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九年,一场比土木堡更凶险的灭国级惨败,差一点将大清帝国拦腰斩断。当一万余八旗精锐在博克托岭的谷地中全军覆没时,北京的八旗人家,已经挂起了白幡。
问题出在一个人身上:靖边大将军傅尔丹。
这位出身满洲镶黄旗瓜尔佳氏的名将,曾单骑驯服惊马,也曾在太和殿前接过雍正亲授的帅印。傅尔丹麾下不是乌合之众,是京师八旗精锐、黑龙江索伦兵、乌珠穆沁马,是配着五十斤拉力的满洲弓、披着棉甲的火器部队,还带着三百门子母炮、一百门行营炮。傅尔丹带的,一度是大清最锋利的长矛。
但长矛插错了方向。
雍正九年,噶尔丹策零继位,西北再起烽烟。雍正趁噶尔丹策零立足未稳,兵分两路北伐。岳钟琪出巴里坤,傅尔丹驻科布多,两路夹击,意图一举荡平准噶尔。
先折的却是西翼。准噶尔夜袭清军牧场,十二万头牲畜一夜蒸发,西路军补给全线瘫痪。雍正的目光只剩一条路——北路傅尔丹的刀。
可就在这个关口,准噶尔人送来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好消息”。一个“俘虏”松了口:准噶尔主力远在博克托岭一带放牧,兵力薄得可怜,只有数千骑,你傅尔丹只要出刀,就能斩获大功。
傅尔丹信了。
不是傅尔丹蠢,是傅尔丹早就想打。傅尔丹憋着一股急于建功的劲,朝中有人说傅尔丹不通军务,傅尔丹想证明自己。傅尔丹不核对情报,不与众将合议,当即点一万精锐,弃了科布多的坚城,径直奔向博克托岭。
从这一刻起,灾难的倒计时无声开始了。
清军急行军三日,扑入博克托岭。谷地狭窄,群山环抱,一看便是绝佳的伏击地。但傅尔丹满眼都是战功,选择了无视地形。六月十八日午后,清军与准噶尔小策凌敦多布的前锋接战,枪炮齐发,准军望风而退,傅尔丹大喜——这不正是战机么?
傅尔丹下令全速追击,从博克托岭一路追向和通泊,越追越深,越追越远,追进了一个准噶尔人精心织就的口袋。
到了和通泊,大峡谷两岸山峦如铁壁合围,准噶尔的骑兵不知从何处四面涌出——不是数千骑,是两万伏兵。毡裘四合,如黑云蔽日。
先前那支节节败退的准军,与埋伏的骑兵合流,组成一道铁桶般的包围圈。
清军试图抢占制高点,反复血战,终于撕开一个缺口,冲到和通泊湖畔。天却降下冰雹,火器受潮,火枪打不响,子母炮成了废铁。
准噶尔的沙图纳尔火绳枪在雨中依旧咬得死紧,骑兵轮番冲杀,清军阵线被一段段撕碎。
和通泊这一仗,大清的损失无法用“惨”字遮过。一万余精锐出征,两千残兵逃回科布多。战损超七成。十四位高级将领战死,巴赛战死,查弼纳自尽,前锋统领丁硕力战而亡。
鳌拜之孙达福——那位一等超武公,在乱军中战死;副都统塔尔岱拼死冲杀,才保着傅尔丹逃出生天。参赞大臣永国、觉罗海兰相继自尽殉国。
宗室贵胄多赛阵亡,被准噶尔士兵认出皇族身份,扯下黄带子挑在旗杆上,向退回科布多的清军炫耀。
皇族亲贵阵亡,三品以上官员死者一百一十八人。京城八旗家家贴白、户户举哀,戴孝的马车在城门前排成长龙。
败讯传回北京的时候,整个朝野几乎无法置信。雍正曾经万分寄望的北路精锐,就这样躺在漠北的风沙里。恰与土木堡之变对应的是,明朝廷还走出了于谦,而雍正朝,满目疮痍、众心浮动。
更要命的是,准噶尔人没有停下来。准噶尔人顺着清军溃败的尾巴挥师东进,直扑漠北。喀尔喀各部人心动摇,有人开始盘算该不该倒向准噶尔。
如果喀尔喀失守,长城以北尽失,北疆门户彻底洞开。和通泊战败不是一场战役的失败,和通泊战败是帝国北线防线的坍塌,是雍正朝举国危机的先兆。
就差最后一根稻草。
但就在这存亡边缘,一个蒙古王爷提刀站了出来——喀尔喀的超勇亲王策棱。
雍正十年,噶尔丹策零派重兵深入喀尔喀劫掠,策棱没有硬碰正面,策棱诱敌深入,在光显寺、额尔德尼昭的河谷地形设下天罗地网。
准军钻入狭窄谷地,伏兵从两翼杀出,准噶尔大乱,被斩杀上万,额尔浑河水色殷红。经光显寺一役,准噶尔主力元气大伤,再无力东顾。
策棱一役,将即将散架的大清,从崩溃边缘又拉了回来。历史就是这般残酷又公允:当年在和通泊逼得清军火枪失声的那支准噶尔铁骑,如今在光显寺被策棱打回了原形。
而前一年刚在漠北留下万具骸骨的傅尔丹,沦落与此形成对照的,是策棱近乎于神迹的封神时刻。
一个人能一念定江山,也就能一念毁帝国。傅尔丹的和通泊,策棱的光显寺,中间只隔了一年。一败一成之间,帝国北疆的深渊开口,又被人死死合住。
康雍乾三代,绵延七十年的清准战争,最凶险的生死关口就在这里。不是伊犁,不是哈密,是漠北草原上的两场战役,决定了大清的存亡轮廓。
后人在史书里读到“充满胜利”的平定准噶尔,却很少去深想那场差点亡国的和通泊。而历史的教训从来朴素:边境上每一个帝国的崩塌,往往都会先派来一个自以为是的将领。傅尔丹不是蠢人,傅尔丹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刻,选择了最愚蠢的自信。
一念之差,帝国差点跌入深渊。和通泊惨败这样的代价,不是用战功和爵位能偿还得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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