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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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唐诗中的“荆门”兼指宜都荆门山、贞元时期定置的荆门县及由长林、乐乡等地逐渐整合而成的相关区域。宜都荆门山扼长江出峡水道,初盛唐诗人多从舟行经验出发,将峡山退尽、江野展开的地貌变化纳入诗歌书写中。荆门县定置以后,“荆门”又获得荆襄驿道上县治、关塞与馆驿节点的内涵,其地理所指遂由长江峡口扩展至江陵、襄阳之间的陆路区域。荆门书写由自然山口扩展到行政区域和水陆交通网络,显示出自然地理、交通制度与文学传统共同塑造楚地空间的过程。
关键词:唐诗;荆门书写;荆襄驿道;文学地理;楚地空间
文学与地域的关系,在中国古代文学批评中很早就被注意。刘勰《文心雕龙·物色》论屈原创作说:“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此后,“江山之助”成为解释作家创作与地域风格的重要命题。今天讨论文学地域,还应考察自然地貌、交通条件、历史文化、作家行迹和作品传播。地域在诗中有时只是背景,有时则直接影响诗人的观察和表达。
山川风土进入诗歌,要经过诗人的生活经验和语言选择。自然山水提供感知对象,交通和行旅决定诗人从何处观看,地方历史和前代作品又影响他对一地的认识。戴伟华在《地域文化与唐代诗歌》中提出,应当“以文学问题立题,在文史结合中解决文学问题”。地望、道路和行政建置的考察,最终都要回到作品,用来说明诗人为何选择这些景物,又怎样安排一地的远近、开合和去来。唐代文人因漫游、赴任、贬谪和入幕而频繁移动,同一地名也会进入亲历、追忆和想象等不同类型的作品。
本文以唐诗中的荆门书写为对象,首先辨析宜都荆门山、长林县、乐乡县及荆门县的历史关系,说明长江水路和荆襄陆道共同构成的交通基础;继而考察诗人怎样选择荆门风景,怎样借地名组织水程、驿路与楚地空间;最后讨论荆门书写在唐代行旅诗和楚地文学中的意义。文章主要解决两个问题:唐代“荆门”的地理内涵如何随行政建置和交通路线发生扩展,这种变化又如何进入唐诗的景物选择、行程表达和地域想象。
一、荆门何以成为文学景观
荆门之名最初指长江南岸的荆门山。《水经注·江水》载:“江水又东历荆门、虎牙之间。荆门在南,上合下开,有门像;虎牙在北······此二山,楚之西塞也。水势急峻。”《水经注》先写西陵峡两岸重岩叠嶂,继写江水东历荆门、虎牙,叙述次序正与顺流出峡的行程相合,《太平寰宇记》又记荆门山在峡州宜都县西北五十里。杨炯、陈子昂、胡皓及李白早期作品都写于荆门县定置以前,其中的“荆门”主要指宜都荆门山及其附近水道。贞元二十一年荆门县定置以前,后世荆门军州所辖的广义地域在唐代分属荆州长林县、襄州乐乡县等政区。《新唐书·地理志》载荆门县“贞元二十一年析长林置荆门县”,表明此次置县直接以长林县部分地域为基础,乐乡县当时仍隶襄州。至北宋开宝五年,朝廷“割荆州之长林县、襄州之故乐乡合为一县”,长林与乐乡故地才进入同一行政区域。由唐代分隶长林、乐乡,到北宋合置荆门县,构成了后世荆门区域逐渐形成的行政沿革。刘禹锡《复荆门县记》称荆门“直故郢北走之道”,并记复县以后邮驿、接待和符传制度重新运转,表明荆门县的设置与江陵北通襄阳的交通需要直接相关。《新唐书》系置县于贞元二十一年,刘禹锡题作“复荆门县记”,表明此前或曾短暂设置,旋即废省,所以本文仍以贞元二十一年作为荆门县正式定置的时间。历代文献中荆门地名的历史层次及所指如表1所示。
