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大名赵建国,四十二了,属兔的,在城南这一片包了十几年工地。手底下常年养着二十来号人,刮大白、贴瓷砖、改水电,啥活儿都接。他这人长得不赖,一米七八的个儿,板板正正,就是脸上褶子多点,太阳晒的。前年跟媳妇离了,闺女归前妻,他每个月打三千抚养费,雷打不动。离婚原因说来也俗套,媳妇嫌他天天泡工地不着家,他嫌媳妇天天刷抖音看人家老公送包送表,俩人从吵嘴发展到摔碗,最后和平分手,房子留给娘俩,他搬到了工地旁边的活动板房里,冬冷夏热,倒落个自在。
去年开春,活儿多了起来,老赵一个人管账管材料实在忙不过来,就贴了个招聘启事,招个会计,能坐班能跑银行就行。来了几个,不是嫌工地灰大就是嫌工资低。最后留下的是个小姑娘,叫林小满,二十五,大专学的会计,之前在物流公司干过两年,因为公司搬外地她不想去就辞了。小姑娘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白白净净,眼睛弯弯的,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脾气好。老赵开她四千五,不管吃住,她也没还价,第二天就拎着个帆布包来了。
林小满来了以后,老赵确实轻省不少。材料单子有人整理了,工人工资有人算了,就连他那辆开了八年的皮卡,保险到期都是人家记着。她每天八点半到,把活动板房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茶沏上,就开始对账。老赵有时候中午回来,还能吃上口热乎的——林小满从家里带饭,多带一份给他,用保温桶装着,红烧肉炖豆角,底下压着米饭。老赵要给钱,她不要,说我自己也得吃,多双筷子的事儿。
一来二去,俩人就好上了。也没啥轰轰烈烈的,就是有一回老赵在工地上让钢筋头子划了腿,缝了六针,林小满天天下了班骑车来给他换药,蹲在地上用棉签蘸碘伏,一边擦一边吹。老赵低头看见她头顶有个旋儿,头发丝细软,心里头那根弦就颤了一下。后来他就跟她说,小满,你要是不嫌弃我岁数大还离过婚,咱俩就搭伙过。林小满想了两天,说行,但你得对我好。老赵说那肯定的。
就这么着,林小满搬进了活动板房隔壁那间屋子,俩人把中间的门板拆了,算是两室一厅。老赵手底下工人喊她嫂子,她臊得脸通红,老赵就在旁边嘿嘿乐。
可没过俩月,老赵开始掉秤。先是裤腰带往里紧了一扣,他还挺得意,跟工人吹牛说恋爱使人瘦。再后来脸上颧骨都显出来了,干活的时候有点打晃。工人老孙头私下问他,赵哥你是不是身子不得劲?老赵摆摆手,说没事,可能就是最近活儿紧。
其实他心里也犯嘀咕。晚上躺床上,林小满背对着他刷手机,他凑过去想亲热亲热,人家就说累,明天还得早起对账。一次两次还行,回回这样,老赵就有点憋屈。他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年男人,正是火气旺的时候,以前跟前妻虽然老吵架,但这方面没亏过。现在可好,看得见摸不着,跟供了个菩萨似的。
这还只是其一。林小满过日子仔细,仔细到抠门的地步。老赵请工人吃个宵夜,烤串啤酒花个三四百,她知道了能念叨一礼拜,说这钱省下来够买两袋水泥了。老赵给闺女买双名牌运动鞋,五百多,她嘴上不说啥,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早上眼泡肿着,老赵问她咋了,她说没事,蚊子咬的。老赵又不傻,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可那是他亲闺女,一个月才见两回,他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最让老赵头疼的是他妈。老太太七十了,住城北老小区,隔三差五来工地看儿子。第一次见林小满,老太太上下打量半天,问,你属啥的?林小满说属虎。老太太脸就拉下来了,回头把老赵拽一边,说兔虎相争你不知道?这姑娘面相薄,压不住福,你趁早拉倒。老赵说妈你别迷信,人家小姑娘跟我实心实意过日子。老太太哼了一声,说实心实意?我看是实心实意图你那俩钱!你一个月挣多少她心里门清,你以前抽十块的烟现在抽八块的,你当我看不出来?
老赵确实把烟降了档。林小满说抽烟费钱还伤身,给他买了电子烟,他抽不惯,就偷偷买便宜的。这事让老太太撞见过一回,老太太当场就抹眼泪,说我儿子遭多大罪啊,找个媳妇连烟都抽不起好的了。
这话传到林小满耳朵里,小姑娘也不干了。晚上关了灯跟老赵摊牌,说赵建国你妈啥意思?我跟你在一起图你钱?你那点钱够干啥的?我要是图钱我找个开宝马的不行?我图你岁数大?图你不洗澡?老赵赶紧赔不是,说我妈老糊涂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林小满说行,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但你得把话说清楚,咱俩以后怎么弄。你闺女一个月来两趟,一来你就大包小包,我说啥了?你妈隔三差五来查岗,我哪回不是婶子长婶子短地伺候?我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攒钱想给你换辆二手皮卡,你那车刹车片都磨没了你不知道?
