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岁母亲从杭州儿子家偷偷溜回山东,不到3天儿子开车追上门

慕引

她五十一岁,从山东到杭州给儿子带娃,待了七个月零十一天。走的那天没跟任何人说,买了张高铁票,帆布袋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瓶降压药。儿子第三天开车追到鲁南那个村子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拔草,手上全是泥。母子俩隔着半畦萝卜苗对看了很久,谁都没先开口。后来村里人都说,那天听见那辆黑车在门口停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一章 天没亮她就走了】

杭州的四月已经潮得让人骨头缝里发酸。

赵玉芬五点不到就醒了,不用闹钟。孙子小满六点半要喝奶,她得赶在儿媳妇起床之前把奶瓶烫好,把小米粥坐上火。但那天她没往厨房走。她坐在床边那张折叠椅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小满翻身的动静,听了大概有十分钟。窗外天还是灰的,小区里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从楼下过去,塑料筐颠在减速带上,咣一声,又咣一声。这声音她听了七个月,每天五点多准时响,比闹钟准。

她从床底下拽出那个帆布袋。袋子是去年从老家来的时候在镇上的超市买的,买了两袋面粉送的,红色,印着“鲁花”俩字,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她往里塞了两件换洗内衣,一条旧毛巾,充电器。降压药在床头柜抽屉里,苯磺酸氨氯地平,一天一片,还剩大半盒。她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又放回去,把整盒塞进袋子侧兜。身份证一直在裤兜里,来杭州第二天儿媳妇就帮她把高铁票绑在了手机上,说以后买票方便。她学会了看车次,但没学会选座位,每次都买成靠过道的,腿伸不开,三个半小时坐下来膝盖发僵。

她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还要带什么。老花镜在枕头底下。钥匙——老屋的钥匙她一直挂在帆布袋内侧那个小铁环上,来的时候怎么挂上去的,现在就怎么挂着。她摸了一下,还在。冰箱里昨天剩的半棵白菜,她用保鲜膜裹好了,搁在冷藏室最上面那层。儿子够得着,不用踮脚。小满的奶瓶她头天晚上就洗干净消好毒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儿媳妇的规矩,奶瓶必须倒扣,不能正着放,说正着放积水会滋生细菌。赵玉芬按她的规矩做了七个月,从没出过错。

垃圾袋她系了个活扣,搁在门边。儿子早上出门上班顺手就能拎。这些事做得悄无声息,跟她在这间屋子里做的所有事一样——不响,不碍眼,做完就退到一边。她最怕的就是碍眼。儿媳妇嘴上不说,但赵玉芬看得出来。有一次她把洗完的衣服晾在阳台上,儿媳妇走过去重新抖了一遍,把衣架间距调整成一拳宽,说这样干得快。从那以后她晾衣服都拿拳头比着量。

拎着袋子出门的时候,小满醒了。她听见他在小床里哼了两声,那种没睡醒的、带着奶气的哼唧。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儿媳妇的拖鞋声从主卧里响起来,踢踢踏踏往婴儿房走。赵玉芬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门锁咔嗒一声弹回去,声音很小。

电梯里没人。她看着楼层数字从十七往下降,心里有一个地方绷得很紧,像等着一只靴子掉下来。一直降到负一层,车库的灯管白惨惨的,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半个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赵玉芬在这住了七个月,保安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她也没跟保安说过一句话。

去东站的地铁上人不多。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帆布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袋口。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小满的疫苗本放哪儿了?今天打针。”她看了两遍,打了四个字:“电视柜下。”发完就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高铁票是前一晚在手机上买好的,七点四十二分,杭州东到曲阜东。三个小时四十分钟。她不会选座,系统给她分了个靠窗的,她坐进去之后把帆布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变成了灰扑扑的田野和杨树。过了南京南之后,天宽了,云低了,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得发黑。她认得那种绿。鲁南的麦子就是这么绿的。

手机又响了两声。儿子发来一张照片,小满坐在餐椅上,围嘴歪到一边,脸上抹着米糊,对着镜头张着嘴笑。下面跟着一条语音,赵玉芬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儿媳妇的声音:“妈,你出门啦?小满的防晒帽是不是在玄关柜里?”赵玉芬打了三个字:“最上层。”

然后她把儿子的微信对话框删了。没拉黑,就是删了聊天记录。她怕自己看见“已读”两个字绷不住。屏幕上弹出来一个确认框,她的手指在那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下去。