荆门的交通位置包含长江水路与荆襄陆道两面。宜都荆门山控制出峡水道,《水经注》所载东汉荆门之战即利用两山夹江的形势阻断交通。荆门县所在的荆襄道则由襄阳南经宜城、乐乡、荆门、纪南而抵江陵。严耕望指出,荆襄道“无疑以陆驿为主”,荆门位于乐乡以南约八十里,“当荆襄要道,置关,置馆驿”。《读史方舆纪要》称其“西控巴峡,扼其咽喉;东连鄢、郢,为之襟带”;乾隆《荆门州志》所录明代建置又有建阳、丽阳、石桥、荆山四驿,后两书所记虽属后世形势,仍可见这一南北交通格局的延续。贞元二十一年设置荆门县以后,地名的使用范围随行政建置扩展。初盛唐作品多以“度”“渡”“出”“下”等动词连接荆门,所指集中于山口和水道,诗句着眼于通过这一地点的过程。中晚唐题咏逐渐出现“归荆门”“赴荆门”“居荆门”等表达,荆门也可作为人物归属、行程终点和交游地点,比如朱庆馀《留别卢玄休归荆门》的题面,已经把“荆门”置于归返关系之中。山名与县名的并存,使同一地名兼具水路关口和行政区域两种功能。
前代辞赋和唐人名篇,为荆门积累了较为稳定的文学内容。郭璞《江赋》云:“虎牙桀竖以屹崒,荆门阙竦而盘薄。”“阙竦”写山势如门,“盘薄”写山体绵延。杨炯《西陵峡》承用“盘薄”二字,又以“滔滔南国纪”点出荆门与楚地的关系,篇中还写楚都盛衰和夷陵旧事。前代辞赋已将门阙之形、南国疆域和楚地历史汇集于荆门,为唐人题咏提供了基本的名物与文化记忆。门阙之形、巴楚交通和楚地历史由此在同一地名中交汇,构成唐人认识荆门的基本文化资源。
二、荆门书写的风景呈现与空间建构
唐诗写荆门,常见峡山、江流、烟云、舟帆、城郭和道路。沿长江出峡者多写急流、猿声与江野开阔;经荆襄道南北往来者又写马行、尘土、驿馆和村店。诗人的位置与交通方式改变了景物组合,荆门风景也由峡口山水扩展到县治及驿路生活。
(一)景物类型与风景基调
从唐诗用例来看,荆门风景大致有三个层次。绝壁、长波、楚塞和风云写山川大势;急滩、猿声和烟雾写舟中人的耳目感受;村店、荒戍、物产和商旅则接近日常生活。这些景物长期并存,诗人依据行程、视角和诗体加以选择,荆门风景也呈现出不同面貌。
如杨炯《西陵峡》、胡皓《出峡》等诗作着眼于高山、大江和风云,写出楚地门户的大势。杨炯先写“绝壁耸万仞,长波射千里”,继以“盘薄荆之门”点出山口;胡皓则用“三峡尽”“九江开”表现舟出峡口时视野的变化。二诗取景很大,荆门首先作为长江中上游交界处的山川形势出现。陈子昂、李白的名篇虽有个人身世之感,所写山尽、野开、江流,也仍以这一地貌为基础。李涉《竹枝词》写“荆门滩急水潺潺,两岸猿啼烟满山”,视点已回到舟中人的耳目,诗中滩声、猿啼和烟山是峡路上反复出现的景物,声音和视觉的结合比山川全景更接近行旅者的即时感受。中晚唐作品又写荒戍、客店、红米、白鱼以及问路投宿,地方生活的内容明显增多。王建《荆门行》所见有行人、村店、官船和山民,荆门由远望中的山口变成可以停宿、交往和谋生的沿江地区。
