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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酉阳史话 编辑:酉阳史话

——《前言》——

1886年,汉口靠近长江的一条商业街上,出现了一家卖眼药水和书籍的日本铺子,招牌——"乐善堂"。

店主自称大善人,给穷苦病人免费看病,连湖广总督张之洞都找过他。

一百多年后,学界翻遍汉口旧档,连这家店的确切门牌号都说不清楚。这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的主人当年费尽心机,不想让人找到它。

——《壹》——

为什么选汉口

1884年,日本有一个叫荒尾精的陆军中尉,在参谋本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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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中法战争爆发,日本情报系统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中国大陆。

荒尾精在参谋本部大量翻阅有关中国的机密文件,越读越清楚:日本想要的东西,必须靠人去中国内部摸,从地图上摸不来。

他开始规划一次潜入行动。

1886年4月,荒尾精以参谋本部现役中尉的身份被派往中国,名义是进行实地踏查。

他先去了上海,在英租界拜访了一个叫岸田吟香的日本商人。

岸田吟香是个老手,1878年在上海英租界棋盘街(今河南路一带)开了一家"乐善堂药局",专卖眼药水、肥皂、成药,生意做得不小。

店面是真实的,药是真实的,但这家店同时也是日本情报网络在中国最早的落脚点之一。

岸田吟香对荒尾精说了一句话:往汉口去。

他的理由很具体:汉口是"九省通衢",长江在这里与汉水交汇,水路向东到上海,向西直抵四川,向南可入湖南、贵州,向北经汉水可达陕西。

把据点设在这里,触手可以伸向中国腹地的每一个省份。他还说,上海已有日本人盯着,汉口那边还是空白地带,正等着人去开拓。

荒尾精接受了这个建议。他从上海溯江而上,抵达汉口,开始选址。

汉口当时已有英、法、德、俄四国租界,日本的专管租界要到1898年才正式划定,1886年的汉口还没有专门的日本人居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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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尾精做出了一个刻意的决定:不进任何外国租界,直接把据点设在紧邻江边的中国商业街区。

这个选择有两层用意。租界内的活动受领事馆管辖,外国领事对人员流动有记录,日本间谍在里面活动太显眼。

中国商业街区则不同,来往的商人多,各地口音都有,一个新开的铺子不会引人注意。

1886年8月13日,在岸田吟香的经济支持下,荒尾精于汉口洋华街临江商业区挂出了招牌:"乐善堂书药房"。

这家店对外声称是上海乐善堂的分号,货物从上海调配,经营眼药水、书籍和杂货。所有经营收益,全部转作秘密情报活动的经费。

荒尾精给自己取了个中国名字,叫"东方斋"。

——《贰》——

藏在药架后面的谍报网

乐善堂在汉口的第一个问题,是合法性。

按照《日清通商章程》,日本商人只能在通商口岸的租界内活动,但乐善堂偏偏开在租界之外。这在条约上站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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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驻汉口领事町田实一亲自出面,向清廷汉黄德道(管辖汉口、黄州、德安三府,兼理江汉关税务)江人镜交涉,援引瑞士商人亨达利的先例,要求给乐善堂同等特权——在租界外自由经商,减免厘金。清廷批了。

这件事从此为乐善堂在汉口的运营提供了一层法律保护:一旦被人盘查,它是有清廷文书认可的合法商号。

荒尾精把店面经营得有模有样。

他一身长袍马褂,说湖北官话,坐堂行医,穷苦来诊的人不收诊费,还赠药。汉口街坊不知道他是谁,管他叫"大善人"。

湖广总督张之洞和幕僚们有几次找上门来,也是当真求医问诊,没有人起疑。

但乐善堂的实际运作,远不止卖药和行医。乐善堂内部人员分为两类。

"内员"负责资料汇总、情报整理和日常经营管理,守在汉口本部。"外员"则是流动线人,带着药品和书籍出发,一边走一边卖,一边调查。

外员的调查项目有明确分工,细分为土地面积、人口数量、运输路线、兵制布防、矿产分布、水文地理等十数个类目。

他们对每一个途经的村庄、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关卡、甚至每一口水井都做记录,绘图标注。

这套工作体系,荒尾精在他亲自撰写的内部文件《同志须知书》里有明确说明:赚钱是手段,情报是目的,商业利润反哺谍报经费。

荒尾精以汉口为谍报总部,在长沙、重庆、北京各设支部,分别由高桥谦、山内严、宗方小太郎负责。

宗方小太郎是乐善堂最活跃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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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1884年来华学中文,1886年加入乐善堂,主持北京支部,负责刺探清政府中央情报。他不光会说普通话,还能模仿各地口音,扮成中国人游历,一年下来可以走遍北方数省。

