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风的蚕

什么叫三不沾?放到官场上:功劳不沾、责任不沾、站队不沾。出了成绩是领导的,出了问题甩给下属,至于派系斗争,谁赢帮谁,谁也不得罪。

《大明王朝1566》里的赵贞吉,就是把这三样练到炉火纯青的主。浙江按察使,见了严嵩笑眯眯,见了海瑞也笑眯眯,拆借军粮的亏空说填就填,海瑞要翻的案说压就压,从头到尾没沾过一滴脏水。观众恨得牙痒痒,可你不得不承认,这种人放在哪个单位都能混得开。

可你要是去翻《明史》,翻到卷一百九十三,你会怀疑是不是同名同姓。史书里这个赵贞吉,四川内江人,生于正德三年(1508年),一辈子没学会三不沾,他会的只有一样:见谁怼谁。《明史》给他的八字评语是“学博才高,然好刚使气,动与物迕”。学问大,才气高,可这张嘴走到哪儿得罪到哪儿。

怪就怪在这儿。电视剧里那个什么都不沾的,最后是权力场上的标准耗材;史书里这个到处惹事的,偏偏在几百年后被人记到今天。这就值得好好掰扯掰扯了,官场这门艺术,到底该怎么理解“不沾”这两个字。

先把他的简历过一遍。

赵贞吉二十岁中举,去成都拜见告老还乡的前首辅杨廷和。杨廷和看了他一眼,撂下一句话:是将为社稷器。意思是这小子将来是国家栋梁。嘉靖十四年(1535年)他进京赶考,殿试的文章主考官看得直点头,拟了个探花,一甲第三。卷子送到嘉靖手里,皇帝看他写“功业见于天下”,眉头一皱,朱笔批了四个字:略泛而滞于行。说大话,不落实。一笔就从探花划到了二甲第二。

这是赵贞吉头一回见识皇权,一句正经话没跟皇帝说上,先被记了一笔。按说该学乖了,他没有。嘉靖十七年他上了一道《乞求真儒疏》,中心思想一句话:皇上别整天炼丹修玄了,找几个真儒生治国吧。嘉靖什么反应,史书上没细写,你自己琢磨。赵贞吉反正心里有数,请了病假回四川,一躲十来年。

真正的硬仗在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这一年庚戌之变,蒙古俺答汗十万骑兵杀到北京城下,大明开国以来头一回,京城被人围死。嘉靖躲在西苑召集百官廷议,从早上问到中午,满朝文武没一个吭声,史书原话是“日中莫发一语”。

这时候站出来的,是个国子监司业,从六品,搁今天差不多是个副厅级的教育口干部。赵贞吉当着皇帝的面喊:城下之盟,《春秋》耻之。城下之盟是个典故,敌军兵临城下逼着签的和约,《春秋》里认为是奇耻大辱,谁签谁是历史罪人。喊完这句,他一口气列了四条:陛下得下罪己诏,得御正殿受贺,得把守边将领周尚文的战功录了,得把关在牢里的言官沈束放了。

话没说完,旁边跳出个徐阶。徐阶当时是大学士,嘉靖朝头号会做人的角色,他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想必赵先生一定有制胜的法宝。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么会说,那你上啊?

赵贞吉怎么接的?他压根不接徐阶的话,转头冲着嘉靖说,请陛下下诏引咎,赏赐军功,让将士们卖命。等于当着全朝廷的面告诉皇帝,仗打成这样,责任在您。徐阶当场噎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散朝了,事情没完。赵贞吉跑到严嵩府上,要跟首辅当面商量战守。严嵩知道他是块烫手的石头,闭门不见。赵贞吉就在门口骂,把门房骂了个狗血淋头。正好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回来,陪着笑脸打圆场:老哥消消气。赵贞吉扭头一句:权门犬,知道什么?你就是条看门的狗,懂什么军国大事。一句话,把赵文华连带整个严党全卷了进去。史书写严嵩听完之后的反应,就三个字:嵩大恨。恨上了。