荆门风景还具有清楚的节候层次。李白《秋下荆门》以“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写秋江,霜降以后枝叶疏落,江岸轮廓随之显露,“江树空”使开阔水面获得寒秋的透明感。张说《四月一日过江赴荆州》则把水程与物候并写:“春色沅湘尽,三年客始回。夏云随北帆,同日过江来。”由沅湘北返荆州,春色在南方来路上收尽,夏云随帆进入荆门、郢路,季节的推移与空间的移动保持同一节奏。李涉诗中的月落、西陵和烟满山,又把荆门置于暮夜航程。霜、云、秋风、月色在这些作品中承担时间标记,诗人据此辨认出发、抵达和停泊的阶段。荆门风景的变化因而包含行旅时间,山川门户在不同季候、时辰中呈现出疏朗、晦暝或萧瑟的面貌。
视觉之外,水声、猿声、雨声和鸡鸣共同构成荆门诗的听觉景观。峡路中通常多烟云,夜航和雨行又会缩小视野,声音遂成为辨认环境的重要线索。李涉以“滩急水潺潺”“两岸猿啼”写水势和山峡,听觉先于远景进入诗中;李端回忆江行,以秋荷受雨的断续声响串联荒戍与旅宿;王建写投宿鸡鸣店,鸡声又标志村落生活和清晨行程。荆门风景因此具有可听的空间层次,诗人借声音辨路、计时,也借声音连接自然峡路与地方生活。
这些作品所取角度不同,合起来构成了较为完整的荆门风景。同一时期的诗人也会因行旅方向和诗体不同而选择不同景物。陆时雍《诗镜总论》说:“善道景者,绝去形容,略加点缀,即真相显然,生韵亦流动矣。”唐人写荆门,往往选择少数具有地域特点的景物:高山长波见其形势,滩声猿啼见其行路感受,村店物产又见地方生活。后来诗人即使少写山口形态,也可借舟帆、水声、道路和地方生活唤起荆门印象。
(二)行旅视点与水陆路径
荆门诗多作于行舟途中,景物的出现次序与水程密切相关。船行不断向前,远近关系随之改变,诗歌时间也在空间变化中显现。诗人回望来路、注目前方,峡山、江面、平野和城郭依次进入视野,客观地理经过观看位置的选择,转化为篇章内部的先后与开合。
初盛唐荆门诗常见“去”“下”“尽”“开”“出”“来”“随”“入”等字。陈子昂、李白等都写出峡入楚,诗中景物依水程出现:峡山退去,江面展开,楚地城野进入视野。这些动词把沿途所见连为一体,行舟的先后也成为诗句的先后。陈子昂“遥遥去巫峡,望望下章台”,先以“去”“下”交代来路和方向,继以“尽”“开”写巴楚之交;胡皓“楚塞云中出,荆门水上来”,从舟中看山,远处楚塞和荆门仿佛迎面而来;李白“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又以“随”“入”写船行所见。三家用字各异,观察的位置却很接近。荆门诗中的动词大多来自舟行实感,山水的开合也由诗人的移动显现,舟行视点使荆门的地理位置获得了可见的过程。山川由逼近转为退远,江野由遮蔽转为开豁,诗人的视线也从身后的峡区移向前方楚境。现实水程由此转化为诗歌次序,荆门则处在两组景象交替的关键位置。
唐诗中的荆门很少单独成景。诗人常把它同巫峡、白帝、章台、郢路、江陵、汉水、三湘、潇湘、湖南和吴越等地名并置。前文所述荆门的交通位置包含长江水路与荆襄陆道,一条沿长江及其支流展开,标示出峡、入楚和继续东下或南行的水程;另外一条沿江陵至襄阳的驿道展开,标示县治、关塞和马行路线。前者以宜都荆门山为节点,后者以长林、乐乡及贞元以后设置的荆门县为活动区域。地名关系与后世行政区域的扩展,使二者逐渐汇入“荆门”这一文学地名之中。唐诗荆门书写的地名组配与方向如表2所示。
水路作品多以巫峡、巴国、白帝与荆门构成上游来路,又以郢路、江陵、三湘和吴越显示下游去程。陈子昂、胡皓把峡区与楚地分列于对偶两侧,张说从沅湘北返,也以荆门连接南方来路和郢中去程,王维《汉江临泛》进一步把荆门置于江汉水系的整体关系中。诗人借“下”“入”等词划分水程,几个地名已经能够显示出行进方向和地域转换。