老赵让她说得哑口无言。确实,林小满对自己抠,对他也不大方,但攒下的钱都记在账上,一分没往自己兜里揣。上个月他过生日,她花八百多给他买了双工装靴,他自己都舍不得买那么贵的。
可问题还是没解决。老赵瘦得越来越厉害,工地上搬两袋水泥就喘。老孙头说赵哥你去医院查查吧,别是血糖高。老赵去了,抽血化验一套下来,大夫说没啥大毛病,就是劳累过度,营养跟不上,再加上睡眠不好,得养。老赵心说我这天天红烧肉吃着,咋还营养跟不上?大夫瞥他一眼,说你那红烧肉是不是光有肉没菜?老赵一琢磨,还真是,林小满做菜油大盐重,青菜炒得稀烂,维生素全破坏了。大夫又说,你是不是总熬夜?老赵点点头。大夫说那不行,你得调整作息,四十多的人了不能跟小年轻比。
可咋调整啊?林小满习惯晚睡,躺床上刷拼多多看打折卫生纸,一刷刷到十二点。老赵困得眼皮打架,她还在那儿算满减。老赵说你买那玩意儿干啥,家里卫生纸还两箱呢。林小满说便宜啊,满一百减二十,合下来一卷才八毛。老赵说你算算你一小时工资多少钱,你花俩小时省二十,值当的吗?林小满就急了,说你会不会过日子?二十块钱不是钱?你抽一包烟就没了!
俩人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少拌嘴。但吵归吵,林小满该给他洗衣服洗衣服,该对账对账。有一回老赵在工地上跟人起了争执,对方是个愣头青,抄起铁锨要拍他,林小满正好来送发票,二话不说挡在老赵前头,说你动他一下试试,我报警了。那小子让她镇住了,骂骂咧咧走了。老赵后来说,你傻啊,你一女的往前冲啥?林小满说我不是怕你挨揍吗?你腿上的伤才长好。老赵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姑娘没白疼。
真正让事情有转机的是老太太摔了一跤。老太太下楼买菜踩空了,脚脖子肿得老高,得卧床休息半个月。老赵那几天正赶工期,实在抽不开身,急得嘴上起泡。林小满说我去吧,你忙你的。老赵说你能行吗?我妈那脾气。林小满说我又不跟她吵,我伺候完就走。
她就去了。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上粥,去早市买新鲜青菜,给老太太送过去,帮她擦身子、倒便盆、换膏药。老太太一开始拉着脸,爱答不理。林小满也不计较,该干啥干啥,还拿手机给老太太放评剧听。第三天老太太绷不住了,问她,你图啥?林小满一边削苹果一边说,不图啥,赵建国对我好,他闺女也认我,我帮衬一把应该的。老太太说那你还管着他花钱?林小满说婶子,他挣的是辛苦钱,风吹日晒的,我要是由着他胡花,将来有个病啊灾的,谁管他?我爹前年脑梗,住院花了八万,家里拿不出钱,是我跟我姐凑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手里得攒俩过河钱。
老太太不吱声了。过了半晌,说那你也不能让他抽那电子烟,呛嗓子。林小满笑了,说行,我让他戒了,您监督。
林小满伺候了老太太十二天,老太太能下地了,拉着她的手说,小满啊,以前是婶子想歪了。你是个好孩子,建国交给你我放心。林小满眼圈一红,说婶子你别这么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老管着他,他心里也憋屈。老太太说该管!男人就是得管,不管就上房揭瓦。
老赵来接媳妇,看见俩人坐沙发上嗑瓜子唠嗑,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回去路上问林小满,你给我妈灌啥迷魂汤了?林小满得意地一扬下巴,说这是女人的秘密。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赵还是瘦,但精神头好了。林小满给他买了复合维生素,每天逼他吃一片。烟戒了,省下的钱她真给他换了个二手皮卡,六成新,刹车片锃亮。老赵开着车去拉材料,跟人显摆,说我媳妇给买的。人家说你不怕人家图你钱啊?老赵一瞪眼,说图我钱咋了?我乐意让她图,她图我钱还给我做饭洗衣裳呢,你媳妇图你啥?图你脚臭不洗袜子?
当然也有糟心事。前妻听说老赵找了个小的,把闺女送过来频率从一个月两趟变成一礼拜一趟。有一回闺女来了,看见林小满用她的水杯喝水,当场摔门进屋。林小满没吭声,转头买了个新的放闺女屋里。闺女不领情,跟她爸说这女的面相不好,我妈说的。老赵气得要揍闺女,林小满拦住了,说你别打孩子,慢慢来。后来她打听到闺女喜欢一个什么偶像团体,托人买了张签名照,塞闺女书包里。闺女嘴上不说,下回再来,把学校发的橘子给林小满留了一个。
老赵问林小满,你咋知道她喜欢那个?林小满说我翻她朋友圈了,她发过。老赵说你还挺有心。林小满说那当然,你闺女不就是我闺女?老赵说你可拉倒吧,你才比她大十岁。林小满说十岁咋了,我成熟。
年底的时候,老赵接了个大活儿,一个回迁房的外墙保温,工期三个月,能挣这个数——他比了个八。林小满说那咱把活动板房换了吧,租个正经楼房,冬天有暖气。老赵说行,你看着办。林小满就找了个老小区的一楼,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六,离工地骑车二十分钟。搬家那天,老孙头带着几个工人来帮忙,抬床板的时候看见林小满那本账,记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标着用途,连买卷胶带五毛钱都写了。老孙头出来跟老赵说,赵哥,你这媳妇,能处。老赵嘿嘿笑,说那可不。
搬完家吃燎锅底,林小满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西红柿鸡蛋汤,还炸了一盘花生米。老赵开了瓶白酒,跟工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林小满在旁边扒饭,突然捂着嘴跑卫生间去了。老赵跟进去,看她对着马桶干呕。老赵愣了半天,问,不能吧?林小满抬起头,一脸无辜,说我不知道啊,就这两天老恶心。老赵掰手指头一算,完了,上个月有回没采取措施。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那啥,你啥意思?林小满瞪他一眼,说啥啥意思,生呗,我都二十五了,再不生成高龄产妇了。
老赵一屁股坐地上了,半天没起来。
年后开春,林小满肚子显怀了,还天天骑着电动车去工地对账。老赵不让,她说你懂啥,我动动脑子又不累。老赵拧不过她,就每天接送,皮卡后座铺了棉垫子,颠一下他就问一句没事吧。林小满说你再问我就跳车。
老太太隔三差五送鸡汤来,来了就数落老赵,说你看你瘦的,小满怀着孕还得伺候你。老赵说我咋瘦了?我一百五了!老太太说那也不行,得吃好的。林小满在旁边偷笑。
前妻不知道从哪听说了,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说恭喜啊,闺女跟我说阿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她说挺高兴的。老赵回了个谢谢。前妻又发一条,说你对人家好点,别老让人家操心。老赵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了。
