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重阳节,又让“登高”成为许多人的出行理由。秋天的山路上,有人寻找渐渐变化的叶色,有人想在高处望一望远方,也有人只是想暂时离开室内,到山林里走一走。
向上攀登的过程,也给了我们观察自然的机会。随着脚步前进,沿途的植物、空气的温度、眼前的景色,都可能发生变化。那些平时被笼统称作“山景”的事物,值得我们停下来,仔细看一看。
200多年前,自然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也曾沿着一座山向上攀登。他随身带着气压计、温度计、六分仪,甚至还有一种测量天空蓝色程度的“测蓝计”。沿途的花草、岩石,以及仪器上变化的读数,都被他收入笔记。
那是1802年6月23日,32岁的洪堡正在攀登南美洲的钦博拉索山。在《创造自然》中,安德烈娅·武尔夫记录了这段艰难的旅程,也讲述了洪堡如何将沿途的见闻联系起来,逐渐形成一种理解自然的全新方式。
原文作者 |安德烈娅·武尔夫
《创造自然》,[德]安德烈娅·武尔夫 著,边和 译,后浪科学,2018年5月
01 走向云中的山峰
洪堡、邦普兰、蒙图法尔与何塞一行朝火山行进,路遇茂盛的热带植被。山谷里,曼陀罗花盛开,硕大的橙色花朵像高扬的小号;他们还欣赏了倒挂金钟花艳红色的花瓣,它们形状精致,如同人工雕琢而成。一路下坡,花丛被开阔的草原取代,成群的小羊驼低头咀嚼。再往前,巍峨的钦博拉索便浮现在地平线上,像宏伟的穹顶一般,独自伫立在高原之上。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离山脚越近,它摄人心魄的轮廓就越清晰。每次停步休息,洪堡都兴奋地拿出望远镜四处张望:他看到山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而火山周围的地貌贫瘠且荒凉。
视线所及之处,只看到千万块巨岩和石头堆满地面。景象奇崛,不似人间。虽然他已经遍历多座火山,登山经验也恐怕举世无人能及,但面对钦博拉索峰时,依然望而生畏。洪堡后来解释道,越是不可及的事物,对他越“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
1802 年亚历山大·冯·洪堡到来时,钦博拉索峰是当时公认的世界最高山峰。
到达海拔15600英尺处(约4754.88米)时,挑夫们拒绝再往前走。洪堡、邦普兰、蒙图法尔与何塞分别带上一些仪器,继续朝着浓雾中的峰顶走去。没过多久,他们就不得不手脚并用地沿着一道窄长的山脊爬行——最窄处仅宽两英寸,左右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难怪西班牙人称此地为cuchilla,意为“刀锋”。洪堡坚定地望向前方。糟糕的是,严寒已经冻僵他们的手脚,而且他此前登山时受过伤的一只脚又开始发炎肿胀。在这个高度,迈出的每一步都如灌铅般沉重;高原反应引发恶心和头晕,他们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牙龈也出血了。
钦博拉索峰的雪顶
虽然困难重重,但洪堡仍然每走几百步就停下来架设仪器。严寒下,铜质器件十分冰冷,而用冻僵的手指操作精细的螺丝和杠杆更是难上加难。他将温度计插入地表以下,从气压计上读数,并收集空气样本,以便日后分析其化学组分。他测量湿度以及水在不同海拔下的沸腾温度;他们还将石块踢下悬崖,听其回声,以此推算悬崖的高度。
02 看见遥远的世界
极其艰苦的攀爬持续了一个小时。后面的山脊变得平缓一些,但尖利的岩石仍会刺穿鞋底。他们的脚掌开始流血。刹那间,云开雾散,钦博拉索峰在日光下露出白雪皑皑的峰顶——在他们上方1000多英尺(约300米)处闪耀着光芒;与此同时,他们发现前方的山路戛然中断,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面前。要想绕过它就必须踏过一片厚厚的积雪,但此时已是午后一点,在太阳的照射下,表面的冰层已经开始融化。蒙图法尔尝试着踩上去,结果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积雪中。没有办法再向前行了。在他们停步小憩的时候,洪堡又拿出了气压计,测出他们已身在海拔19413英尺(约5917.08米)处。虽然无法登顶,但仍能体会到身临世界之巅的喜悦。就连欧洲最早使用热气球飞行的旅行家们都不曾到过这样的高度。
电影《测量世界》剧照
从欧洲到南美洲,他发现“在相隔如此遥远的地区,气候条件竟如此惊人地相似”。例如,眼前这种生长在安第斯山脉上的苔藓,让他想起了千万里之外德国北部森林中的另一种苔藓。在加拉加斯附近的山中,他仔细观察了那里类似杜鹃花的灌木丛,发现与生长在瑞士阿尔卑斯山的一种树(他称其为“阿尔卑斯玫瑰树”)十分相似。后来在墨西哥,他将那里的松树、柏树与橡树和加拿大的树种进行比较。高山植物生长在瑞士、芬兰的拉普兰区以及安第斯山脉:一切都相互关联。
阿尔卑斯杜鹃Rhododendron ferrugineum,图源:维基百科
对洪堡而言,从基多出发直到攀登钦博拉索山的旅程好像一场植物学冒险:从赤道到极地,整个植物世界被分成若干个植被带,沿海拔向上层层叠进。从山谷中的热带花草到雪线近旁的地衣,无所不有。直到晚年,洪堡仍时常提起如何“高屋建瓴”地理解自然,以便让隐秘的联系浮现。
03 把自然画在同一张图里
他们从钦博拉索峰返程之后,洪堡已经准备将他对自然的崭新理解付诸文字。穿行在安第斯山麓途中,他开始起草一幅“自然之图”(Naturgemälde是个很难翻译的德文词,字面意为“自然之图”,但同时强调自然统一的整体性)。洪堡后来解释说,他想“在一页纸上展现微观的宇宙”。此前,科学家们忙于将自然划分成紧凑的分类学单元,构建出等级严密的系统,将五花八门的品类填入密密麻麻的表格;而洪堡给出的只是一幅画。
洪堡绘制“自然之图”的初稿
“自然之图”描绘了钦博拉索峰的纵剖面,以一张维系万物的大网将自然呈现在我们眼前。
洪堡在南美洲完成了“自然之图”的初稿,后来进行了改进,最终以长三英尺、宽二英尺的形式发布。他在画面的左右两侧排布了几列文字栏,提供一些细节信息。只要在左边栏中选择某个海拔高度,就可以在图中找到这一高度下相互关联的事物,了解此处的温度、湿度和气压,以及生活在这里的动物和植物。洪堡描绘了不同的植被带,以及海拔高度和温度等因素造成的影响。他还在钦博拉索山的轮廓旁标注了世界上其他主要山脉的高度,以便相互比较与联系。
洪堡壮观的“自然之图”,长 3 英尺,宽 2 英尺。该图选自他的《植物的地理学随笔》
洪堡特别着意的是“多样性中的统一性”。他通过气候与地理位置,而非按照每个物种的分类学归属来理解植被。这一新颖的想法于我们今天对生态系统的理解而言,仍然至关重要。
一位向导注意到,洪堡像小男孩一样,在外套口袋里装满了植物、石头、纸片。没有什么是过于琐碎或不值一提的,因为在自然这张宏伟的挂毯上,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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