荆襄陆道在中晚唐诗中留下了另一组景物。刘禹锡《纪南歌》写“风烟纪南城,尘土荆门路”,由纪南北行荆门,诗中出现的“尘土”已经属于陆路的风物;温庭筠《常林欢歌》云“马声特特荆门道,蛮水扬光色如草”,又以马声、荆门道和蛮水串联宜城、荆门之间的行程。王建《荆门行》写问路、投宿、官船和村店,也处在水陆交通交会的环境中。与初盛唐诗中的舟帆、江流相比,这些作品增加了马行、道路、驿馆和聚落,让荆门县的地域面貌由此进入诗歌。
唐诗常把漫长旅程压缩为若干个地名,让读者通过自身的想象与知识储备来补足。比如白帝、荆门、楚宫的排列可以显示顺江东下的水程,荆门、三峡的组合可以提示溯江西上的方向,荆门与湖南、长沙相接,又将行程引向南方。陆路书写也采用相近的组织方式,纪南、乐乡、宜城与襄阳等地名依次出现,便能勾勒江陵通往襄阳的道路。地名在诗中相互限定,其先后次序标示方向,其组配关系划分行程,并将省略的道路连接成一条可以辨识的路线。
水陆交通由此形成两种荆门空间。水路诗中的“度”“渡”“下”“入”“通”着重表现经过山口、顺流进发与地域转换;陆路题咏中的“赴”“归”“居”“次”着重表现抵达、停留与人物归属。前者使荆门成为巴楚水程中的转换节点,后者使荆门获得县治、馆驿和交游场所的意义。唐诗对荆门的书写也随交通方式的扩展,由长江峡口延伸至荆襄陆道,形成水陆交会的区域空间。
三、荆门书写的表现主题与文化意蕴
吴承学指出:“自然地理与人文地理对创作的作用,只有纳入社会生活的系统中考察才有意义。”荆门山川为唐诗提供了风景,漫游、贬谪、赴任、送别和归乡则使风景与人的生活相联系。诗人经过荆门,会感到故乡渐远、前路展开;身在异地遥想荆门,又会借它追踪友人行程或寄托归意。荆门所连接的楚地人物和历史,也为这些个人感受增添了地方文化内容。
(一)离乡远游与乡土意识
离乡与乡思是古典诗歌很早就形成的主题。《诗经·魏风·陟岵》写行役者登高望父,“陟彼岵兮,瞻望父兮”,乡土之思首先系于父母家室;《小雅·采薇》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对照出征与归来,季节变换也成为衡量离家时间的方式。这些作品已经把道路、远望和归期写入乡思,后世行旅诗的基本情境由此形成。
楚辞进一步强化了离乡与水路的关系。《九章·哀郢》云:“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又说:“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江水既是去国之路,也不断提醒诗人故都渐远。汉代《古诗十九首》“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则从游子回望写空间上的阻隔。至此,离乡远游已有几种常见写法:行者在途中回望故乡,以山川道路计算距离,又借归鸟、江水和季节寄托归意。