车过了徐州,窗外的口音就开始变了。邻座一个大姐接电话,说“管不管”,赵玉芬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胶东人说“行不行”才说“管不管”,鲁南人不说,但她听着还是亲,亲得心里发慌。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择韭菜留下的绿印子。来杭州之前她的手是粗的,干了一辈子农活和厂里的活,手心有茧。在杭州七个月,茧子软了,退了,手反而变得不像自己的了。

曲阜东站下车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多。四月的鲁南太阳已经很硬,晒在脸上干辣辣的,不潮,不黏,风里有杨树絮子和土腥味。她在车站广场上站了半分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坐上了去镇上的中巴。车上人不多,一个老头拎着一笼小鸡崽,纸箱四角扎了孔,小鸡叽叽叫着,毛茸茸的黄脑袋从窟窿里拱出来。赵玉芬伸手摸了一下,绒毛蹭在手心里,热乎乎的。

到村口是下午两点多。枇杷树结了满树的青果子,还没黄。她家的院门锁着,钥匙在门口第三个花盆底下压着,花盆里种的死不了已经干成了一团枯草。她弯腰摸钥匙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开门,一股霉味从堂屋里扑出来。客厅茶几上的日历还翻在去年九月,她走的那一页。她把帆布袋搁在椅子上,先去把所有的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带着隔壁谁家炒菜的油烟味,还有远处地里飘过来的粪肥味。呛人。但她站在堂屋中间没动,让那股味从鼻子灌进去,灌到肺里,灌到肚子里。

厨房的水管拧开先是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像一个人在清嗓子,然后才吐出黄水。流了大概有两分钟,慢慢变清了。她接了一瓢,凉得扎手。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铁锈味。但她喝完了,又接了一瓢。

晚上她把老屋的床铺了。被子在柜子里放了七个月,有樟脑丸的味和潮气,她拿到院子里晒了半个下午,拍打的时候灰尘在太阳光里飞成一片金蒙蒙的雾。床板硬,弹簧松了,一翻身就吱呀响。她躺上去的时候脊梁骨贴着硬板,每个骨节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杭州那张床上她睡了七个月,床垫太软,腰悬在中间,每天早上起来都酸。

那天晚上她没开手机。手机扔在堂屋桌子上,屏幕朝下扣着。她听着屋后水塘里的蛙叫,天快亮的时候邻居家的芦花大公鸡扯着嗓子打鸣。赵玉芬躺在吱呀响的硬板床上,看着房顶上那根裂了缝的房梁,眼泪从眼角淌到耳朵里,但她睡着了,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章 杭州的厨房不是她的】

赵玉芬是去年八月来的杭州。儿子周凯开车回山东接的她,后备箱里塞了一箱烟台苹果、两桶花生油,还有他爸生前用的那个搪瓷缸子。周凯说,妈,小满他妈产假结束了,下个月得上班,你不去我们真转不开。赵玉芬当时正在院子里摘芸豆,手上沾着泥,说了一句“那我得把鸡托给你二姨”。第二天鸡就送走了,第三天她就坐上了南下的车。

刚到杭州的时候她是高兴的。孙子小满五个月大,胖,白,一逗就咯咯笑,笑得口水泡泡一串一串往外冒。赵玉芬抱着他在小区里遛弯,碰见别的带娃老太太就停下来聊两句。但她很快发现聊不下去。杭州老太太说话她听不太懂,她说话人家也听不太懂。她管“喝水”叫“喝匪”,管“钥匙”叫“约匙”,鲁南口音把“人”说成“银”。有一次一个老太太问她“你是外婆还是奶奶”,她说了三遍“奶奶”,对方听了三遍才明白。后来她就不怎么主动搭话了,推着小车走到人少的地方,看小满伸手够树叶。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厨房。儿媳妇是浙江衢州人,吃得清淡,炒菜放一点点油,盐也少,汤里喜欢搁笋干和火腿。赵玉芬做菜的习惯是鲁南的路子——油热了先扔葱姜蒜,爆出香味再下菜,酱油上色,大火收汁。她做的红烧茄子端上桌,儿媳妇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妈,茄子先蒸一下再烧会少吸点油”。赵玉芬说“嗯”。第二天她把茄子先蒸了,儿媳妇又说“蒸完水塌塌的,口感不太对”。赵玉芬就不做茄子了。