林小满问谁啊?老赵说没谁,推销保险的。林小满说哦,那挂了吧。老赵说嗯,挂了。
晚上躺床上,林小满拿脚踹他,说你今天咋回事,闷闷的。老赵翻个身,说小满,你跟着我后悔不?林小满说后悔啊,咋不后悔,当初要知道你这么能瘦,我找个胖的多好。老赵乐了,说胖的呼噜响。林小满说那你呼噜不响?俩人对着笑了一会儿,林小满说,赵建国,你别瞎琢磨,我林小满认准的人,穷也好富也好,胖也好瘦也好,只要你不作妖,我就跟你过到底。老赵鼻子一酸,说嗯。
后来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六斤八两,跟林小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赵抱着孩子手直抖,说小满你看,咱闺女真好看。林小满刚出产房,虚弱地白他一眼,说废话。
满月酒是在那个出租屋里办的,摆了两桌。老太太坐主位,跟前妻一左一右。前妻带了套银锁给老二,说是我闺女挑的,她说妹妹得戴这个。老太太给林小满夹了块鱼,说多吃点,下奶。老孙头他们几个凑份子买了个婴儿车,老赵说你们这帮抠货,就买个车?老孙头说咋的,不够意思?我半个月工钱呢。林小满在旁边说谢谢孙叔,孙叔最好。老孙头美得直搓手。
散了席收拾屋子,老赵洗碗,林小满喂奶。老赵说小满,我琢磨着明年把资质升一级,接点小土建活儿。林小满说行啊,但你别冒进,先把屁股坐稳。老赵说知道,我就那么一说。
林小满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闺女,突然说,赵建国,你以后得对我好点。老赵说我对你不好吗?林小满说好是好,但你晚上别老挤我,我喂孩子累。老赵说那我把床让给你,我睡沙发。林小满说那倒不用,你睡边上,老实点就行。老赵说行。
窗外路灯亮起来,楼底下有人喊收废品,老赵探出头说等会儿,我这有几个纸箱子。林小满说你别卖,攒着给我闺女买磨牙棒。老赵说磨牙棒才几个钱,纸箱子卖八毛一斤呢。林小满说那也不行,日子就得这么过。
老赵嘿嘿一笑,心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有活儿干,有热饭吃,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瘦点就瘦点吧。他低头接着洗碗,水有点凉,他调了调热水器。客厅里闺女哼唧了两声,林小满轻轻拍着,哼起一首跑调的歌。
老赵听着听着,觉得那调子挺顺耳。
日子像工地上的沙子,看着不起眼,一铲一铲地攒着,也能堆出个像样的沙堆来。老赵家的小闺女起名叫赵念满,林小满起的,说念着她爹的好,也念着日子过得满当。老赵嫌这名字文绉绉的,说不如叫赵招弟,让林小满追着打了半条街。最后还是依了林小满,户口本上落了赵念满三个字。老赵嘴上嫌弃,心里头其实美得很,逢人就显摆,说我闺女名字有讲究,念满念满,念着就满了。
念满五个月的时候,老赵的工地出了档子事。他手底下有个瓦工老吴,五十出头,干活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折了。老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给念满冲奶粉,手一抖,开水溅到手背上,烫出一溜泡。他扔下奶瓶就往医院跑,林小满抱着孩子在后头喊,你慢点,红灯!老赵哪顾得上红灯,骑着电动车闯了俩路口,到了医院看见老吴躺在急诊床上哼哼,腿肿得跟水桶似的,心里头咯噔一下。他先垫了五千住院费,又给老吴媳妇打电话。老吴媳妇来了就哭,说赵老板你得管我们啊,老吴是给你干活摔的。老赵说嫂子你放心,该我担的我绝不推。
回头他就去找甲方。甲方是个地产公司的项目部,经理姓钱,三十来岁,油头粉面的,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里,说老赵啊,这脚手架是你们自己搭的,安全措施不到位,跟我们没关系。老赵说钱经理,合同上写得清楚,安全防护由甲方提供标准架材,你给我们那批钢管壁厚不够,我早提过。钱经理翻了翻合同,说你提过归提过,验收单上你签了字,那就说明你认可了。老赵噎住了。他确实签了字,当时赶工期,钱经理说不签就换队伍,他咬牙签的。
回去的路上老赵把电动车骑得飞快,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他想起来三年前也是这个钱经理,压了他八万工程款,拖了半年才给,请客吃饭洗脚花了他小一万。这回老吴的医药费加误工费,没个三四万下不来,钱经理肯定又要扯皮。他到家门口没进去,蹲在单元门洞子里抽了根烟,又想起林小满闻不得烟味,把剩下半根掐了揣兜里。上楼的时候脸上硬挤出个笑,说没事,钱经理答应走保险。
林小满正在给念满喂米糊,头都没抬,说你别蒙我,你裤腿上还有泥点子呢,你骑电动车摔了?老赵说没有,就是蹭了一下。林小满说老吴伤得重不重?老赵一愣,你咋知道?林小满说我给老孙头打电话问的,老孙头说你去医院了。老赵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事儿说了。林小满听完没吱声,把念满往他怀里一塞,说你抱着闺女,我去做饭。
那顿饭林小满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给老赵。老赵端着碗不敢动筷子,说你有话直说,你这样我心里发毛。林小满给念满围上围嘴,一边舀蛋羹一边说,钱经理那边你有转账记录没有?老赵说啥转账?林小满说就是以前给他塞钱送礼的记录。老赵想了想,说有一回他让我给他小舅子交驾校报名费,三千八,微信转的。林小满说截屏了没有?老赵说微信转账记录应该还能翻着。林小满说翻出来,存好。还有,合同上关于架材的那几条,你拍照发给我。老赵说你要干啥?林小满说我有个同学在劳动监察大队,我问问他这事儿咋弄。
老赵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林小满花了一晚上把合同条款理出来,又让老赵把跟钱经理的微信聊天记录全导出来,用荧光笔把关键句子标上。第二天她抱着念满去了趟劳动监察大队,找她那个同学咨询了一上午。回来跟老赵说,两条路,一是走工伤认定,老吴的伤你们有雇佣关系,你作为雇主有赔偿责任,但你可以拿着合同去起诉甲方材料不合格,把损失转嫁过去;二是走调解,你拿着这些证据去找钱经理,让他把材料费和医药费吐出来,不然就捅到他公司总部去。
老赵说你咋懂这些?林小满说我不懂,我同学教我的,我拿小本本记了。她把本子掏出来,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连起诉状格式都抄下来了。老赵翻了翻,说你这字真丑。林小满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你别废话,去不去?