唐代文人的应举、漫游、赴任、贬谪和入幕更加频繁,远游诗也随之增多。如王湾《次北固山下》行舟江南而问“乡书何处达”,崔颢登黄鹤楼感叹“日暮乡关何处是”,这些作品的处境和情感各不相同,故乡总在行程拉开以后重新进入诗中。远游带来新的山川见闻,也使诗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来处,荆门正适合表现这种来处与前路的交替。李白出蜀,经荆门进入楚地,《渡荆门送别》只在篇末以“故乡水”收住乡情,远游的兴奋仍是全诗主调。陈子昂出蜀经过荆门山水道,抵达江陵后转而北上,行至荆门以北的乐乡县,《晚次乐乡县》开篇即云“故乡杳无际,日暮且孤征”,荆门以前清楚可辨的巴楚转换,此时已变成旧地难寻的茫然。两诗前后相照,可以看到乡思并不总在离家之初充分显现,它常在行程延长、暮色降临以后加深。
齐己《过荆门》云:“路出荆门远,行行日欲西······翻思故林去,在处有猿啼。”齐己出身潭州宁乡,早年入大沩山同庆寺为僧,后来长期游居衡岳、庐山东林等地,自号“衡岳沙门”。对这位长期行脚的诗僧而言,“故林”既指曾经栖居修行的山林寺院,也带有潭州故土的意味。诗人行至荆门,日暮猿啼触发对旧山的回想,乡思和僧人的山林归宿感在一句中合而为一。柳宗元《别舍弟宗一》写于元和十一年,宗一由柳州赴江陵。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先贬永州,后任柳州刺史,至此已长期远离长安和河东家族。宗一北行,又使贬所中的亲属更加零落。诗中“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先写自身迁谪,结尾才把梦魂送到“荆门郢树烟”。荆门指向宗一的归路,也表示诗人本人难以返回的北方。个人迁谪史进入荆门之后,怀弟之情遂同去国之感相互牵连。
这些作品使荆门的乡土意义呈现出三种时间方向。青年远游者面向尚未展开的前程,荆门之后的楚地、吴越带有开放性;迁谪者从南方贬所回望归路,荆门指向难以抵达的家国空间;长期行脚者则把故林、寺院和旧游纳入归意,地名连接的是可以反复离开又反复返回的栖居。前程、故国与栖居分别对应远游、迁谪和行脚三种生命经验,荆门在诗中承担共同的界标功能。
(二)送别归程与前路想象
唐代送别诗常预写行人将要经过的路程。送者根据行路知识、个人旧游和前代作品,想象友人沿途所见。荆门位于多条道路的转折处,因而经常出现在这类诗中。
送别诗设想的前路,首先取决于送者与荆门的空间关系。如许浑《送李秀才》云“南楼送郢客,西郭见荆门”,送者在南楼置酒,从西郭遥见荆门,兰舟尚未离岸,远处山口已经把眼前宴席同友人去路联系起来。又如皇甫曾《送人还荆州》写于秦地,诗中却有“水传云梦晓,山接洞庭春。帆影连三峡,猿声近四邻”,云梦、洞庭、三峡与猿声均属行人未来所见,送者依据地域知识和前代诗文预写南归景象。前者由现场远望进入前路,后者在异地凭借知识重建前路,二者构成荆门送别诗的两种空间来源。
前路想象还会由送者的记忆方式发生变化。王昌龄《送胡大》写“荆门不堪别,况乃潇湘秋”,荆门是眼前分手之地,潇湘属于友人尚未抵达的前路。后两句“何处遥望君,江边明月楼”又设想别后相望,诗人从当前场景直接推至未来某夜。李端《荆门歌送兄赴夔州》则以旧日江行支撑想象,琵琶寺、熨斗陂、夷陵、汉上以及秋荷、雨声、长樯、荒戍,都来自诗人的个人记忆;篇末“遥忆荆门雨中发”再把这些旧游片段移入兄长将要经历的水程。另外,这种前路想象还会发生在诗人自身远行之时,如杜甫居梓州作《春日梓州登楼二首》,因“思吴胜事繁”而写“应须理舟楫,长啸下荆门”。诗人仍在蜀中,吴越尚属想象中的目的地,荆门在这里承担行程计划的中继作用,理舟出蜀、顺流过楚、继续东下,几个阶段由一个地名得到提示。实际经过荆门的作品从眼前山水触发去乡之感,记录者旅行中的乡愁,而诗人设想自己或者友人经过荆门的作品则以既有地理知识安排行动愿望,从而把远游愿望转换为可以辨认的道路。
