置小区,他在这儿待了整整五年。

封顶仪式很简单,甲方代表讲了话,陈九福也讲了,无非是"感谢支持""保质保量""如期交付"那些套话。讲完了,大家合影,然后去附近饭店吃了顿饭。

饭桌上,孙小虎喝多了,端着酒杯过来敬陈九福:"九哥,这五年我跟着你学了不少。以前我觉得你心太软,一个流浪汉你都管,犯得着吗?后来我明白了,你不是心软,你是把这儿当自己家。工地上的人是你家人,连一个不相干的人都当你家人。"

陈九福没喝酒,端了杯茶跟他碰了一下:"什么家人不家人的,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

孙小虎红着眼圈回去了。

十

封顶那天傍晚,陈九福从饭店回来,走到西门。

流浪汉坐在马路牙子上,面朝工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九福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今天封顶了。"他说。

流浪汉没说话。

"快完工了,你也看见了,十八层,从一片空地盖起来的。"

还是没说话。

陈九福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抽烟,一个看着工地。

过了一会儿,流浪汉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用过,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陈经理。"

陈九福愣住了。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听到这个人说话。

"你认识我?"

"一直知道。"

"那你——"

"我没法说话。"流浪汉停了一下,"不是不能,是不敢。说多了,就走不了了。"

陈九福没听懂。

流浪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身份证、一张泛黄的照片、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他把照片递给陈九福。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工装,站在一栋刚封顶的楼前,笑得很开心。旁边依偎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陈九福看了他一眼。

"是我。"流浪汉说,"十年前。"

十一

他叫赵长路,河南信阳人。十年前也是干工程的,做木工,手艺好,在老家县城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日子不算富裕,但过得下去。

转折发生在八年前。他跟着一个包工头去外地干一个商业综合体,干了一年,快完工的时候,包工头卷款跑了。三十多个工人的工资,一百二十多万,全打了水漂。

他不是带班的,但他是老乡里第一个被介绍进来的,大家觉得他有责任。有人堵他家门,有人在他媳妇单位门口闹。他媳妇受不了,带着孩子走了,说"你把钱要回来我们就回去"。

他就开始了找包工头的路。

从河南找到河北,从河北找到山东,追了两年,在山东一个工地上找到了人。对方不认账,他动手打了人,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以后,媳妇彻底断了联系。

他继续找。又找了三年,钱没要回来,自己也回不去了。老家的人见了他躲着走,背后说他"没本事还惹事"。他不敢回家,不敢联系媳妇,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后来他就变成了流浪汉。

"我不敢跟人说我是谁。"赵长路说,"一说就要解释,一解释就想到以前,一想以前就——"

他没说完,手抖了一下。

陈九福把照片还给他。

"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不去了。家没了,名声没了,我拿什么回去?"

"你媳妇和孩子——"

"不知道在哪儿。手机号换了,老家的房子卖了。我找过一次,没找到。"

十二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

赵长路把布包重新裹好,塞进怀里。

"今天封顶了。"他说,"我想求你个事。"

"你说。"

"带我去见个人。"

"谁?"

"甲方那个姓周的,周总。他以前跟我干过,在信阳的时候,他是甲方代表,我是木工带班。后来他调到这边来了。"

陈九福想了想:"周国平?"

"对。"

陈九福认识周国平,甲方那边的项目负责人,五十多岁,为人还算正派。封顶仪式上刚见过。

"你想见他做什么?"

赵长路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话:"我想让他帮我找个人。"

"找谁?"

"我媳妇。周国平老家也是信阳的,他可能知道我前妻娘家那边的消息。我不敢自己去问,我怕——"

他没说怕什么。但陈九福懂。

一个流浪了八年的人,要去找自己八年前丢掉的家人。他怕被拒绝,怕被嘲笑,怕听到"她早就改嫁了"这种话。他需要一个人陪着,需要一点底气。

"行。"陈九福说,"我带你去。"

十三

第二天上午,陈九福给周国平打了电话,说想约他聊聊。周国平说下午有空,让去项目部办公室。

陈九福先去找赵长路,发现他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军大衣脱了,换了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夹克,头发用水抹了,梳到后面,虽然还是乱,但能看出来是收拾过了。脸洗了,露出本来的肤色,黑,但轮廓分明。

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走吧。"陈九福说。

两个人走到甲方项目部,周国平正在喝茶。看见陈九福进来,笑着站起来,又看见后面跟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周总。"赵长路开口了,声音还是哑,但比昨天好一些,"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赵长路,信阳的,八年前在你们那个浉河湾项目干过木工。"

周国平盯着他看了半天,眉头慢慢皱起来。

"赵长路?"