主食是最难将就的。赵玉芬一辈子吃煎饼和馒头,在老家的时候一天三顿离不了面食。到了杭州,儿媳妇晚上煮米饭,三菜一汤,米饭盛在小碗里,赵玉芬吃两碗,到了晚上九点多肚子就空落落的,像没吃饭一样。她跟儿子说了一回,周凯第二天从超市买了一袋馒头回来,速冻的,奶香小馒头,一袋六个,蒸出来软塌塌甜丝丝的。赵玉芬吃了半个就不想吃了。那不是馒头。老家的馒头是死面揉出来的戗面馒头,一层一层撕着吃,嚼起来有劲,咽下去顶饱。速冻小馒头她嚼着像嚼棉花。

她后来自己发面蒸了一锅。面粉是让二姨从老家寄来的,村里的磨坊磨的,没漂白,蒸出来的馒头颜色发黄,但麦香味正。蒸锅是儿媳妇的双层不锈钢蒸锅,赵玉芬在灶上蒸了四十分钟,厨房里全是面香。小满在客厅都闻到了,伸着脖子往厨房方向够。馒头出锅的时候周凯正好下班进门,伸手抓了一个,烫得左右手倒着吹,咬了一口说“妈,就是这个味”。儿媳妇从卧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台面上撒的面粉、灶上溅的水渍、蒸锅盖子上凝的水珠顺着锅壁淌下来在灶台上积了一小片,没说话。赵玉芬看见了她的眼神,从那以后蒸馒头都赶在儿媳妇不在家的时候,蒸完把灶台擦三遍,面粉袋扎紧塞回柜子最里面。

带小满的方式也有规矩。儿媳妇照着育儿书列了一张单子,贴在冰箱上:几点喝奶,几点吃辅食,几点出门晒太阳,几点午睡。精确到分钟。赵玉芬在老家带周凯的时候哪有这些,饿了喂,困了哄,醒了就抱出去串门。但在这里她照着单子来,用手机定了八个闹钟,每天跟着闹钟转。有一次小满下午三点四十就困了,比单子上写的四点早了二十分钟,赵玉芬把他哄睡了,儿媳妇下班回来看见睡眠记录,说“妈,早睡二十分钟晚上会提前醒,作息就乱了”。赵玉芬说“他打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儿媳妇说“那也尽量拖到四点”。赵玉芬没再说话。

最让她难受的不是累。累她不怕。在老家种地、在镇上的板厂抬板子、伺候周凯他爸卧床那三年,哪一样不比带娃累。难受的是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旁边看着、掂量着、在心里打分。地拖完了,儿媳妇会走过去看墙角有没有水渍。碗洗完了,儿媳妇会摸一下碗沿有没有油。衣服晾完了,儿媳妇会把衣架重新调一遍间距。赵玉芬知道儿媳妇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这个性子,什么东西都要在自己的掌控里才安心。但赵玉芬在自己儿子家里,活得像个新来的保姆,试用期一直过不完。

周凯不是没看见。有一天晚上赵玉芬在厨房擦灶台,周凯进来倒水,站在她旁边说:“妈,你辛苦了。”赵玉芬笑了一下说“辛苦啥,带自己孙子”。周凯说:“小满他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多担待。”赵玉芬说:“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周凯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出去了。赵玉芬继续擦灶台,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抹布拧得太干,指关节疼了一下。她想,你倒是说一句“我跟她说说”。但她没说出来。她这辈子没跟儿子说过一句“你媳妇怎么怎么样”。不能说。说了就是她的不是。

【第三章 小区里没人跟她说话】

杭州那个小区很大,十七栋楼,中间有个下沉广场,摆着几样儿童滑梯和摇摇马。每天上午九点半到十点半,广场上全是带娃的老人和全职妈妈。赵玉芬推着小满去过很多次,但大多数时候她坐在花坛边沿上,小满在推车里看别的孩子跑,她看手机。

她手机里存了周凯发的小满照片和视频,但她不会用相册分类,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想找一段小满刚会翻身的视频得划半天。她就那么划着,划到哪段看哪段。小满在推车里坐烦了开始哼唧,她就站起来推着车绕花坛走,一圈一圈走,走到小满睡着。广场上那些老太太三五成群地聊天,杭州话、绍兴话、安徽话、河南话,什么口音都有,但人家都聊得热火朝天。谁家媳妇给买了新衣裳,谁家孙子报了早教班,哪家超市鸡蛋便宜五毛。赵玉芬听得懂一部分,但接不上话。她站在旁边,人家看她一眼,点个头,继续聊自己的。她像个透明的桩子。