另外,送别诗中的地名还承担时间组织。张祜《送刘轺秀才江陵归宁》以“荆门暮指”“郢国春归”把当前饯别、暮程和来春归宁压缩在相邻两句之中,王粲覆棋的旧事又把未来生活置入荆州文士传统。杜甫送人赴江陵,以白帝、荆门、楚宫划分水程,友人从蜀中启程、经过峡口、抵达江陵的先后也随地名次序显现。在中国古典文化中,灞桥、南浦常常表示分手之地,荆门则容易把诗意推向别后时间。诗人借地名安排尚未发生的行程,使送别诗同时容纳当前情景、途中阶段和抵达后的生活。
(三)入楚意识与地方人文记忆
荆门进入楚地,也会带出不同层次的地方文化。先秦两汉文献中,荆楚文化大体有三方面内容。其一是江汉水系、荆州地域和楚国兴亡,《尚书·禹贡》以“荆及衡阳惟荆州”标举荆州,《史记·楚世家》又详细叙述楚国盛衰;其二是屈宋辞赋传统,《楚辞》以及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使香草、美人、神女、云雨和去国之思成为楚地常见的文学内容;其三是汉晋以来的荆襄人物和地方歌谣,《襄阳耆旧记》《荆州记》等书所载王粲、羊祜诸人,使江陵、襄阳形成了另一种人文传统。
戴伟华论地域文化与唐诗,特别重视创作地点和诗人移动。同属楚地,诗人所走路线、停留时间和交游对象不同,作品接触的地方传统也会变化。荆门处在由峡区通向江陵、襄阳和三湘的路线上,诗中的文化内容常随具体行程出现。以下两例可以说明这种情形。綦毋潜《送崔员外黔中监选》有“神女云迎马,荆门雨湿衣”一联。友人前往黔中,诗人选取神女云雨和荆门秋雨预写途中所见。神女典故来自巫山,荆门是出入楚地的水路关口,两者共同标识赴黔途中所经的楚地,地方典故也随道路进入送行想象。李白《赠王判官,时余归隐,居庐山屏风叠》回顾吴楚旧游,有“一度浙江北,十年醉楚台。荆门倒屈宋,梁苑倾邹枚”之句。荆门与梁苑在这里构成相对的两处文学地理坐标。荆门所联系的是以屈原、宋玉为代表的楚辞赋传统;梁苑为梁孝王所筑,邹阳、枚乘等游梁文士曾汇集于此,遂成为汉代梁园文学的象征。“倒”“倾”皆有压倒之意,李白以纵横吴楚的游踪为背景,将自己的文章才力置于屈宋、邹枚两大辞赋传统之前。一联分举楚、梁两地,又各以一组作家相配,现实地名由此转化为文学史坐标,李白的游历也被写成与前代文章名家的跨代较量。
行旅方向还决定诗人调用哪一层楚地记忆。由西入楚,巫峡神女和高唐云雨最先进入作品;行至江陵、郢中,王粲、宋玉及楚宫旧事成为主要内容;转向襄阳,羊祜、岘首和大堤歌谣随之出现;南行长沙,屈原则成为道路尽头最具代表性的历史人物。这些传统在诗中依行程次序分别出现,诗人从哪一方向进入、准备前往何处,会改变典故的选择和排列。荆门位于多条路线的交会处,西接峡区神话,东通郢都辞赋,北连荆襄人物,南引屈原故迹。道路使分散的地方传统获得先后,也使“入楚”表现为逐层展开的文化经验。
四、荆门书写的文学史意义
一个地域题材的文学史意义,落实在它所形成的观察方式、表达结构和后续影响。现存荆门诗数量有限,创作却从初唐延续至晚唐,作者包括杨炯、陈子昂、张说、王维、李白、杜甫、元稹、王建、齐己等人。诗人来自不同地区,行程和处境各异,荆门仍反复进入作品,说明这一地名已经获得了超出一次行旅的表达能力。