"对。"

周国平放下茶杯,绕出办公桌,走到赵长路面前,上下打量。

"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赵长路没说话。

陈九福在旁边说:"周总,他找了你好几年,今天封顶了,他让我带他来见你。他想打听个人,他前妻,也是信阳的,姓方,叫方秀娥,娘家在浉河区十三里桥那边。"

周国平倒吸一口凉气,看了赵长路一眼,又看了陈九福一眼。

"你等一下。"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了半天,打了个电话。

"老方?我周国平。问你个事,你那个侄女方秀娥,是不是以前嫁过一个干工程的?对,赵长路。他们后来是不是离了?……没离?那她现在在哪儿?……还在信阳?在哪儿?……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国平看着赵长路。

"你媳妇没改嫁。还在信阳,在十三里桥那边开了个小超市,带着你儿子。你儿子今年十一了,上五年级。"

赵长路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她没改嫁。"周国平重复了一遍,"我听老方说,她一直在等你。有人说你出事了,有人说你跑了,她不信。她觉得你肯定还活着,肯定在找她。"

赵长路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儿子——"周国平顿了顿,"叫赵思远。她没改姓。"

十四

赵长路在甲方项目部门口站了很久。

陈九福没催他。

"我想回去。"赵长路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这个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旧夹克,破裤子,一双捡来的运动鞋,鞋带断了用铁丝绑着。

"先回去收拾收拾。"陈九福说,"我给你拿套新衣服,你先洗个澡。然后买张票,回信阳。"

"我怕她不见我。"

"她没改嫁,儿子没改姓。她等了你八年,你怕她不见你?"

赵长路不说话了。

陈九福拍了拍他的肩膀:"长路,路是长的,但走总能走到头。"

十五

赵长路在工地又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每天去附近的澡堂洗澡,陈九福带他去买了两套衣服,一双鞋。马师傅给他理了发,手艺不咋地,但比之前强。老刘每天给他做好吃的,把人养胖了几斤。

他不再睡水泥管了,搬到工棚里一个空铺位上。

有一天晚上,陈九福路过工棚,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他推门进去,看见赵长路坐在铺位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备注写着"方秀娥"三个字。

"加上了?"陈九福问。

赵长路点点头,又摇摇头:"加了,没说话。我不知道第一句说什么。"

陈九福在他旁边坐下来。

"就说'我回来了'。"

赵长路看了他一眼。

"就这三个字?"

"够了。她等了八年,就等这三个字。"

十六

赵长路走的那天是五月初三。

陈九福开车送他去火车站。后备箱里塞了一个行李箱,是孙小虎买的,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路上吃的。

到了火车站,赵长路下车,站在车门外,回头看着陈九福。

"九哥。"

"嗯。"

"五年了,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

"不问是不想让你为难。"

"谢谢你。"

陈九福摆摆手:"快进去吧,别误了车。"

赵长路拎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九哥,你那个表带磨白了,回头换一根。"

陈九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浪琴,笑了。

"不换,戴着舒服。"

赵长路也笑了。这是陈九福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转身走进车站,背影挺直了,不像一个流浪了八年的人。

十七

赵长路走后一个月,陈九福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很短:

"九哥,到了。她还在等我。儿子长得像我。谢谢你。赵长路。"

陈九福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已经封顶的十八层楼,外墙保温做了一半,脚手架还没拆。再过几个月,这里会住进几百户人家,有老人,有孩子,有刚结婚的小夫妻,有像他一样在外打工半辈子的人。

他想起赵长路坐在马路牙子上的样子,想起那个水泥管,想起暴雨天里他抹着脸上的雨水码防雨布。

他拿起手机,给老婆打了个视频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老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女儿在旁边写作业。

"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了?"老婆问。

"想你了。"陈九福说。

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工程快完了,完了我就回去。这次说真的。"

"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陈九福看着屏幕里老婆的眼睛,想了想,说:

"我看见一个人,找了八年的家,找到了。"

老婆没说话,眼圈红了一下。

"你等着,我回去。"

"嗯。"

十八

赵长路的水泥管后来被拆了。

拆的时候,陈九福让人在原地立了一块水泥板,上面什么都没写。不是纪念,就是留个记号。

孙小虎问:"九哥,这板子立这儿干嘛?"

