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或对号入座,内容仅供休闲娱乐,请理性阅读。
01
一九八九年腊月初八,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天还没亮透,我刚从村口井台挑完两担水,手背上全是紫红的冻疮,裂开的口子直往外渗血珠子。
一进院门,扁担还没放下,我娘就红着眼圈扑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死命往堂屋里拉。
堂屋正中间,我爹耷拉着脑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烟雾呛得人直咳嗽。
桌上摊着一件半旧的红绸子,还有一双踩塌了后跟的旧棉鞋。
我娘抹了把眼泪,嗓子全哑了:“老三,你二哥跑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扁担滑在地上,水桶里的冷水溅湿了我的裤腿。
二哥李建民嫌弃邻村的陈秀兰是个二婚,还带着个三岁的小拖油瓶,天不亮偷了家里仅剩的三十块盘缠,扒上运煤的货车跑去省城投奔二舅了。
全村人都知道今天李家办喜事,迎亲的驴车天亮就要出门。
退婚是不可能的,李家丢不起这个人。
更要命的是,我爹娘怕名声一旦烂了大街,二哥往后在十里八乡就彻底娶不上媳妇了。
大哥早几年倒插门分家单过了,户口迁走后,逢年过节都不大沾边,家里出了这天大的窟窿,爹妈眼睛只能死死盯住我。
我爹把旱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狠狠磕了磕,铁青着脸抬头看我:“老三,你替你二哥把人接回来。”
我浑身冰凉,往后退了两步:“爹,凭啥?我才二十一,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
我娘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抹眼泪,拍着大腿哭嚎:“建国啊,算娘求你了,你二哥心气高,受不了这委屈。秀兰虽然带个娃,但能干知底细,你娶了她,也是成了个家啊!”
我看着地上的亲娘,又看着黑着脸一声不吭的亲爹,胸口像是堵了一大块带刺的生铁。
在这个家里,二哥是心头肉,我是地里的草。
从小到大,脏活累活全是我干,二哥读书不行、干活偷懒,却总能吃上白面馍馍。
今天,二哥惹出的塌天大祸,却要我这个黄花大小伙拿一辈子去给他顶包。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不字,我爹已经站起身,硬生生把那块扎眼的红绸子斜着勒在我的胸口。
脚上被强行套上二哥蹬变形的旧棉鞋,鞋里还带着一股酸汗味。
我就这么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被亲爹亲娘推出了门。
没有像样的吹打班子,也没有坐满客人的喜席。
村里那些娶不上媳妇的闲汉蹲在路边的土墙根下,看着我牵着驴车走过,嘴里不干不净地嚼舌根。
拜堂的时候,我始终低着头,死死咬着后槽牙。
站在我身边的陈秀兰,头上盖着块掉了色的红布,怀里还紧紧搂着三岁的儿子石头。
草草对着天地磕了头,亲戚邻居散得比兔子还快。
晚上,后院那间年久失修的小破屋成了新房。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外面的北风呼呼往里灌,屋里冷得像个大冰窖。
陈秀兰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旧红棉袄,坐在冰冷的炕沿上。
她头上包着方巾,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把孩子圈在自己怀里,连头都不敢抬。
三岁的石头缩在他娘怀里,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心里烦躁得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被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底板。
我没看她,更没跟她说一句话。
我转身从门后搬出两条长板凳,一头搭在墙角,一头架在破木箱上。
我在板凳上胡乱铺了层烂稻草,扔上去一床露着黑棉絮的旧薄被。
外屋的长板凳,就是我睡觉的地儿。
这一夜,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两只脚冻得像猫抓一样疼。
半夜里,炕上的石头冻得直打寒颤,哼哼唧唧地哭出了声。
秀兰赶紧爬起来,摸黑给孩子换尿布。
外屋的长板凳太窄,我翻个身,木头榫头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听到声音,里屋的动静猛地顿住了。
秀兰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哄着孩子,连拍背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一道破布帘子隔着两间屋。
她没说话,我也没吭声。
屋里的空气沉闷得像灌了铅,压得人胸口生疼。
02
天刚蒙蒙亮,前院灶房就传来摔盆打碗的响动。
我和秀兰一前一后进了灶房。
我娘沉着脸,拿大勺在锅里搅得当当响,盛饭时手抖得像筛糠。
递给我的碗里盛着稠糊糊的棒子面粥,轮到石头时,碗里只有清可见底的稀汤,连块红薯皮都捞不着。
石头饿得咬着粗瓷勺子,眼巴巴瞅着灶台上的菜盆。
秀兰脸上没有一点波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接过自己的黑瓷大碗,用筷子把里头仅有的两块干瘪红薯全挑进了石头碗里。
孩子捧着红薯狼吞虎咽,秀兰端着手里的空汤,一口一口慢慢咽,跟喝刷锅水没什么两样。
我娘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睛哼了一声:“庄稼人家,没那么大福气天天白面大米养闲人。”
我坐在板凳上,一口杂粮馍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看着秀兰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我心里莫名腾起一股邪火。
我觉得她是在给我脸色看,是在无声地笑话我李建国没本事、李家刻薄。
我把咬了半截的硬面馍往桌上一摔,抓起门后的铁锹,摔门去了地里。
村里开工修机耕道,全村的青壮劳力都聚在东山梁上。
推土、打夯、挑抬筐,满坡都是号子声。
歇工喝水的当口,几个平时游手好闲的光棍汉凑到了我跟前。
带头的赵癞子叼着一根草棍,斜眼看着我笑得极其下流。
赵癞子大声嚷嚷:“建国,你小子这算一步登天,买大送小,占天大便宜了吧?”