老赵去了。这回他穿了件干净衬衫,把皮卡洗了,揣着打印好的合同条款和微信截屏,坐在钱经理办公室对面,不吵不闹,一样一样往外掏。钱经理脸从白到红再到白,最后说赵哥你这是干啥,有事好商量。老赵说商量啥?老吴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先把医药费结了,架材的差价你补给我,剩下的误工费咱慢慢算。钱经理说架材差价你得找供应商啊。老赵说供应商是你小舅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钱经理脸彻底绿了,憋了半天,说这样吧,老吴的医药费我出,架材差价补你两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老赵回来跟林小满汇报,林小满说两万不够,你问他要三万,少一分你就去他公司门口拉横幅。老赵说拉横幅犯法吧?林小满说你傻啊,不真拉,你就说要拉,吓唬他。老赵又跑了一趟,这回钱经理痛快了,三万就三万,当场转了账。老赵拿着钱去医院看老吴,交了医药费,又给老吴媳妇塞了两千营养费。老吴媳妇拉着老赵的手直掉眼泪,说赵老板你真是个好人。老赵说别别别,这是我媳妇出的主意,你谢她。
老吴出院那天,老赵请老孙头几个吃饭,在楼下小馆子要了一桌子。老孙头喝了两杯,说赵哥,你媳妇那脑子,比咱几个加起来都好使,你以后啥事听她的准没错。老赵说那不行,都听她的我多没面子。老孙头说你有啥面子?你裤腰带都紧了两扣了。全桌人哈哈大笑。
日子稍微松快了点,林小满又琢磨出新事来。她说老赵你那工地账目太乱,老吴这事就是没留底,以后每进一批材料都得拍照存档,跟供应商的聊天记录按月导出来存硬盘。老赵说麻烦不麻烦?林小满说不麻烦,我弄。她就真弄。买了个二手笔记本电脑,八百块钱,天天晚上把念满哄睡了,坐在床头咔咔敲字。老赵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见她对着屏幕皱眉,说你不累啊?林小满说不累,我把这些捋顺了,将来你接大活儿的时候能拿得出手,人家一看你这台账清清楚楚,就知道你靠谱。
老赵嘴上不说,心里服气。他以前干活全凭经验,人情往来记在脑子里,年头一长就糊涂了。林小满弄的这个表那个表,他虽然看不太懂,但知道有用。有一回一个材料商想糊弄他,拿次品瓷砖冒充优等品,林小满一对进货单上的批次号,当场给人揭穿了。材料商灰溜溜地换了货,临走说赵老板你请了个厉害会计啊。老赵说那是我媳妇。材料商说难怪呢,你媳妇看你的眼神跟看贼似的。老赵说你放屁,她那是疼我。
念满快一岁的时候,老赵前妻那边出了点状况。前妻谈了个对象,是个开网约车的,处了半年多,突然说要结婚,但男方不想养前妻的孩子。前妻给老赵打电话,哭得抽抽搭搭,说赵建国你能不能把闺女接过去住一阵,我实在没法子。老赵说啥叫接过去住一阵?那是我亲闺女,我养应该的。前妻说那你媳妇能同意吗?老赵说我去说。
他挂了电话就跟林小满说了。林小满正给念满洗屁股,手上全是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接啊,本来就该接。老赵说你不介意?林小满说介意啥?你闺女又不是外人,多双筷子的事。老赵说那孩子脾气倔,之前对你那样。林小满说倔就倔呗,我比她大十岁,我跟她一般见识?
