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长福,今年六十六,属马的。昨天晚上我试了一个法子,一觉睡到天亮,中间没醒,没起夜,没做梦,早上五点半自然醒,浑身松快得像换了个人。我活了六十六年,头一回睡得这么踏实。今早起来我就在想,这个法子得记下来,万一能帮到别人呢。
先说这个法子是什么,我放后头讲。我得从头说,不然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也就不知道这个法子对我这种人为什么管用。
我是去年从老家搬到市里来的。我老伴儿十年前就走了,肺癌,查出来到走一共四个月。我没再娶,一个人过了十年。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李建军在市里汽配厂上班,二儿子李建民在省城做快递,二儿媳前年跟他离了,孩子跟了妈。大儿子一家三口,儿媳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孙子小宇上五年级。我搬来是跟着大儿子过的,这事说来话长。
我老家在下面一个县,叫清河县,石岭村。我在村里待了一辈子,种地,养猪,后来年纪大了不养猪了,就种几亩苞米。我这个人闲不住,六十岁以后村里人都说你歇着吧,我歇不住。前年我在镇上给一个养鸡场看了半年大门,挣了四千多块钱。去年我把地包出去了,三亩地一年九百块,加上养老金一个月二百八,高龄补贴一百二,地力补贴三十多,我一个月进项四百多,够我一个人花。
但我还是睡不着。
睡不着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伴儿刚走那阵子,我整宿整宿地睁着眼到天亮,后来慢慢能睡两三个小时了,但质量差。浅,一有点动静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我老伴儿。她走的时候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最后那几天已经认不出人了,但我一握她的手,她手指头就动一下。我总觉得她还有话跟我说,没说出来。
后来时间长了,想她想得少了,但睡眠没好。变成了一到晚上就心慌,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躺下了脑子里像放电影,东想西想,想我大儿子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走八里路去卫生院,想二儿子离婚那天在电话里哭,想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骂我懒、说我袜子臭。想完了又想今天这个事明天那个事,想苞米价钱,想养老金涨没涨,想小宇期末考试考得咋样。翻来覆去,枕头都焐热了,眼睛还是睁着。
去年搬到市里以后,睡眠更差了。不是因为不习惯,是因为我觉着自己没用。
大儿子一家住在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我来了以后,小宇把他的房间让出来给我住,他跟爸妈挤。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想帮着干点活,但我干啥都干不好。洗碗把碗磕了个口子,扫地扫不干净,做饭盐放多了。儿媳妇不怪我,但我自己知道。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们,吃儿子的喝儿子的,住儿子的,啥忙也帮不上,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儿媳妇叫小杨,全名杨秀兰,比我小三十多岁。她人好,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没给我甩过脸子。但我看得出来,她有她的不容易。她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大儿子一个月五千多,还房贷一个月三千,小宇上学各种费用,加上我来了又多一张嘴。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值夜班,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我心疼,但帮不上忙。
我试过很多法子治失眠。喝热牛奶,不管用。泡脚,泡了能睡一会儿,但半夜还是醒。吃安眠药,社区医院给开了几片,我吃了确实能睡,但第二天头昏沉沉的,像头上扣了个锅。我不敢常吃,怕上瘾,也怕吃坏了脑子。
去年冬天,我干了一件蠢事。我听村里人说卖血能挣钱,就去了趟县医院。人家问我多大年纪,我说六十。人家说六十以上不让卖。我说我身体好,你看我胳膊上的肉。人家说不是肉的事,是血管脆了,抽了容易出问题。我没卖成,灰溜溜回来了。这事我没跟儿子说,但后来还是让儿媳妇知道了。她是护士,一看我胳膊上的针眼就明白了。她没骂我,眼眶红了,说爸您以后别干这个了。我说我没卖成。她说没卖成也不行,您要是缺钱跟我们说。我说我不缺钱。她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从那以后我发誓不再想那些歪门邪道,踏踏实实过日子。
今年开春,我找了个活儿。小区物业招保洁,一个月一千二,我干。每天上午扫一个小时,不重。干了一个月,人家换了承包公司,不要我了。我又闲下来了。后来社区搞了个老年巡逻队,在小区里转转,看看消防通道堵没堵,电动车飞线充电没有,一个月五百块补贴。这个活儿我干到现在,快半年了,挺好。
但睡眠还是老样子。
昨天白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下决心一定要把觉睡好。
下午我在小区巡逻,走到三号楼底下,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哭。我认识她,姓赵,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她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过去问她咋了。她说她昨晚摔了一跤,半夜起来的时候没开灯,绊在鞋上,膝盖磕青了。她说她躺在地板上半个多小时才爬起来,没人知道,没人管。她说她不是疼得爬不起来,是心里害怕,怕自己就这么死在地板上,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听了心里像被锤了一下。
我扶她起来,送她回家。她家里冷清得要命,连个电视声都没有。我帮她把地上的鞋摆好,把床头灯换了个亮点的灯泡,又把她晚上要喝的水倒好放在床头柜上。她拉着我的手说,李大爷,谢谢你。我说谢啥,邻居嘛。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我比她小几岁,但谁知道哪天我也这样呢。我一个人睡那个小房间,半夜要是犯个病,喊都没人听见。我得把身体养好,起码得睡好。睡不好,身体就垮得快。身体垮了,不光是我遭罪,还拖累儿子儿媳。