周围几个后生跟着哄堂大笑,笑声扎得我耳朵发烫。
我手里的铁锹猛地攥紧,骨节捏得泛白。
赵癞子见我不说话,凑得更近,嘴里的臭气直往我脸上喷:“怎么着,到底咋样?跟哥几个说说呗!”
我胸腔里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上了天灵盖。
我二话没说,轮起手里的铁锹,照着赵癞子的肩膀就狠狠拍了过去。
赵癞子惨叫一声摔在泥沟里,扑腾着爬起来跟我撕扯在一起。
我们在满是冰碴子的泥汤里翻滚扭打,拳头砸在肉上闷声作响。
旁人好不容易把我们拉开,我脸上挂了彩,棉袄撕开了一尺长的大口子。
收工回了家,我顶着满身烂泥进了院子。
秀兰正在井台边就着冷水洗尿布,两只手冻得像紫萝卜。
石头光着屁股在泥地里追一只老母鸡,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看着这母子俩,我心里那股憋屈像滚油浇在心尖上,堵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冷着脸从他们身边擦过去,一句话也没说,一脚踹开了小破屋的门。
03
秀兰是个极其要强、心如明镜的女人。
她心里清楚李家上下从没拿她当过人看,更知道我心里憋着天大的怨气。
成亲第四天,她就从娘家拖来了一口底上打着铜锔子的破铁锅。
在后院放农具的柴草垛旁,她用黄泥和土坯,硬生生垒起了一个简易的小土灶。
每天天不亮,天还黑得像锅底,秀兰就背着大竹筐去了后山。
她去搂那些干枯的松针和落叶当柴火。
她独自在那个透风的小灶上做饭,锅里煮的不是野菜就是从娘家带来的冻白菜帮子。
她宁肯自己和孩子顿顿啃冷菜,也绝不再进前院灶房端一粒米、喝一口汤。
前院是我爹娘的炊烟,后院是秀兰巴掌大的小灶。
一个小小的院落,硬生生被分成了两家。
我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一道单薄的门帘。
整整半个月过去,除了屋里那两只木凳夜夜发出的吱呀声,我们俩没正经说过一句话。
甚至连打照面的时候,她也是迅速低下头,把路让到一边。
数九寒天,北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那天我去公社修水库,挑了一整天冻土,膀子肿得抬不起来。
一瘸一拐回到后院,天已经擦黑了。
刚拐过土墙,我一眼看见三岁的石头正蹲在墙根的背阴处。
孩子身上那件破棉袄短了一截,两只小脚丫冻得发乌。
他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捧着半块冻得邦硬的生白萝卜,正死命用门牙啃着,啃得满嘴是血沫子。
那是早晨我嫌发苦扔在墙角的下脚料。
孩子饿极了,鼻涕流进嘴里,浑身冻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一样直打哆嗦。
我的脚下像是生了根,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石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大人的恩怨是大人的事,一个三岁的娃儿,他招谁惹谁了?
我黑着脸大步走过去,一把从孩子手里夺过那块带血的烂萝卜,狠狠扔出老远。
石头吓傻了,憋着小嘴想哭,又不敢哭出声,眼里全是我高大的影子。
我解开大棉袄的扣子,从怀里掏出干活时省下的半块杂粮馍。
馍用干树叶包着,上面还带着我胸口的滚烫体温。
我把硬面馍硬塞进石头怀里,压低了嗓门没好气地骂:“吃这个!冻成冰疙瘩的玩意儿也往嘴里塞,不怕拉稀拉死你!”
石头捧着热腾腾的干馍,大口大口往下咽,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馍上。
正这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秀兰挑着两桶水迈进院门,扁担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压得极弯。
她看到了这一幕,脚步猛地顿住,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迅速避开我粗鲁的目光,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把前院那口大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04
腊月二十二的晚上,北风刮得呜呜作响。
按老规矩,再过一天就是新媳妇进门第十六天回门的大日子。
秀兰带着石头在后屋缝补破烂的衣服,前屋我娘悄悄朝我招手,把我拉进了里屋。
我娘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
屋里没点油灯,我娘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阴恻恻的。
我娘拽着我的袖子,千叮咛万万嘱咐:“老三,你给娘交个底,这半个月,你没动她吧?”