陈九福说:"就立着吧。来过,就该有个来过的样子。"

孙小虎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后来工地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个水泥板一直立着,直到最后小区交付,施工队全部撤场。撤场那天,陈九福最后一个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板子,又看了一眼十八层楼的楼顶。

他想,赵长路要是看见这栋楼封顶的样子,应该会想起十年前那张照片里笑着的自己。

人这辈子,弯弯绕绕,起起落落,有时候走着走着就走丢了。但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找回去的路。

他发动车子,开出了工地大门。

后视镜里,那块水泥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白点,消失在尘土里续写:归途与归处

赵长路坐上回信阳的高铁时,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的。五月的车厢里开着空调,温度刚好。他抖是因为紧张——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就丧失了的、活生生的紧张感。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孙小虎买的那只行李箱。箱子不大,二十寸,深蓝色,拉链顺滑。他一路上摸了好几次,像确认它是真的。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微信对话框里,方秀娥的头像是一张超市货架的照片,规规整整,和她的性子一样。

他还是没发出那三个字。

"我回来了。"

打好了,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出来。反反复复,像他这八年走过的路——往前一步,退后半步,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不够体面、还不够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说这句话。

高铁过合肥的时候,他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手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消息发出去了。

对方显示"已读"。

然后是一个漫长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省略号——对方正在输入。

他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眼睛都不敢眨。

然后消失了。

没有消息。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高铁已经过了六安,信阳越来越近,手机还是安静的。

他心里慢慢沉下去。一种熟悉的、钝钝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和八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感觉。那天他打完那个电话,说"我找到那个包工头了,钱快要到回来了",然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长路,算了吧"。

那之后他再打过去,就是忙音了。

他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是不是太迟了?是不是她等了八年,等够了?是不是她嘴上说没改嫁,心里早就——

手机震了一下。

是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你在哪儿?"

赵长路愣了两秒,又看了一遍。

"你在哪儿?"

他手忙脚乱地打字:"我在高铁上,还有四十分钟到信阳东站。"

发完,他盯着屏幕,像盯着一根救命稻草。

这次回复得很快。

"我去接你。"

就这四个字。

赵长路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旁边座位的年轻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注意。

四十分钟后,信阳东站。

赵长路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站在烈日底下,眯着眼扫视人群。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八年,她肯定变了。变老了,变胖了,或者变瘦了。头发可能剪短了,可能染了。他脑子里关于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八岁——扎着马尾,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在人群里找了三分钟,没找到。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赵长路。"

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转过头。

出站口右侧的停车场入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码着几箱矿泉水。一个女人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剪短了,齐耳,没染色,就是原来的黑色,夹杂了几根白的。脸比记忆里圆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没变——安静的,看着你的,像一汪不太深但很干净的水。

她比照片上老了,但比他想象中精神。站得很直,手搭在车把上,不像是来接一个八年未见的丈夫,倒像是来批发市场进货的。

赵长路愣在原地。

方秀娥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彻底绷不住的话。

"你瘦了。"

就三个字。

不是"你怎么才回来",不是"你这些年去哪儿了",不是"你还知道回来"。

是"你瘦了"。

赵长路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眼眶发酸,鼻头一紧,嘴唇控制不住地抖。他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拖着行李箱,像个傻子一样掉眼泪。

方秀娥没动。她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着他哭,表情没变。等他差不多缓过来了,才说:"走吧,上车。思远还在超市里等着呢。"

赵长路抹了一把脸,走过去,把行李箱往车斗里放。

"别放上面,压着水了。"方秀娥说,"放脚底下。"

他赶紧挪了位置。

方秀娥跨上驾驶座,他坐在她旁边。三轮车突突突地启动,驶出停车场。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赵长路想说的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方秀娥也不问,就那么开着车,拐进一条老街,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面斑驳,阳台上晾着衣服。三轮车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下来。超市门面不大,招牌写着"秀娥便利店",红底白字,LED灯带绕着边框,白天不亮,但能看出来是新的。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校服,低头玩手机。听见车响,抬头看了一眼。

赵长路下了车,站在超市门口,和那个男孩对视。

男孩的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

方秀娥锁了三轮车,走过来,对男孩说:"思远,叫人。"

男孩站起来,看着赵长路,嘴唇动了动。

赵长路蹲下来,平视着他。

"你叫思远?"

男孩点点头。

"名字谁起的?"

"我妈。"

赵长路鼻子又酸了。他本来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他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摊上买的,一个木头小汽车,十五块钱,漆得不太均匀,但能看出来是辆小卡车。

"给你买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个车。"

男孩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没说谢谢,但也没拒绝。

方秀娥在后面说了一句:"拿着就拿着,别摔了。"

语气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赵长路站起来,跟着方秀娥走进超市。

超市不大,四十平米左右,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饮料、零食、日用品、文具,分区明确,价签统一朝外。收银台旁边挂着一个小学生书包,拉链上拴着一个奥特曼挂件。

他看了一眼那个挂件。

方秀娥说:"他非要挂的,丢了好几个了,又买。"

赵长路笑了。

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自然。

晚上,方秀娥做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一盘凉拌黄瓜,汤是紫菜蛋花汤。

赵长路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饭,有点不敢动筷子。

方秀娥端着汤锅出来,放在桌上:"吃啊,愣着干嘛?"