接下来的报复,把官场这门艺术的阴暗面全展示出来了。严嵩假惺惺推荐赵贞吉出城去前线宣谕诸军,传达皇帝的慰问。可他亲手写的敕书里,督战两个字提都不提,兵也不派一个,让赵贞吉单人匹马出城。回来以后,严嵩借武将仇鸾的手上疏,说赵贞吉此行漫无区画,就会耍嘴皮子。嘉靖大怒,下诏狱,廷杖四十,廷杖就是拿棍子在大朝上打屁股,四十棍打完半条命没了,然后贬去广西荔波当典史。典史是个什么官?没品级,吏不是官,县衙里跑腿的杂职。去广西的路上走到飞雄岭,中了瘴气,史书原话是“止存皮骨,与妻子相向而泣”,瘦得只剩一层皮,跟老婆孩子相对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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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按正常人的逻辑,赵贞吉该明白什么叫官场的艺术了。他明白是明白,就是不改。嘉靖三十三年严嵩还举荐他当过南京国子监祭酒,他照样写信谢恩,说明他懂得规矩,可他跟严嵩结死仇是在嘉靖三十四年盐税改实物那档子事,还有嘉靖三十六年三大殿失火,他又写信给严嵩,说您别借着修殿再劳民伤财。嘉靖四十年他刚升户部右侍郎,屁股没坐热,严嵩指使都给事中张益弹劾,一撸到底,回家。

注意一个细节:严嵩曾经举荐过他,给过他好处,这份人情他没拒绝;可涉及朝政是非,他一分不让。这就是赵贞吉式的三不沾。不沾什么?不沾严党的势。他可以不收好处吗?可以,做个彻底的清流就行,可他没有,人情照收,事照怼。这在官场上其实是最危险的一种活法,因为你没法被归类,严党觉得你硌硬,清流觉得你不够纯,两头都不待见你。

得罪人这件事,官场上历来有两种算法。一种是账房算法,在心里打算盘,谁有用不得罪谁,谁得势靠近谁,每一笔人情都记着利息,这是做生意。另一种算法没有账本,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说完了自己晚上睡得着,这是活人过日子。赵贞吉一辈子用的是后一种。所以他官运上的账簿全是赤字,至于睡眠,史书没写,我猜不差。

他跟徐阶也一样。有说他是徐阶门生的,也有说他从不入徐阁老的门,这事各说各话,争了几百年。可不管是不是师生,庚戌之变殿上那一句反讥,是徐阶当着皇帝的面递过来的,这梁子就算结下了。到隆庆年间,赵贞吉掌都察院,力推清丈天下田亩,丈量土地,查实瞒报的赋税。松江徐家,就是徐阶他们家,在当地占的田可不少。这段博弈各家史料记载有出入,细节我不敢说死,但方向很清楚,他没给徐家留面子。

不沾严党的势,不沾徐阶的恩,这是两不沾了。第三不沾,轮到高拱。

隆庆元年赵贞吉起复,一路升到南京礼部尚书,隆庆三年八月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六十二岁拜相。可就在这一年年底,高拱也通过张居正和太监李芳的路子复出了,大学士兼掌吏部,天下官员的乌纱帽捏在他手里。两个硬骨头同殿为臣,就差一个火星子。

火星子就是隆庆四年的京察。京察是明朝考核京官的制度,六年一次,不合格的罢官。高拱借京察整肃言官,把看不顺眼的科道官一股脑往外清。赵贞吉坚决反对,主张已经罢黜的别赶尽杀绝。两人在内阁当着同僚的面撕破了脸。

高拱是什么人?那是能把徐阶挤兑走、能跟殷士儋在阁里掀桌子的狠角色。他不跟赵贞吉吵第二回,直接让自己门生、吏科都给事中韩楫上疏,弹劾赵贞吉庸横。庸横,又平庸又跋扈,这俩字凑一块儿,就是要往死里整的意思。

赵贞吉接到弹章,上了最后一道疏。里面有两句,我建议您记下来:臣固庸,所宜亟去;如高拱者,则横也。我是平庸,那就赶紧让我走;可要说横,高拱才是真的横。写完这道疏,他第三次乞休,隆庆四年被挤出朝堂,回四川内江教书去了,一待六年。