接闺女那天,老赵专门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还买了个书架。闺女叫赵乐,十三了,进门的时候背着书包,看见林小满在客厅逗念满,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林小满说乐乐来啦,饭在锅里,红烧肉。赵乐哼了一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老赵要发火,林小满拉住他,说别急,慢慢来。
赵乐来了以后,家里多了不少事。她不爱吃青菜,林小满就把青菜剁碎了包饺子;她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林小满就给她桌上放杯热牛奶;她来例假肚子疼,林小满给她灌热水袋,还煮红糖姜茶。赵乐一开始不领情,杯子放那儿原封不动,第二天林小满接着放。有一回赵乐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男生鼻子打出血了,老师叫家长。老赵在工地上走不开,林小满抱着念满去了学校。对方家长来了三个,气势汹汹的,说你家孩子怎么教育的。林小满先赔不是,说孩子不对,医药费我们出。又问赵乐为啥打架,赵乐梗着脖子不说。后来对方男生自己招了,说赵乐在作文里写她后妈是会计,全班传着看,那男生说你后妈就是个记账的,你爸找个记账的你也配嘚瑟?赵乐上去就是一拳。
林小满听完跟对方家长说,医药费我出,但你家孩子嘴欠,得给我家孩子道歉。对方家长不干,林小满说不道歉也行,我去教育局问问,学校管不管言语侮辱。对方家长怂了,让男生道了歉。回去路上赵乐一声不吭,到了家门口,林小满掏钥匙的时候,赵乐突然说,你那作文是我瞎写的,我以后不写了。林小满说写啊,咋不写,你写我记账的挺好,我本来就是记账的。赵乐说那你不生气?林小满说我有啥生气的,我嫁给你爸的时候就知道要给你当后妈,后妈就是干这个的,挨骂受气还得给你做红烧肉。赵乐没憋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把脸板回去。
那天晚上赵乐把牛奶喝了,杯子放厨房水池里了。林小满看见没吭声,第二天接着热。
老赵不知道这些弯弯绕,他只知道闺女在家住了半个月,没跟他吵过架,还主动给念满冲了回奶粉。他问林小满你使啥招了?林小满说没啥招,就是别把她当外人,也别把她当孩子,当个大人处。老赵说她才十三,当啥大人?林小满说十三咋了,十三啥不懂?你越把她当小孩糊弄,她越跟你拧着来。老赵琢磨了半天,说那我以后跟你说话是不是也得当大人?林小满说你可拉倒吧,你跟念满坐一桌去。
入冬的时候,老赵接了个新活儿,是给一个私立幼儿园做活动场地翻新。活儿不大,但甲方要求高,材料得用环保的,工期还紧。老赵算了算利润,比平常低两成,不想接。林小满说接,这种活儿干好了就是招牌,以后学校幼儿园的活儿都找你。老赵说那万一亏了呢?林小满说亏不了,材料我帮你找,我有个同学做建材的,能拿到出厂价。她就真去跑了一礼拜,把地板、滑梯、橡胶颗粒的报价全问下来了,做了个对比表。老赵一看,比他自己找的供应商便宜了一成半,还能保证检测报告齐全。他拍着大腿说小满你真是个人才。林小满说人才不人才的,你把这活儿干漂亮了,年底给念满多买两罐奶粉。
活儿干了一个月,老赵瘦了五斤,但幼儿园验收一次过,园长还给他介绍了个小学的翻新项目。老赵拿着合同回来,往林小满面前一拍,说媳妇,这个数。林小满看了一眼,说行了,明年不用愁了。老赵说那我能不能换辆新车?林小满说不能,皮卡还能开。老赵说那我能换个手机不?我这个屏幕都裂了。林小满说换,预算一千五。老赵说一千五能买啥?林小满说能买红米,挺好的。老赵嘟囔着说人家老板都用华为。林小满说你是人家老板吗?你先把欠老孙头那八千工钱结了。老赵不吭声了。
钱的事上,林小满卡得死,但该花的她从不含糊。老赵他妈的降压药,她按月买好了送过去;老孙头家孙子满月,她包了六百红包;老赵跑工地冻手,她买了双皮手套,里面带绒的。老赵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抠抠搜搜,可回头一看,家里啥都不缺,存折上的数字还慢慢往上涨,也就没话说了。
转过年来,念满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像个小企鹅。赵乐上了初二,个子蹿得比林小满还高半头。有天晚上吃饭,赵乐突然说,阿姨你教我记账呗。林小满嘴里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问,你学那干啥?赵乐说我零花钱老不够花,我想记记账看看都买啥了。林小满说行啊,明天我给你弄个本。老赵在旁边说,你咋不跟我学?我记账也记了二十年了。赵乐翻了个白眼,说爸你那叫记账?你那叫记流水,上个月给老孙头随礼你记成“老孙八百”,我还以为你把老孙卖了呢。老赵噎得直瞪眼,林小满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日子要是就这么过下去,倒也挺好。可老赵的活儿一多,就有点飘。有个开发商找他干个楼盘的外墙涂料,活儿大,垫资也多,光材料就得先掏二十万。老赵手里有十五万,想跟林小满商量把定期取了。林小满问清楚了情况,说你垫资可以,但得让对方出个付款计划,写清楚分几期给,每期多少,逾期咋办。老赵说人家大公司,哪能跟我签这个?林小满说大公司才要签,小公司跑路了你找谁去?老赵说你不懂,这开发商老板是我酒桌上认识的,人家开一百多万的车。林小满说开一百万的车欠你二十万不还的多了去了,你签不签?不签就别干。
