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号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天热得不行。我从单位食堂打了份红烧肉,用保温桶装着,想着给闺女送过去。她毕业回来之后就住家里,天天在电脑跟前坐着,我想着好歹吃口肉,别把身子熬坏了。
推门进去,她正对着屏幕,桌角搁着一碗泡面,汤都坨了。
“爸,你怎么来了?”她没回头,手还在鼠标上点。
我把保温桶放下,瞥了一眼屏幕。又是招聘网站,密密麻麻的,已投递后面的数字,我数了好几遍——一百八十七。
“吃了没?”
“待会儿吃。”
“待会儿待会儿,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吃这个?”我火气有点上来了,但压着没发。她妈说过我,孩子压力大,你别添乱。
她这才转过来,冲我笑了笑,笑得挺勉强。我闺女从小就爱笑,露一口小白牙,现在这笑,像贴上去的。
“爸,没事。现在都这样,海投。”
海投。这俩字我听着就发慌。学会计的,当初报志愿是我们一起商量的。她妈在超市干了二十多年收银,我开货车,谁家也没个懂行的亲戚。就想着会计旱涝保收,哪个公司不要会计?老话讲“一技傍身”,这话错不了。
结果六月都快过完了,面试通知就收到过两个。一个在城东,去了才知道是卖保险的,底薪两千全靠提成。第二个更离谱,说是财务助理,去了让先交三千八培训费。
我闺女回来那天,进门鞋都没换,直接坐沙发上,说:“爸,那个公司是骗子。”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门口蹲着好几个人,都说是来退款维权的。”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把自己关屋里。她妈去敲门,她在里头说:“妈,我没事,我改简历呢。”
我听她妈学这话的时候,心里那个滋味,说不上来。让人打脸的感觉。我开了半辈子车,方向盘一握就踏实,可这事我使不上劲。你技术好、你能吃苦、你认路,这些找工作的道理,好像都不作数了。
七月初,我实在是坐不住了。
我有个初中同学叫赵明远,在区里一家国企当小头头。平时联系不多,一年就过年发个微信。我翻了半天手机,找到他号码,拨过去之前抽了根烟,在阳台上站了十来分钟。
电话通了,寒暄了几句,他也不绕弯子,说:“老周,咱这关系我直说。现在进人,别说国企,稍微正规点的公司,都卡应届生身份。你闺女去年毕业的吧?”
我说是,去年七月拿到毕业证。
他说:“那就有点麻烦。很多单位校招要当年应届,社招呢,又要有经验的。两头不靠。”
我问他那怎么办。
他停了几秒,说:“要么考公考编,要么读个研续两年应届生身份,要么——就往下找,别盯大公司,小公司也行,先干着攒经验。但小公司现在也不稳当,你让孩子有个心理准备。”
“往下找”三个字,我听着像针扎。
回家我没跟闺女说这些。她妈做好了饭,三个人坐一桌,电视开着没人看。我闺女突然说:“爸,我想报个考公培训班。”
我问多少钱。
她说:“两万八。网课。”
她妈筷子停在半空。两万八,我开大货一个月六千出头,她妈超市不到三千。不吃不喝也要攒两个多月。但我看闺女说这话的时候,手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她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的。
我说:“报。”
她就低头扒饭,再没说话。
培训班报是报了,可情况没见好转。她每天七点起来听课,晚上还做题。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着光,里面安安静静的。我站了会儿,没敲门,回屋躺下,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脑子里想的都是钱。房贷还有八年,一个月三千四。她妈腰不好,去年拍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硬扛着没请假。我自己血压高,药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能省则省。
这要是在以前,我会说“慢慢来,不着急”。可现在这个年纪,我五十二了,开货车还能开几年?她妈的超市在传要压缩编制。两万八的培训班要是打水漂,我连再拿两万出来的底气都没有。
八月三号那天,出了件事。
下午我正送货回来,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城南一家商贸公司的,看到我闺女的简历,想约面试。
我愣了一下说,你打错了,这是我闺女电话。
那边也挺尴尬,问那你能不能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手有点抖,赶紧给闺女打过去。她接得很快,我说有个公司找你面试,号码我发你。她“嗯”了一声就挂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挺晚,进门脸上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她妈问怎么样,她说还行,让等通知。
“什么职位?”我问。
她说:“出纳。试用期三千,转正三千五,单休。”
电话里的小姑娘声音挺客气,公司听着也正规。但我闺女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不是不满意,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
她妈说:“单休啊?那挺累的。”
我闺女说:“妈,现在哪有双休的工作。有份活干就不错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闺女从小成绩不差,高考超一本线三十多分,虽然不是名校,但也是正经本科。会计证、初级职称她都考了。按理说找份工不该这么难。
可现实就这么难。
过了五天,通知来了,说没通过。理由是“经验不符,更适合有相关工作经历的候选人。”
她妈问要不要再问问别的。
我闺女说:“不用,人家就是走个过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两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客厅有动静。轻手轻脚起来一看,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没开大灯。
“怎么不睡?”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爸,我是不是特没用?”
这句话像锤子砸我心口。我嘴笨,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就坐她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开货车头一年,撞了三次。第一次是倒车把人家大灯撞碎了,赔了两千。那时候你刚出生,我连两千都拿不出,你妈把她陪嫁的项链卖了。”
她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就慢慢好了。谁也不是一上来就会的。”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没出声。过了很久她说:“爸,我想先把初级考过,注会太难了,慢慢来。”
我说好。
送她回屋后,我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放着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分录。旁边有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投满200份了,加油。”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句:“慢慢来,爸供你。”
写完又觉得挺矫情,想撕掉,但最后还是把纸放回原处。
第二天她看见便签,什么也没说,只是早饭多吃了半个馒头。
九月中旬,她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
一个小代理记账公司,四个人。试用期两千八,转正三千二,有社保,双休。离家坐公交四十分钟。
面试那天是老板娘面的,问了些基础问题就让她第二天来上班。我闺女回来告诉我们的时候,她妈松了口气,说“总算有个着落了”。我点了点头,说“先干着,攒经验”。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份工离“稳定”还差得远。工资不高,公司规模小,能不能长期干下去谁也说不好。但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吃完饭还接着看书。她说:“先把注会考出来,后面再说。”
上个礼拜天,我拉货回来路过她公司楼下,没上去,就在马路对面站了会儿。看着她跟同事一起出来,边走边说话,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我心里好受了些,但也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试用期考核,还有考不完的证,还有三十岁、三十五岁那些门槛在等着。
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做的就是让她妈每天多做一个菜,她加班的时候给她留好饭。
昨天半夜又醒了,去客厅倒水,看见她屋里灯亮着。我站了会儿,没敲门,回了屋。
她妈迷迷糊糊问:“又睡不着?”
我说:“没,喝了口水。”
躺下之后,黑暗中她妈说了一句:“咱闺女比咱强,咱那时候,连简历都不会做。”
我没接话,但心里好像松了那么一点。
是啊,她至少知道怎么投简历,怎么改简历,怎么在电话里跟人客客气气地说话。这些我一样都不会。
她走的路我帮不上忙,但看着她走,也是一种陪。
明天她还要早起赶公交。我得把闹钟提前二十分钟,给她煎个鸡蛋。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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