有一次一个黑龙江来的老太太主动跟她搭话,问她是哪里人。赵玉芬说山东。黑龙江老太太说山东好啊,煎饼卷大葱。赵玉芬笑了,说嗯。然后就没话了。黑龙江老太太转身又跟别人聊上了。赵玉芬站在那,手里攥着小满的磨牙饼干袋子,捏来捏去,饼干碎了,渣从袋口漏出来撒了一手心。

她每天最盼的是晚上七点半。那个点周凯差不多到家了,儿媳妇也回来了,小满有人逗了。赵玉芬把厨房收拾完,围裙摘下来挂在门后钩子上,然后坐到阳台的小板凳上给老伴打电话。老伴在老家镇上的一个物流园看大门,晚上值夜班,七点半正好交接完,有时间接电话。她说的都是“吃了”“小满乖”“天气好”,从来不说“今天儿媳妇又调了我的衣架”或者“我在广场上站了一个钟头没人跟我说话”。老伴话也少,问一句答一句,最后总是说“你注意身体,别累着”。赵玉芬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在阳台上再坐一会儿。阳台外面是另一栋楼,十七层,密密麻麻的窗户亮着灯,有一扇窗户里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几十米传过来,铛铛铛,很快就被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盖过去了。

她不敢生病。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在杭州看病要异地医保备案,她不会弄,周凯帮她备了,但她还是怕。怕去医院,怕听不懂医生说话,怕拿错药。有一次她牙疼,疼了三天,自己含了花椒,用盐水漱口,硬扛过去了。后来跟老伴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老伴说“你咋不去看”。她说“好了”。实际上那三天她每天晚上把止痛片掰成两半吃,一片顶两回。

小满八个月的时候发了一次烧,三十八度七。儿媳妇请假在家,赵玉芬在厨房熬了葱白姜水,端过去。儿媳妇说“妈,医生说葱白水对退烧没有循证依据”。赵玉芬端着碗站在卧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周凯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也是好意,喝一口没事”。儿媳妇没说话,接过碗放在了床头柜上,没给小满喝。那碗葱白水在床头柜上放到凉透,第二天赵玉芬自己去收了,倒进水池里,把碗洗了。

那天晚上她在阳台给老伴打电话,说了一句“我想回去了”。老伴在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说“那就回来”。赵玉芬说“小满谁带”。老伴又静了几秒,说“你拿主意”。赵玉芬说“我再想想”。挂了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周凯在陪小满搭积木,儿媳妇在电脑前加班,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小满把积木推倒了,咯咯笑,周凯也跟着笑。赵玉芬看着那幅画面,觉得自己要是走了,这幅画也不会缺一块。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这幅画里的人。

【第四章 老屋的霉味和井水】

回到村里的头两天,赵玉芬做了很多在杭州做不了的事。

她把后院那几畦菜地重新翻了一遍。锄头是挂在西墙上的那把老锄头,木头柄被手磨得光溜溜的,握上去还是热的——太阳晒了一上午。地里的杂草和菜苗混在一起,她蹲下去一根一根地拔,灰灰菜、马齿苋、野苋菜,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在杭州她从来没让手沾过土,儿媳妇说阳台上那几盆绿萝别动,泥土掉到地板上不好扫。现在她蹲在自己的地里,土灌进指甲缝,灌进掌纹,手在裤子上蹭两下接着拔。拔完一垄,直起腰来,腰嘎巴响了一声,响得痛快。

她去镇上赶了个集。集是农历逢三逢八,那天正好是初八。卖菜的老刘头还在,豆腐摊还是那两口大锅,一口煮豆浆一口点卤水。赵玉芬买了一块热豆腐,蹲在摊旁边就吃了,烫得吸溜吸溜的,卤水味冲鼻子,比杭州超市里盒装的嫩豆腐不知道香到哪里去了。老刘头的媳妇认出了她,说“玉芬回来啦,杭州好不好”。赵玉芬说“好”。老刘头媳妇说“好咋回来了”。赵玉芬笑了笑说“想家了”。老刘头媳妇切了块豆腐搁她袋子里,说“拿着,不要钱”。