老赵拧不过她,硬着头皮去跟开发商谈。开发商姓孙,是个胖子,听了哈哈一笑,说赵老板你挺谨慎啊,行,签就签。合同拿回来林小满看了三遍,改了两处,一处是把付款期限从“验收后三个月”改成“验收后三十日内”,一处是加了逾期违约金按日千分之三算。老赵说人家能同意吗?林小满说你去谈。老赵又跑了一趟,孙胖子看了改后的合同,脸上不太好看,但还是签了。
活儿干了俩月,验收也过了,到了付款日子,孙胖子那边没动静。老赵打电话过去,秘书说孙总出差了。再打,说财务走流程呢。老赵有点急,林小满说不急,你把合同拿出来,把验收单找出来,再等五天。五天过了还没到账,林小满说发律师函。老赵说至于吗?林小满说至于,你手底下二十号人等着发工资呢,你不好意思要,我替你不好意思。她就真找了个律师,花五百块钱出了封函,快递寄到孙胖子公司。第三天款就到了,二十万一分不少。孙胖子还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赵老板你媳妇够厉害啊,以后有活儿还找你,但律师函就别寄了,吓我一跳。
老赵把这事儿跟老孙头说了,老孙头说赵哥你回家给你媳妇磕一个吧,要不是她你这二十万就打水漂了。老赵说磕啥磕,我挣的钱不都给她管着吗?老孙头说那能一样吗?人家替你操心费力,你连句好话都没有。老赵回家琢磨了一路,晚上吃饭的时候给林小满夹了块排骨,说小满,今天这排骨炖得烂。林小满说嗯,高压锅压了四十分钟。老赵说那个,孙胖子那钱到了。林小满说我知道,短信提醒我看见了。老赵说那啥,谢谢你啊。林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谢啥,我管账的,钱到了是我的本分。老赵说那不一样,我谢谢你给我当媳妇。林小满筷子停了停,低头扒了口饭,说吃饭吃饭,念满看着呢。
念满坐在儿童椅上,拿勺子敲碗,嘴里喊爸爸爸爸。老赵给她擦嘴,说闺女你以后得跟你妈学,你妈脑子好使。念满说妈妈妈妈。林小满得意地一扬下巴,说看见没,闺女先会叫的妈。
到了夏天,老赵接了个装修的散活儿,给一对小年轻装婚房。俩人刚领证,手里钱紧,老赵给报了低价,还搭着送了个阳台防水。小年轻感动得不行,天天给老赵买冰水。女的叫小周,二十六,在商场卖化妆品,嘴甜得很,一口一个赵哥。男的叫小李,跑外卖的,白天睡觉晚上干活,跟老赵碰不上面。小周天天在家盯着装修,一来二去跟老赵熟络了,有时候老赵干活晚了,她还给煮碗面。老赵没多想,觉得人家小姑娘热情。
有一回林小满去送材料单,正撞见小周给老赵擦汗。老赵蹲在地上贴踢脚线,小周拿着纸巾给他额头按了按,说赵哥你看你热的。林小满站门口咳嗽了一声。老赵一抬头,赶紧站起来,说媳妇你咋来了?林小满把单子拍他手里,说我来送账,打扰你俩了?小周脸一红,说嫂子你别误会,我就看赵哥辛苦。林小满笑了笑,说辛苦啥,他干的就是这活儿。转头走了。
晚上老赵回家,林小满不跟他说话。老赵凑过去,说还生气呢?林小满说生啥气?老赵说我跟小周真没啥,人家就是客气。林小满说我知道没啥,但她一个结了婚的女的,跟别的男人那么近乎,你觉得合适?老赵说那我能咋办,总不能撵人家吧?林小满说撵倒不用撵,你把活儿干完赶紧结账走人,别磨蹭。老赵说那阳台防水还没干呢。林小满说那就等干了立刻撤。
老赵听话,三天后收了尾款就撤了。小周后来还给他发过两回微信,问赵哥有没有活儿介绍,老赵回了个没有就删了。林小满翻他手机看见删除记录,说算你识相。老赵说那必须的,我闺女都会叫妈了,我能胡来吗?
这话说完没俩月,老赵自己差点胡来。事情是这样的:他以前一个工友老郑,现在在郊区包了个小活儿,忙不过来,请老赵去帮忙盯两天,给一千块钱辛苦费。老赵去了,老郑那边有个女材料员,姓刘,四十来岁,离异,说话嗲声嗲气的,一口一个赵哥长赵哥短,还给老赵带了自己包的包子。老赵吃了俩,觉得味道不错,回来随口跟林小满提了一嘴。林小满说包子啥馅的?老赵说猪肉大葱。林小满说哦,人家挺贤惠啊。老赵听出味儿来了,赶紧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说包子好吃。林小满说我没说你有别的意思啊,你解释啥?老赵说我不解释了,我闭嘴。
第二天老郑打电话让他再去一天,老赵说去不了,家里有事。老郑说啥事啊?老赵说我媳妇让我给闺女开家长会。老郑说家长会不是晚上吗?老赵说白天还有别的会。挂了电话林小满说,你咋不去了?老赵说去了你又不高兴。林小满说你去你的,我又没说不让你去。老赵说我不去,那一千块钱不好挣。林小满憋着笑,说赵建国你学精了啊。老赵说那可不,跟聪明人过日子,不精不行。
过了几天老赵在工地上跟人聊天,说起这事,老孙头说你傻啊,你媳妇那是敲打你呢,你真不去她反而不踏实。老赵说那我去?老孙头说去个屁,活儿都完了,你再去不是找事儿吗?老赵说那咋办?老孙头说你请你媳妇吃顿饭,啥事没有。老赵就真请了,在楼下烧烤摊,要了五十个串,俩凉菜,一箱啤酒。林小满把念满交给赵乐看着,出来吃了二十串,喝了三瓶,脸上红扑扑的,说赵建国你以后有啥事跟我说,别瞒着,你一瞒我就瞎想。老赵说我没瞒你。林小满说那你把老郑那个女材料员的微信删了。老赵说我没加。林小满说那你现在加,加完删。老赵掏出手机加了老郑推过来的名片,然后当着林小满的面删了。林小满说你傻啊,我让你加你就加?老赵说那到底加不加?林小满笑得直拍桌子,说加个屁,我逗你玩的。老赵气得灌了半瓶啤酒。
赵乐在家带着念满看动画片,念满困了,趴在姐姐腿上睡着了。赵乐给她盖上小毯子,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里。老赵手机响,掏出来一看,是赵乐发在群里的,配文说“妹妹睡了,你俩别喝太多”。老赵把手机递给林小满看,说你看这闺女,管得比你还宽。林小满看了一眼,说挺好,以后念满有人管了。