三不沾,到这儿齐活了。严党的势,不沾;徐阶的恩,不沾;高拱的权,不沾。代价是三次罢官,廷杖四十,瘴气里瘦成皮包骨,晚年几乎一无所有。

按职场成功学的算法,这人一辈子输得底裤都不剩。可怪事在后头。

隆庆四年十月,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跑到大同投降。一个蒙古王爷的孙子来降,朝廷炸了锅,杀还是留,吵成一片。赵贞吉对首辅李春芳力主受降议和,跟高拱、张居正一起把这颗烫手的山芋接住了。受降之后谈封贡,谈成了,就是隆庆五年册封俺答为顺义王、开互市的隆庆和议。从那时候起,明蒙边境几十年没打大仗,边军的军费省下天文数字,边民能种地能放羊。这是隆庆新政里分量最重的一笔,连《明史》都给了正面评价。

这里头藏着一个官场上很少有人愿意承认的道理:一个人说话值不值钱,不看他说得对不对,看听的人需不需要揣摩他。听者需要揣摩,话就贬值;无所求,话才是话本身。赵贞吉吃了三十年的亏,换来的恰恰是这俩字,无所求。他在朝中没有要保的人,没有要谋的位子,连退路都在四川的山沟里,所以轮到决断军国大事的时候,满朝上下只有他说出来的话没有水分。这不是清高换来的,是三次罢官换来的。

所以题目问,赵贞吉如何做到三不沾?答案其实有点残酷:三不沾不是技巧,是选择,而且是一笔有价格的选择。官场是一张互相欠账的网。这张网平时庇护你,考核时包庇你,落难了有人替你说句话,好处实实在在。代价是你得把自己挂进网里,从此你说的每一句话、表的每一个态,都得先过一遍利益。赵贞吉不是不知道这张网的好,严嵩举荐过他,徐阶的门也对他开过,他把网推开了。推开的那一瞬间你就明白了什么叫自由,也明白了什么叫无依无靠。在官场上,这两个词是同一个意思。

本钱是什么?是真才实学,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事。庚戌之变他敢一个人出城,把汉那吉来降他敢拍板受降,事干成了,这就是本钱。代价是什么?是三次罢官,是得罪了皇帝、首辅、同僚之后,还要在瘴气里活下来,是晚年回四川教书的时候,心里那份憋屈没人替你分担。

电视剧里的不粘锅,是什么都不沾,也什么都不干,功劳责任派系全躲开。短期看是高手,长期看是废物,因为关键时候没人敢用他,他自己也早就没了干事的胆量。史书里的赵贞吉,是不沾势、不沾恩、不沾权,事该干照干,话该说照说。短期看处处碰壁,长期看青史留名。万历四年去世,追赠少保,谥文肃。文是道德博闻,肃是刚德克就,这两个字把他的一生概括得干干净净。

官场这门艺术,说到底不是怎么躲,而是怎么选。躲是容易的,闭上嘴,低下头,把立场调成天气预报,风向一变跟着变。这种人每个朝代都批量生产,也批量淘汰,因为他们的功能可以被任何人替代。选是难的,选了就要付账。赵贞吉付的是三次罢官、四十廷杖、瘴气里的一条命,可他换回来一样东西,那些不粘锅一辈子都没有:历史记人,记的不是谁摔的跤少,而是谁在摔了跤之后,还认自己当初说过的那句话。

杨廷和那句是将为社稷器,隔了几十年再看,应验的不是赵贞吉的官运,是他的成色。器这个东西,烧出来是干什么用的,豁了口也还是那个用途。瓦片不一样,瓦片得贴着屋檐才有位置,屋顶一揭就是块废陶。不粘锅走的是瓦片的逻辑,哪儿需要往哪儿贴,哪儿危险往哪儿躲。赵贞吉走的是器的逻辑,用处长在自己身上,所以被摔了三回,捡起来还是那件东西。

三不沾,不沾的是利,沾的是事。想明白了这一层,再看历史上那些左右逢源的角色,你就会释然:他们一个也没留下来。留下来的,都是碰了一鼻子灰还不肯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