她还去了一趟二姨家。二姨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在杭州吗”。赵玉芬说“回来住两天”。二姨没多问,进屋给她倒了碗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二姨说今年的芸豆种早了,冻死了一半,又说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在县城买了楼,老李两口子搬去带孙子了,带了一年多,老李媳妇瘦了十二斤。赵玉芬听着,喝了口水,说“都不容易”。

老屋的霉味到第三天散得差不多了。她把堂屋的桌椅擦了两遍,把地扫了,把床单洗了晾在院子里。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张开胳膊。她站在晾衣绳前面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床单上的碎花比杭州家里那套灰色条纹的四件套好看得多。那套四件套是儿媳妇买的,说素净、耐脏、显高级。赵玉芬没说不好看,她就是觉得躺在一片灰色里睡觉,醒来也灰蒙蒙的。

夜里她睡得很好。床板硬,但腰不酸了。早上被鸡叫醒,不是被闹钟叫醒。她起来烧了一壶水,泡了碗馓子,坐在门槛上吃。馓子是集上买的,鲁南的馓子细、脆、咸香,泡在热水里软了但不断,吸溜一口,满嘴油香。她吃了一半,抬头看见院墙上趴着一只花猫,黄白相间,跟她对视了几秒,跳下墙跑了。赵玉芬对着猫跑掉的方向笑了一下,说“你也起这么早”。

那两天她手机一直扣在堂屋桌子上。偶尔翻过来看一眼,周凯发了小满的视频,她点开看了,看完把手机又扣回去。周凯问她“妈你在家干啥呢”,她回“收拾屋子”。周凯说“哦”。没再说别的。赵玉芬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希望儿子多问一句,又怕他多问。多问了她说实话还是说假话。实话就是“妈在你家待着憋得慌”,假话就是“没事,过两天就回去”。哪个她都不想发。

第三天上午,她正蹲在菜地里给萝卜苗浇水,水管是从压水井接出来的,塑料软管有裂缝,水滋出来一道细线,溅在她裤腿上。太阳很大,晒得后脖子发烫。然后她就听见了汽车声。从村口土路那边传过来,轰隆隆的,越来越近。村里的路窄,平时过个三轮车都费劲,来汽车是稀罕事。赵玉芬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水管,水淌到脚面上,凉丝丝的。

一辆黑色车停在她家院门前,车头上粘着密密麻麻的虫胶,前挡风玻璃上一层灰,雨刮器刮出来的两道弧线像两只眯缝着的眼睛。车门打开,周凯跨出来,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在外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被人揍了两拳。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玉芬手里的水管还在淌水。她看着他,嘴唇也有点抖,但也没出声。母子俩隔着半畦萝卜苗对看了大概有十秒钟。隔壁刘婶端着一盆洗菜水从自家门里出来,看见这阵势,水泼了一半停在半道上,眼睛在赵玉芬和周凯之间来回扫。

周凯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五章 车停在院门口】

周凯是前一天晚上下班回家发现人不见的。

那天他到家七点出头,进门觉得不对劲。平时这个点赵玉芬在厨房盛饭,抽油烟机轰轰响,小满在餐椅上拍桌子。那天厨房灯黑着,小满坐在客厅地垫上,儿媳妇一边看手机一边用脚推摇铃。周凯问“妈呢”。儿媳妇头也没抬,说“下午出去没回来,我以为她买菜去了,打手机没人接”。周凯掏手机拨号,响了七八声,转到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走进赵玉芬住的那间小卧室。折叠椅上放着一件没叠的围裙,床头柜上充电线还在,但插头拔了。他拉开衣柜门看了一眼,衣服还在,少了两件内衣,那个红帆布袋不见了。他又看了一眼床头柜抽屉,降压药没了。周凯站在那间只有五六平方米的小房间里,脑子嗡了一声。他给老家的二姨打电话,二姨说“你妈没来我这啊”。给村里的邻居打,邻居说“没见着啊凯子,你妈不是在杭州吗”。

后来是刘婶接了电话,说“你妈院门开着呢,我瞅见晒了被子”。周凯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儿媳妇。儿媳妇站在卧室门口,说“她回去了?”语气里有一种周凯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印证。周凯没接话,从玄关柜上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儿媳妇在后面说“你连夜开?八百公里呢”。周凯说“那怎么办”。儿媳妇没再说话。