所以我昨天晚上下定决心,一定要睡个好觉。
我试的那个法子,不是我发明的,是我从赵老太太那儿听来的。她说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夜班,白天睡不着,后来一个老工人教她的。她说了四个字:清空、放松。
具体怎么做,我昨晚试了一遍,从头到尾跟你讲。
第一步,睡前一个小时,不看电视,不看手机。这个对我来说不难,我本来就不怎么看手机,就偶尔刷刷短视频。但昨晚我连短视频都没刷。我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不带进卧室。
第二步,烧一壶热水,泡脚。水要烫一点,但别烫坏脚。我泡了十五分钟,泡到小腿肚子发热,后背微微出汗。泡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感觉热水漫过脚背,漫过脚踝,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走。
第三步,泡完脚擦干,坐在床边,做一件事——把明天要做的事想一遍,想完了就放下。我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五点半起来,烧水,给小宇做早饭,煎个鸡蛋,热两个馒头,拌个咸菜。六点半出门巡逻,走到三号楼看看赵老太太的灯亮没亮。下午去超市买点菜,儿媳妇说想吃西红柿。想完了,我就告诉自己,这些事明天自然会做,现在不用再想了。
第四步,躺下以后,不枕太高的枕头。我以前枕头叠两块,昨晚只放了一块。平躺,两只手放在肚子上,手心朝下。然后开始数呼吸。不是数数字那种数法,是感受呼吸。吸气的时候感觉凉气从鼻子进去,到胸口,到肚子。呼气的时候感觉热气从肚子出来,从鼻子出去。我跟着这个感觉,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大概数了二十多下,我发现自己不数了,脑子开始放空。不是刻意放空,是自然而然地什么都不想了。像一口井,水面上的波纹慢慢平了,水清了,能看到底。
然后我就睡着了。
中间没醒。没起夜。没做梦。早上五点半,我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我躺了一会儿,感觉浑身松快,肩膀不僵了,腰也不酸了。我慢慢坐起来,两只脚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我走到厨房,烧水,煎鸡蛋,热馒头。小宇起来得早,六点就起来了,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在厨房,说:"爷爷,今天起这么早?"我说:"爷爷每天都起这么早。"他笑了笑,说:"爷爷今天脸色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不浮肿了。
吃早饭的时候,大儿子说:"爸,您今天气色不错。"儿媳妇也说:"爸,您脸上亮堂了。"
我说:"昨晚睡了个好觉。"
他们没多问。但下午巡逻的时候,赵老太太看见我,说:"李大爷,你今天走路带风啊。"我笑着说:"睡好了,就是不一样。"
这就是我的法子。说起来简单得很,泡脚、清空、数呼吸。但做起来不容易,难就难在"清空"这两个字。人活了一辈子,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年轻时想怎么挣钱,中年时想怎么养孩子,老了想怎么不拖累孩子。这些事像石头一样压在脑子里,白天压着,晚上也压着。你不让它出来,它就堵在那儿,让你睡不着。
我这个法子不是什么高科技,不是什么祖传秘方,就是一个普通老人摸索出来的笨办法。但它管用,起码对我管用。
我想把这个法子写下来,不光是因为它管用,还因为我想说一件事。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是觉得自己没用。我刚来市里那阵子,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儿子儿媳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我在这儿给他们添麻烦了。我试过卖血,试过找各种活儿干,就是想证明我还能干点什么,还能挣点钱,还能帮上忙。但越是这么想,心里越慌,觉越睡不着。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我不是没用,是我把"有用"这件事想窄了。我帮赵老太太换了灯泡,她一晚上踏实了。我每天巡逻,发现过消防通道被堵、电动车飞线充电,我跟物业说了,他们整改了。小区里的人认识我了,见面叫一声李大爷,有事找我帮忙。这些事不大,但有用。我活着,不是光为了挣钱,是为了让别人因为我过得好一点。
想明白这个,心里就松了。心里一松,觉就好睡了。
我今年六十六,还有四份进账。养老金二百八,高龄补贴一百二,地力补贴三十多,巡逻补贴五百。加起来一个月一千出头。够我花了。我花自己的钱,心里踏实。我攒了点钱,说好了给小宇以后上大学用。我不指望这笔钱能顶多大用,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还有一件事想说。昨天晚上我躺下之前,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我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张老伴儿的照片,放在枕头旁边。不是那种大照片,是她五十岁生日的时候在镇上照相馆拍的,黑白的,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看着她,说:"老伴儿,我今晚试个新法子,要是管用了,以后天天这么睡。你也别老惦记我,我挺好的。"
说完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柜子上。不是不看她了,是告诉她,也告诉自己,日子还得往前过。
昨晚我睡得特别踏实。我想,老伴儿要是知道了,应该也会笑吧。
今天我把这个法子写下来,写在孙子的作文本背面。小宇看见了,问爷爷你写啥呢。我说爷爷写个睡觉的法子。他说爷爷你还会写文章?我说爷爷没文化,但爷爷说的话都是真话。
我一个六十六岁的农村老头,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人这辈子,吃好睡好,心里没病,就是福气。你要是也睡不着,试试我的法子。泡脚,清空,数呼吸。不灵的话,再想别的法子。但起码,你得先让自己心里松下来。心里松了,觉自然就来了。
我今年六十六,昨晚亲身测试过,特别管用。今天早上起来,我给赵老太太送了两个热馒头。她接过馒头,笑了。我也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比一天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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