第一,荆门书写呈现了唐代山水行旅经验在不同诗体中的分化。六朝辞赋描写长江峡口,常以铺陈容纳山体、水势、物产和历史,空间由名物的铺排获得宏大的气势。初盛唐五言律诗把长途水程压入对偶,从而来路与去程、山尽与野开可以在一联之内完成交接,地域转换遂成为近体句法的一部分。中晚唐歌行延长叙述,沿途地点、投宿、问路、气候和人物依次进入篇章,水路由一个转换瞬间展开为连续的生活过程。竹枝词截取急滩、猿声、月落等局部感受,以地方声音和民歌语调保存行舟片段,三类诗体对应不同的空间尺度。诗体分化也改变了行旅主体在作品中的位置,比如五律常把人收摄为远望山川的观察者,而歌行中的行者会问路、投宿并接触沿途居民。荆门题材从宏观山川进入沿途生活,显示唐代行旅诗在诗体选择、人物位置和景物密度上的日益丰富。其文学史意义由此落实在诗体表现能力的分化与互补上。
第二,荆门书写显示了交通路线和行政建置共同生成地域文学的过程。初盛唐诗人多由长江出峡,宜都荆门山因而表现为山尽野开、巴楚交接的水路门户。贞元时期荆门县定置以后,江陵至襄阳的荆襄驿道又使荆门获得县治、关塞和馆驿意义,诗歌题面中的“归”“赴”“居”也逐渐增多。前后作品的联系由此建立在两种空间经验上:水路行者反复穿越同一山口,陆路行者则经由县治、驿馆和道路进入地方。虽然荆门缺少长期聚集的文人群体,但是交通线路却持续输送诗人、官员与旅客,使短暂的过境创作积累为跨越初盛中晚唐的地方书写。荆门材料由此说明,地域文学还可以依靠路线、节点和行政空间形成一种历史延续。
第三,选本与评点推动了荆门书写的经典化。如方回把陈子昂《度荆门望楚》置于《瀛奎律髓》“登览类”之首,称陈子昂为“唐之诗祖”;胡应麟评“城分苍野外,树断白云隈”为“平淡简远,为王、孟二家之祖”;纪昀又称其谋篇“排而不板”。评家的注意力已经从宜都荆门山的具体地望转向五律怎样分画地界、展开远景。李白《渡荆门送别》也因“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反复进入唐诗选本,清人又把它与杜甫“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并论。选家截取名篇,评点家解释章法、句法和炼字,让荆门的地方经验遂获得超出地域的传播。
经典化也带有选择性,历代选家重视初盛唐律诗中的山川大势,中晚唐歌行、竹枝词所写的村店、物产、雨行和投宿较少进入诗法评议。后世通行的荆门印象遂以峡山退尽、江野开阔为中心,沿江生活和地方社会退居次要位置。梳理不同诗体和不同时段的作品,可以看出名篇传播在扩大地方声誉的同时,也对文学景观作出筛选。荆门文学景观的历史延续,也包含这一由作品传播到批评阐释的接受过程。
荆门书写的文学史意义可以从诗体、创作空间和接受三个层面把握:不同诗体赋予行旅经验不同尺度,交通线路维系跨时段的创作连续,选本与评点又使地方名篇进入共同诗学。三个层次各有侧重,诗体、道路与接受相互作用,现实门户由此获得超越一地一时的文学生命。
作者:夏锦彦
来源:《荆楚学刊》2026年10月15日
选稿:耿 曈
编辑:宋柄燃
校对:杜佳玲
审订:董进康
责编:汪鸿琴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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