他出门之前在餐桌上看见那张字条,压在奶瓶消毒器下面,是赵玉芬的字,圆珠笔写在半张超市小票的背面:“凯,妈回去住几天,小满的奶瓶在消毒柜里,冰箱有包好的饺子,冻的那层。别担心。”

周凯把小票折起来揣进兜里。上车,导航,杭州到曲阜东边那个村子,七百八十公里,预计九小时二十分钟。他上高速之前买了两罐红牛、一瓶矿泉水、一袋面包。上了常台高速之后他才发现手机没多少电,充电线在办公室没带。他把手机调成省电模式,每隔半小时开一次屏看有没有赵玉芬的消息。没有。他拨了十几遍,一直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不知道赵玉芬把手机扣在堂屋桌子上,根本没听见。

开到南京绕城的时候堵了一个钟头,到徐州东已经过了半夜。服务区里停满了大货车,他下车上了个厕所,在便利店又买了一罐红牛。灌下去之后心脏突突跳,太阳穴胀着疼。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放倒了一点,想眯二十分钟,但闭着眼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妈为什么走?是不是小满他妈说了什么?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他想了半天,想起来的全是赵玉芬在厨房擦灶台、在阳台晾衣服、推着小满在小区里走圈的背影。他从来没问过她在小区里跟谁说话。他以为带娃就是带娃,娃带好了就行。他没想到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日子是怎么一秒一秒熬过去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过了曲阜,下了高速走省道,省道转县道,县道转乡道。乡道两边全是杨树,树毛毛飞得漫天都是,粘在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他在一个路口拐错了方向,倒车倒了三把才调过来。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把车停在赵玉芬院门口,熄了火,在车上坐了一分多钟。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然后他下了车。

【第六章 谁欠谁一句软话】

刘婶那盆水泼在门口的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她没走,端着空盆站在自家院墙底下,脖子伸得老长。隔壁扛锄头的老赵也停下了,锄头杵在地上,一只手搭在锄把顶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周凯没看他们。他看着赵玉芬,把刚才那句话又问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高了一点:“妈,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赵玉芬把手里的水管放下,水还在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洼。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说:“手机搁屋里了,没听见。”

“没听见?”周凯往前迈了一步,院门是开着的,他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没往里进。“我从昨天晚上七点打到现在,十几个钟头,你一个都没听见?你哪怕给我发条消息呢?你留那张字条,半张小票,你知道我看了是什么滋味?”

赵玉芬说:“我怕你拦我。”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很难看,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拦你?我为什么要拦你?你跟我说一声你要回来,我给你买票,我送你到车站,不行吗?你非得趁天没亮偷偷走?你让小区保安怎么看我?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刘婶现在就在那站着呢,你让她说说,她是不是觉得我把你气跑了?”

刘婶在墙根底下连忙摆手:“凯子我可没这么说……”

赵玉芬说:“跟人家刘婶没关系。是我自己走的。”

“那跟我有关系了?”周凯的声音又高了,“我哪点对不住你?我接你来杭州,是想让你享福的。小满你不用操心,奶粉尿不湿都是我们买,你吃住都在我那,我什么时候让你掏过一分钱?你还要怎么样?”

赵玉芬站在菜地边上,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手上也是泥。她看着周凯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三十一年,从小看到大,从圆脸看到长脸,从光溜溜的下巴看到冒出胡茬。她看见他眼眶红了,红得厉害,眼白上全是血丝。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但另一块地方硬着。

“凯,”她说,“你接我来是带娃的。不是享福的。”

周凯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在你那七个月,”赵玉芬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像从井里往上提水,一桶一桶提,不急,但也不停,“没睡过一个整觉。小满夜里醒两回,我听见他哼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你们吃完走了我带他,中午他睡了我赶紧洗碗拖地,他醒了推出去遛,回来做晚饭,你们吃完了我收拾厨房,收拾完给小满洗澡,哄睡。哄睡了我才能坐下,一坐下就不想动了。”

她顿了一下。“这些我不跟你说,因为说了像邀功。你是我儿子,我带的是我孙子,我乐意。但你别问我‘还要怎么样’。我不怎么样。我就是想回来睡一觉,睡醒了在自家院子里拔拔草,不用听闹钟响。”