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

味道和八年前一样。

不是菜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油的温度,盐的分量,鸡蛋打散的程度——这些东西刻在舌头上的记忆,比脑子里的更牢靠。

思远坐在对面,扒着饭,偷偷看他。

"看什么?"赵长路问。

"看你。"男孩说,"我妈说你以前也这样吃饭,左手扶碗,筷子夹菜的时候小指头翘着。"

赵长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指头果然翘着。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

方秀娥在旁边说:"别理他,这孩子话多。"

吃完饭,赵长路抢着洗碗。方秀娥没拦他,让他洗了。

水龙头的水冲在手上,温的。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小巷,路灯亮了,几只蛾子绕着灯罩飞。他突然有一种不真实感——好像这八年是一场梦,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从来没有睡过水泥管,从来没有追着包工头跑过三个省。

但手背上那道疤是真实的。那是山东那个冬天,他跟人打架的时候被碎酒瓶划的。

方秀娥走进来,拿了个抹布,站在旁边擦灶台。

"你那个包工头,"她突然说,"后来抓到了吗?"

"抓到了。去年在徐州,被警方逮的。欠的钱在执行,能追回多少是多少。"

"哦。"

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过你。"赵长路说,"在郑州,在石家庄,在济南。我去了你娘家,你哥说你搬走了。我打你电话,停机了。"

"我把号码换了。原来的号是你买的,我不想用。"

"你哥知道你在哪儿吗?"

"知道。我没瞒他。"

"那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方秀娥停下手里的抹布,看着他。

"我让他别说的。"

赵长路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那时候——"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那时候不像能找到我的人。你到处追那个包工头,打过架,被拘留过。我哥说你在山东那边跟疯了一样。我怕你找到我,又突然走了。我怕思远刚认识你,你又不见了。"

她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我等得起,但他等不起。"

赵长路关了水龙头,水声停了,厨房里很安静。

"那你现在为什么让我找到了?"

方秀娥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不是自己找到的。是别人带你来的。一个叫陈什么的人。"

"陈九福。"

"对。他带你去找了周国平。你有了帮手,说明你不是一个人了。一个人走了八年的人,不会突然去找周国平。你去找了,说明你变了。"

她顿了顿。

"而且周国平说,你在一个工地上待了五年。五年,没走。一个能在一个地方待五年的人,不会轻易再走了。"

赵长路低下头。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我不会再走了。"他说。

方秀娥没接话。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思远明天还要上学,早点睡吧。"

那天晚上,赵长路睡在超市后面的小库房里。方秀娥给他铺了一张折叠床,支在纸箱和货架之间的空地上。库房没有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

他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超市的卷帘门被拉下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然后是锁扣咔哒一声。

脚步声远了。

他摸了摸身下的床垫,不算软,但比水泥管里的纸板强一百倍。头顶有灯,门口有锁,外面有人。

他闭上眼睛。

八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被卷帘门拉开的声音吵醒了。方秀娥在门口摆货,塑料筐碰着地面,发出闷响。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方秀娥蹲在门口,往货架上码矿泉水和方便面。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几根白发在光里格外明显。

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她码。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一个递,一个摆。矿泉水在货架上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思远背着书包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还在?"

赵长路说:"在。"

男孩"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

赵长路鼻子一酸。

方秀娥在旁边说:"他平时不这样。可能昨天那辆木头车起作用了。"

赵长路笑了。

阳光慢慢爬满了整条巷子。三轮车停在门口,货架上码着新到的饮料,卷帘门上的"秀娥便利店"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暖色。

赵长路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有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母亲,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打着哈欠去上早班的年轻人。

这就是生活。

不轰轰烈烈,不跌宕起伏。就是早上五点半摆货,晚上十点关店,中间卖出去几瓶水、几包烟、几袋盐。就是孩子上学,大人上班,周末去一趟菜市场,月底交一次房租。

他找了八年,追了八年,流浪了八年,原来要找的东西,就在这条巷子里,在这间四十平米的超市里,在这个五点半就起来摆货的女人手里。

陈九福说得对。

路是长的,但走总能走到头。

他弯腰搬起一箱方便面,走进超市。方秀娥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账本,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今天进点什么?"他问。

"酱油快没了,再买两箱冰棍,天热了。"

"好。"

赵长路拿起门口的布袋子,走了出去。阳光打在他背上,暖烘烘的。

他没回头。

不用回头了。

路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