我皱了皱眉头,抽回手没说话。
我娘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老三,娘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千万别犯傻。”
我盯着她:“娘,你到底想说啥?”
我娘眯着眼睛,眼神里全是算计的光:“你二哥在城里肯定能混出个人样来。等过了年关,娘就在村里放风,就说秀兰克夫败家,好吃懒做不守妇道。”
“到时候一纸休书把她撵回娘家,咱家当初出的那点聘礼,还得全数要回来!”
“等开春了,娘再张罗托人给你寻个大闺女!”
听着我娘这一句接一句恶毒的安排,我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只觉得脊梁骨上一阵阵往外冒凉气。
二哥逃跑,把烂摊子甩给我。
秀兰进了门,当牛做马吃糠咽菜,没吃李家一口白食。
现在我娘竟然还要在年关把一个孤儿寡母逼上绝路,顺带还要敲骨吸髓要回聘礼。
这哪里是过日子人家干的事,这分明是丧尽天良!
虽然我心里委屈,恨二哥,甚至埋怨秀兰的出现打碎了我的人生。
但我李建国是个堂堂正正的庄稼汉,我打心眼里觉得,李家这么干,简直下作到了极点。
我一把推开我娘的手,铁青着脸拉开门栓大步走了出去。
05
回门前一天的早晨,我娘从地窖里翻出回门的礼品。
四个皮全皱巴发烂的小苹果,还有两扎生了虫的碎挂面。
我娘随手把东西扔在磨盘上:“回门礼就这些,爱要不要,陈家那种破落户,能给他们带点东西就是天大的恩情!”
我看着那些烂苹果,嘴角直抽搐。
回了后屋,秀兰正蹲在炕沿下给石头的棉裤补窟窿。
见我进来,她迟疑了半晌,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被层层揭开,露出一张皱巴巴、满是汗渍的十元钞票。
她头低得很低,声音细若蚊蝇:“建国……这钱是前夫走的时候,公社给的一点体恤底子,你拿着……去供销社买两包点心,别让人笑话你……”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救命钱。
我看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钱,心里那根死要面子的硬神经被狠狠扯了一下。
我猛地伸手,一把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我冲她吼了一句:“把钱收起来!我李建国就算穷得去要饭,也绝不花女人钱!”
我摔门出去,一头扎进寒风里。
我从猪圈的砖缝里掏出一个破铁罐子,里面是我这一年偷偷给人推板车、扛大包攒下的私房钱。
原本,这是打算攒着去公社农机站买一根自行车链条的。
我攥着那些毛票,一口气跑到镇上。
我咬紧牙关,扯了两斤包着红纸的赤砂糖,又割了一刀肥瘦相间、沉甸甸足有两斤重的生猪肉。
挂在板车前头,红白分明,透着硬气。
腊月二十四天不亮,天上下起了阴冷的冻雨。
我向生产队借了一辆木轮板车,铺了层厚稻草,把回门礼和裹得严严实实的石头放在车上。
秀兰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旧红棉袄,手里拿着一根打狗棍,跟在车旁。
出村的黄土路被冻雨浇得稀烂,黄泥黏得像面糊一样。
木轮板车陷进泥坑里,深得没过了半个轱辘。
我弓着腰,纤绳深深勒进我的肩膀肉里,脚下打着滑,两只胳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可车子就是纹丝不动。
秀兰在旁边看着,二话没说,猛地挽起了宽大的棉裤腿。
她一头跳进了刺骨的黄泥水坑里。
她那双打满补丁的旧棉鞋瞬间被黄泥浆灌透,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在冰凉的木车架子上。
她用单薄瘦弱的肩膀死命抵住车轱辘,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车架上。
“起!”我拼了命大喊一声。
板车晃晃悠悠,终于从深泥坑里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爬上硬路面,秀兰站在寒风里,浑身湿透,两截脚踝冻得发青发紫,直打哆嗦。
但她没有喊一声疼,甚至没停下来去倒出鞋里的烂泥水。
离陈家村越来越近了,远远能望见村头的几棵大杨树。
我发现秀兰的脚步越来越迟缓,神色也越来越慌乱。
她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双手用力绞着自己打补丁的衣角,手指关节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这根本不是一个新媳妇高高兴兴回娘家该有的样子。
06
陈家村头,两间快要被积雪压塌的土坯房就是陈秀兰的娘家。
破败的木板院门大敞着,院子里死一般沉寂,没有半点新姑爷第一趟上门的喜气。
我推着板车走进院子的一瞬间,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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