他给自己取了个汉字号:北平。

与此同时,乐善堂的分支机构相继在北京、长沙、重庆、天津、福州等地开设,以这些城市为基地,进一步向周边农村渗透。

他们收买汉奸,雇用地皮流氓和水匪做线人,布点覆盖湖南、四川、云南、甘肃,甚至延伸到边疆地区。所有收集到的零散情报,最终汇集到汉口本部,再转往日本参谋本部。

1892年,根津一将乐善堂历年在中国各地搜集的调查报告整理汇编,编成三大册共2300余页的《清国通商综览》,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地理、交通等几乎所有领域,是一部系统记录晚清中国社会状况的百科全书式文献。

这部书,后来成为日本军政当局侵华行动的核心参考资料,被后世研究者称为"半个世纪里日本侵华分子必读的情报手册"。

1890年,荒尾精在上海另立"日清贸易研究所",这是以培养"中日贸易人才"为名,由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出资设立的间谍训练机构,所长仍是荒尾精,代理所长根津一。

乐善堂的旧成员和日清贸易研究所的新学员,由此形成一个贯通前后两代的情报人才体系。

——《叁》——

战争来了

1893年,石川伍一抵达天津。

石川伍一,日本秋田县人,1884年以18岁之龄来到上海学汉语,1887年加入乐善堂,从此以职业间谍身份在华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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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中国游历13省,打入军械局、军营周边,在天津化身松昌洋行普通职员。

他在天津结识了军械局书办刘棻,以金钱拉拢,让刘棻提供清军各军械营枪炮、刀矛、火药、子弹的数量清册,以及各军械所弹药制造和库存情况。

情报源源不断流向日本。

1894年7月,朝鲜半岛局势急剧紧张,中日摊牌在即。根津一此时再度受命潜往中国,任务是侦察北洋舰队的实力与动向,作临战准备。

1894年8月1日,中日甲午战争正式宣战。

战争的信号一旦打出,各地潜伏的间谍立即进入战时状态。

宗方小太郎剃掉发辫,扮成中国平民,一路潜入北洋水师驻地威海卫,侦察港口布局、舰船停泊位置和守备兵力,将情报通过秘密渠道传回日本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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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海军后来在威海卫海战中的精准打击,与宗方的实地侦察密切相关。

在天津,石川伍一的活动继续进行。

就在宣战的同月,石川伍一在刘棻家中被清廷抓获。两人当场被捕,被押至天津法场,公开斩首处决。这是清廷整个甲午战争期间反间谍工作的少数成果之一。

消息传回汉口,清廷下令搜捕日本奸细,汉口乐善堂随即被查封。

荒尾精则向日本军方主动提出,请求征召乐善堂和日清贸易研究所的成员入伍。军方从这两个机构征召了91人,经广岛大本营集训后分配各部参战。

这批人都会说中文,都熟悉中国地形,直接被用于一线情报、翻译和向导工作。

——《肆》——

一百多年后的悬案

1896年10月30日,荒尾精在台湾病死,年仅37岁。死因是鼠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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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甫被割让,荒尾精去了那里观察局势,染病未治,很快去世。

汉口乐善堂已被查封,他的两个主要阵地——乐善堂和日清贸易研究所——在甲午战争结束后陆续演变。

日清贸易研究所后来发展为"东亚同文书院",在上海继续以培养"中国通"为名招生授课,直至抗日战争结束方才关闭。

1898年,日本通过《中日通商行船条约》,在汉口正式划定日本专管租界,范围覆盖今天的武汉市江岸区部分区域。

这比乐善堂开张足足晚了12年。

乐善堂从一开始就故意落脚在租界之外、中国商业区内——这个选择,既让它更难被注意,也让它更难被记录。

乐善堂所在的位置,学界目前已知的描述是"汉口洋华街临江商业区",但具体的门牌号码,至今没有一份可以确认的史料予以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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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后来几经改名,旧有的路段在此后数十年的城市建设中被覆盖、拆改,到今天,没有人能在武汉的地图上准确指出那块地方的坐落。

荒尾精的同胞为他写传记,标题叫《巨人荒尾精》,称他是"东方志士中之泰山北斗"。

这是侵略者给侵略者写的赞誉。在这本书里,乐善堂被描述成一段充满牺牲精神的历史,完全不提那些被死亡、被出卖、被摧毁的中国人。

汉口乐善堂从1886年8月13日开张,到1894年被清廷查封,运营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情报人员足迹遍及中国内地十余省,最终汇成一部2300余页的情报总册,为甲午战争的日本一方提供了大量一手资料。

与此同时,那栋曾经挂着"乐善堂书药房"招牌的铺子,连同它临江街道的门牌号,一起沉进了武汉百余年的城市肌理里,再也翻不出来。

【权威信源】 ① 中国新闻网:《揭秘甲午海战谍报战场:日本情报准备20多年》,2015年6月28日 ② 国家国防科技工业局官网:《军事名家的甲午殇思:甲午谍报战让日本占尽先机》,原载解放军报 ③ 梁紫苏:《晚清时期日本在汉口的情报调查活动述论》,江汉大学外国语学院学术论文 ④ 黄福庆:《甲午战前日本在华的谍报机构——论汉口乐善堂与上海日清贸易研究所》,《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13期,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