老赵的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往前走,钱没攒下多少,但也没缺过。林小满把家里的账管得明明白白,每个月给老赵一千五零花,烟戒了之后这一千五基本都花在请工人吃夜宵上。老赵说这钱不够,林小满说不够你少请两回。老赵说那不行,工人跟着我干,得吃好。林小满说那你从自己零花里扣。老赵说那我不成光杆了?林小满说光杆就光杆,你以前抽十块的烟现在不抽了,省下的钱够请两回。
有一回老赵跟林小满商量,说想给念满存个教育金,每个月存两千。林小满说你终于开窍了。老赵说啥叫终于,我一直想存,就是没行动。林小满说行,我开个户,你每个月发了工钱先转两千进来。老赵说那万一哪个月紧张呢?林小满说紧张也得存,少存五百也行,但不能不存。老赵说行,听你的。
这个教育金存到第三个月的时候,老赵他妈住院了,胆结石,得做手术。老太太手里有俩钱,但不够,老赵得添。林小满把教育金取出来,添了两万给老太太交住院费。老赵说这钱以后我补上。林小满说补啥补,你妈不就是我妈?老赵说那不一样,这是念满的钱。林小满说念满才多大,她又不急着用钱,奶奶看病要紧。老赵不吭声了,蹲在医院走廊里抽了根烟,又想起来戒了,把烟扔垃圾桶里。
老太太做完手术,恢复得挺好。出院那天拉着林小满的手说,小满啊,我柜子里有个金镯子,是我妈传给我的,你拿去。林小满说婶子你自己留着戴。老太太说我都这岁数了戴啥戴,你拿着,将来给念满。林小满看了老赵一眼,老赵点点头。林小满就收下了,回家拿牙膏擦了擦,黄澄澄的,成色挺好。老赵说这镯子少说值一万。林小满说值多少也不卖,给念满攒着。
念满一岁半的时候,老赵终于把那个二级资质跑下来了。他高兴得不行,说要请全家吃火锅。林小满说行,我订位子。赵乐说我要吃海底捞。老赵说海底捞贵,换一家。赵乐说爸你真抠。林小满说海底捞就海底捞,你爸升资质了,庆祝一回。老赵说那得多少钱?林小满说五百够了。老赵说五百?林小满说你自己说的请全家,心疼了?老赵说不心疼,吃!
吃火锅那天老赵穿上了林小满给他新买的夹克,头发也理了,看着精神不少。赵乐给念满喂虾滑,念满吃得满脸芝麻酱。老赵举着杯子说,今年能升资质,多亏你妈……话没说完赵乐就起哄,说妈啥妈,叫媳妇。老赵说去去去,你妈管账管得好,来,敬你妈一杯。林小满举着酸梅汤跟他碰了碰,说行了行了,赶紧涮肉,毛肚老了。
吃完火锅回家,老赵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心里头盘算着明年再接两个大活儿,把房贷……他忽然想起来,他还没买房呢,还租房住呢。他回屋跟林小满说,小满,咱明年看套房呗?林小满正在给念满洗脸,头都没回,说首付还差八万。老赵说差八万?林小满说嗯,我算过了,你现在手里十五万,我手里五万,再攒八万够个老破小的首付。老赵说那啥时候能攒够?林小满说按你现在的接活儿速度,明年这时候差不多。老赵说那行,我明年多接俩活儿。林小满说你别光顾着接活儿,质保金你记着要,别跟以前似的干完就忘。老赵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天天念叨。
林小满擦完念满的脸,把毛巾往盆里一扔,说赵建国,我跟你说个正事。老赵说你还有正事?林小满说我寻思着,等念满上幼儿园了,我出去找个全职的班上。老赵说为啥?家里钱不够花?林小满说不是钱的事,我老在家待着脑子都锈了,再说你以后活儿越干越大,我这点本事不够用了,我得出去学点新东西。老赵想了想,说那念满谁接?林小满说我找个离家近的活儿,五点半下班正好接她。老赵说那你不能找个老加班的。林小满说我知道,我挑着呢。
老赵心里有点不得劲,但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他媳妇想出去上班,他拦着算咋回事?再说林小满说得也在理。他就说那你找吧,找着了跟我说。林小满说嗯。
结果还没等她找呢,老赵自己先出了岔子。他给一个饭店做后厨翻新,活儿干到一半,甲方老板跑路了。那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开个串串店,装修花了十几万,开业仨月生意不好,连夜把店转了跑了。老赵的尾款两万八没结。他气得直跺脚,说这他妈的,我瓷砖都贴完了,他跑了?林小满说你别急,店转给谁了?老赵说我哪知道。林小满说你去问物业。老赵去了,物业给了他新老板的电话。新老板是个大姐,四十来岁,挺爽快,说这装修我都认,但我只接店面不接债务,你那尾款找前头那个要去。老赵说那我这活儿白干了?大姐说你给我把门口招牌换了,再装俩灯箱,我给你五千,算折中。老赵回来跟林小满商量,林小满说五千太少,你跟她要八千,顺带把后厨那个排风改了,她肯定同意,那排风根本不合规。老赵又去谈,大姐还真同意了,八千块,外加把排风改好。
这事儿完了老赵说,小满你要是不在家管账,我这脑子得赔多少钱?林小满说你知道就行,所以我不能老在家,我得出去挣钱,挣了钱给你兜底。老赵说你这嘴咋说咋有理。
入秋的时候,林小满真找着了个活儿,在一家代理记账公司做会计,早九晚五,双休,工资四千五,比她以前还高五百。她把念满送去了小区门口的托班,一个月一千二,早上送晚上接,正好不耽误。老赵说那你中午咋办?林小满说公司管饭,比家里的好吃。老赵说那我和赵乐咋办?林小满说你自己做,赵乐学校有食堂。老赵说那我不成没媳妇的了?林小满说我又没走,就上个班,晚上还回来呢。老赵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林小满上班头一个礼拜,老赵跟丢了魂似的,中午回家没饭吃,泡了碗方便面,晚上林小满回来累得不想动,他也不好意思让她做,就点外卖。吃了三天外卖,老赵拉了三天肚子。他跟林小满说,你还是别上班了。林小满说不行,我刚上手。老赵说那我学着做饭。林小满说你会吗?老赵说不会我学呗。
