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义这地方,设县晚,根底薄。正德年间王阳明平了横水,才从大庾、南康、上犹三县割出这块地来,赐名崇义。县是新的,人也是新的——招抚来的新民,放下刀拿起锄头,田还没种熟,学宫先立起来了。先师庙就在学宫里头,供着孔子,配着四配十哲,门庑堂斋一应俱全。按理说,一座庙而已,有什么好说的?可放在崇义,这座庙就不只是庙了。它是一块界碑:这边是礼义衣冠,那边是群蛮肆侮;这边是诗书六艺,那边是攻劫虏掠。朝廷的秩序要落地,光靠兵不行,得靠庙,靠学,靠每年春秋那两回磕头。庙修起来,人心才有个搁处。
王阳明这个人,在崇义是两副面孔。一副是打仗的:报至,公曰“渺忽蜂腰,敢当齐斧”,请兵,整戈肃戟,选将练兵,履前锋,直临巢穴,一鼓四合,电扫雷轰。另一副是讲学的:公日与四方之士,讲学修文。这两副面孔搁在一个人身上,不矛盾。打完仗,他疏请设县,城池台署、应祀坛庙一并规划。最妙的是那句“官不动库,民不见索,市不知易”——公家没开库房,百姓没被摊派,市面上连动静都没察觉,事情就办了。这话当然有夸饰,但意思很清楚:秩序的重建,最好让人感觉不到重量。兵威是猛药,庙学是慢药,猛药去病,慢药养人。
可慢药也慢得够呛。学宫初建,苟且奏功,到辛巳年孟冬,蒿腥雾毒,稼稿钱荒,士居家,官居郡,岁时致祭,祗一抵焉——名为学校,无异蔬圃。一所县学,沦落到跟菜园子差不多,可见草创之际,什么教化理想都得先给吃饭让路。后来广西祝君澍来设烟墩,厥患如故,拂衣去矣。这位祝君大概是个实在人,看看这摊子,觉得没法弄,拍拍衣服走了。
嘉靖辛卯,福建邵武高亮来当知县。两年间,政通人和,雾消为雨,蒿化为蓝,耕农而谷,商乐于涂,贾乐于市。士人这才缓过劲来,说“施教化,育人才,厚风俗,诚治道之所急”。高亮修学宫的办法也实在:材伐于山,不经于市易;工募于读,不出于夫家。木头山上砍,工匠从读书人里募,不经过市场,不惊动民户。修出来的成果是:自殿而庑、而戟、而棂星门,自堂而斋、而号、而库、庐、庖、福、斋宿之所,东西绰楔,奂然一新。从“蔬圃”到“奂然”,中间隔着一个肯干事的知县。
高亮之后,嘉靖壬子,王廷耀重修。这位王知县,字子玉,荆楚人豪,训导武戳说他“励精图治,倦倦于学政”,是竹泉公之后最肯在学政上用心的。他修学宫,工以赎贸,力取闲氓,不劳里胥,不事科扰,而子来乐附。最值得说的是两件事。一件是在学舍左边地僻势卑之处,招集民居,为楼有伉,直辟通衢,名曰仁厚新街,籍其租以瞻学。一条街养一所学校,比什么道德口号都实在。另一件是改建阳明公祠。阳明祠旧在先师庙西,正德己卯建,到王廷耀手里请于台院,改建于儒学之东。把一位本朝儒者放进与先圣相邻的空间,这是文化判断:王阳明在崇义不只是功臣,是道统里的人了。
沈谧的《王公祠记》写得漂亮。他说君子之教与泽,“飒飒然起于一窍之微,俄而蓬蓬然遍于四海之远;不假智力,不声势力,万物莫不靡然而偃”。风这个东西,起于青萍之末,却能鼓动万物,教化也该是这样。但沈谧也讲实话:识其机,运之若反掌;失其机,譬犹蚊蝇负山,徒贻笑于当时。风不是自动吹的,得有人握其机。卢公握了机,王廷耀奔走承顺,祠就建成了,旬月事竣,力不劳而民不扰。再往下看,沈谧笔锋一转,谈到上犹呈报“机兵编佥未平”:崇义初设时,上犹田而畀之以成,后来田去了,兵额还在。沈谧白于军门,减派百名,每年省工食七百余金,说“爱上犹实所以为崇义也”。这段看似旁枝,其实是地方志里最实在的账目。德政不是空话,是减掉一百个兵额、七百余金工食之后,两县百姓都松一口气。
城隍庙的迁建也有意思。旧庙在县北独秀峰下,正德己卯王守仁命南康县丞舒富建。到嘉靖癸未,兵备副史林大辂巡部至邑,以庙隔溪,病涉,命通判王泉迁至城内岭北道之后。城隍从城外搬进城内,表面是怕官员祭祀过溪不方便,深层是把幽冥监察纳入城内秩序。神权空间的位置,从来不是随意的。
回头再看先师庙。它连着儒学、明伦堂、启圣祠、棂星门、戟门,一整套空间序列,其实就是一套教化序列。诸生入礼门,由义路,升明伦堂,王廷耀题的联语是“海阔天高,导之使入也;云行雨施,翼之使由也”,又有“学海波澜,公门桃李”。对联写得漂亮,但训导武戳说得更直白:君子旷其学而弗居,舍其道而弗致,罔且殆,甚矣将不为面墙莅烦者耶?不读书,不居学,不致道,最后就是个面墙而立的糊涂官。
崇义由“盗贼强梁之区”变为“礼义衣冠之地”,沈谧说这是“风之动物,于此也一验矣”。话不错,但风背后有兵备,有县令,有学官,有祠祀,有赋役,有一条叫仁厚新街的街面收租养学。教化从来不是一阵风的事。庙修了,学开了,街辟了,租收了,兵额减了,城隍搬了,阳明祠立了——这一件件具体的事摞起来,才摞出一句“礼义衣冠之地”。至于那些没被写进碑记的人,那些新民、畲民、流民,他们在“礼义衣冠”里占什么位置,碑记是不说的。风过处,万物靡然,但有些草是伏下去的,有些草是被压下去的。这话,写碑的人不会讲,读碑的人不妨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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