他就真学了。照着抖音上的视频做西红柿炒鸡蛋,头一回把糖当盐放了,甜得齁嗓子;第二回忘了关火,锅底糊了一层黑。赵乐吃了两口说爸你这鸡蛋是炭烧味的。老赵说去去去,你妈上班辛苦,咱爷俩凑合吃。赵乐说那也不能凑合到吃炭啊。
林小满看老赵真在学,就在冰箱上贴了张纸条,写着“盐半勺,糖一勺,油热了再下锅”。老赵照着做,慢慢也能炒俩菜了。虽然卖相不咋地,但能吃。有一回他做了一盘青椒肉丝,林小满下班回来尝了一口,说还行啊。老赵说那必须的,我聪明。林小满说夸你两句你还喘上了。念满在旁边拿勺子敲碗,说爸爸饭饭。老赵给她盛了一碗,拌了点菜汤,念满吃得挺香。林小满看着这爷俩,说行啊赵建国,你这算毕业了。
老赵现在每天的生活规律多了。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念满冲奶,送托班,然后去工地。中午有时候回家自己做,有时候跟工人吃盒饭。晚上林小满接念满,他收工回家做饭。赵乐放学自己回来,吃完写作业。周末林小满休息,他带全家去公园溜达。老太太偶尔过来住两天,跟林小满一起包饺子。前妻那边也消停了,跟那个网约车司机分了手,赵乐周末有时候去她那儿,有时候不去,老赵也不管,随孩子自己。
有一回老赵跟林小满算账,说咱家今年攒了七万。林小满说嗯,加上我挣的,明年开春能看房了。老赵说那看哪片?林小满说咱这附近就行,念满托班就在楼下,以后上小学也近。老赵说行,你定。
俩人趴床上翻手机看二手房信息,念满在中间躺着啃脚丫子,赵乐推门进来拿充电器,看了一眼说爸你俩别看了,我以后考大学走了不住家里。老赵说那你不住家里也得给你留间屋。赵乐说那行,我要朝南的。林小满说朝南的给念满,你住朝北的。赵乐说阿姨你偏心。林小满说我就偏,咋地?赵乐扑过去挠她痒痒,俩人笑成一团。老赵抱着念满往旁边挪了挪,说闺女你看,你姐和你妈打起来了。念满扭头看了一眼,说妈妈妈妈。老赵说你就知道妈妈。
窗外天黑了,楼底下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是那首《最炫民族风》。老赵打了个哈欠,说明天还得早起,都睡吧。林小满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念满在黑暗里咿咿呀呀说了两句梦话。赵乐回屋关上门。老赵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林小满腰上,林小满没动,过了会儿轻轻说,赵建国,你今年瘦了八斤。老赵说嗯,不用减了。林小满说那不行,太瘦了不好看。老赵说那咋整?林小满说多吃肉。老赵说那你明天给我做红烧肉。林小满说你自己做,我上班。老赵说行,我做,放冰糖那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音乐隐隐约约。老赵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得给老孙头发工资,还得去趟建材市场看涂料样板,后天幼儿园那个活儿要回访。事儿多着呢,但他不怵。身边有媳妇,隔壁有俩闺女,楼下有车,卡里有钱,日子有奔头。瘦点就瘦点吧,人精神就行。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林小满小声嘟囔了一句“明天记得买酱油”。他嗯了一声,心想明天得列个单子,不然又忘了。
念满半夜哭了一嗓子,林小满要起来,老赵按住她,说我起我起。他摸黑冲了瓶奶,把念满抱起来喂,念满闭着眼咕咚咕咚喝完,又睡过去了。老赵把她放回小床,盖好被子,自己躺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压了林小满的头发,林小满哼了一声,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林小满翻了个身没理他。老赵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刚离婚那年冬天,活动板房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他一个人裹着军大衣睡觉,脚冻得睡不着,半夜起来烧壶热水烫脚。那时候他哪能想到有今天?有媳妇有闺女,有热饭有暖气,还有个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出租屋。他挺知足。
第二天早上老赵起来做早饭,煎了四个鸡蛋,热了牛奶,切了盘咸菜。林小满送念满去托班,赵乐自己骑车上学。老赵收拾完碗筷出门,骑上他那辆二手皮卡,先去了建材市场。卖涂料的老陈看见他就喊,赵老板,你媳妇上回说的那个检测报告我弄来了,你看看。老赵接过来翻了翻,说行,我拿回去给我媳妇看。老陈说你自己不看?老赵说我看不明白,我媳妇一看就知道真假。老陈乐了,说你现在啥事都往媳妇身上推。老赵说那可不,能者多劳嘛。
他开车去工地的路上接到林小满微信,发来一张表格,是幼儿园那个项目的成本核算,底下写着“这个月利润比上月多两千,主要是涂料省了”。老赵语音回复说知道了,晚上给你买烤鸭。林小满回了个“少买点,半只就行”。老赵说半只哪够?林小满说那买一只,我吃腿你吃架子。老赵笑着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心想这日子,真他娘的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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