周凯站在门槛上,脚底下碾了一下,像要把什么踩灭。他没说话。

赵玉芬又说:“你在杭州给我买好吃的,买衣裳,带我去西湖。我知道你孝顺。可你知不知道我在你那小区里,一整天说不了一句话?那些老太太聊天,我插不上嘴。你媳妇定规矩,我照着做,做完了她还要检查。我不是说她不好,她是个仔细人,过日子是一把好手。可我在你那个家里,走路都得提着脚后跟,生怕哪一步踩重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周凯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踩在门槛上的那只鞋,鞋头上全是泥。

“妈,”他的声音低下来了,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跟谁说?”赵玉芬说,“跟你说,你夹在中间难做。跟你媳妇说,那就是挑事。跟二姨说,二姨在村里,传出去你脸上不好看。跟你爸说——”她停了一下,“你爸不在了,我跟谁说。”

这句话落下来,院子里静了。刘婶在墙根底下悄悄退了回去,老赵也扛着锄头走了,锄头把在肩膀上晃,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啪嗒响了一声。

周凯把脚从门槛上收回来,站在院门外面,两只手垂着,车钥匙攥在手里,金属齿硌着掌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玉芬以为他要转身走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赵玉芬差点没听清。

“那我不走了,今晚我住这儿。”

【第七章 米饭和馒头】

那天中午赵玉芬做了饭。她问周凯想吃什么。周凯说“随便”。赵玉芬说“没有随便”。周凯想了想,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赵玉芬去厨房和面。面粉是二姨家磨的,倒进搪瓷盆里,中间挖个坑,温水化开酵母倒进去,用手搅成絮状,再揉成团。她揉面的时候手腕使着劲,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凯坐在堂屋椅子上,看着厨房里她的背影。灶台上的蒸锅冒着白汽,厨房的窗户蒙了一层水雾。他想起来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推门就是这个场景,他妈围着围裙在灶台前面忙,灶上永远坐着锅,锅里永远有吃的。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叫“踏实”,他只知道饿了有馒头,吃了馒头就不饿了。

馒头蒸上了。赵玉芬又炒了个茄子,这次她没先蒸,直接下锅,油烧热了扔葱姜蒜,茄子倒进去刺啦一声,酱油沿锅边淋一圈,出锅前拍了两瓣蒜扔进去。周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说“妈,你这样炒小满他妈肯定说油大”。赵玉芬头也没回:“这是在谁家?”

周凯没话了。

馒头出锅的时候赵玉芬拣了两个放在盘子里,端到堂屋桌上。周凯抓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撕开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没说话。赵玉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周凯吃到第三个的时候,腮帮子动得慢了,眼睛看着桌面上的一道旧刀痕,说:“妈,我在杭州也买过馒头。”

“那不一样。”赵玉芬说。

“嗯。不一样。”

吃完饭周凯去洗碗。赵玉芬说“你搁那吧我洗”。周凯说“我洗”。他把碗摞起来端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凉得他缩了一下手。赵玉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在水池前面笨手笨脚地冲碗,洗洁精倒多了,泡沫从池子里溢出来。她没进去帮忙。

下午周凯在堂屋的旧沙发上睡了一觉。沙发是他爸还在的时候买的,布面磨得起了球,靠背中间塌下去一块。他蜷在上面,腿伸不直,膝盖弯着,跟小时候放学回来在沙发上睡午觉一个姿势。赵玉芬从院子里收了一床薄被给他盖上,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周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赵玉芬没听清。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傍晚周凯醒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赵玉芬在院子里摘芸豆,喊他出来帮忙。周凯蹲在地里,芸豆藤爬在竹竿上,豆角一嘟噜一嘟噜挂着,有的已经鼓了豆,皮发白。赵玉芬说“鼓豆的留着煮着吃,嫩的你摘”。周凯摘了一把嫩的,指甲掐断豆角尾巴的时候啪的一声,很脆。他掐了十几根,说:“妈,你在这儿一个人,吃得怎么样?”

赵玉芬说:“想吃啥做啥。”

“那你在杭州……”

“在你那我得想着你媳妇吃啥、你吃啥、小满吃啥。转一圈下来,轮到我自己的时候,灶上剩啥我吃啥。”

周凯手里的一根芸豆掐断了,但没扔进筐里,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赵玉芬说:“你不想这些。你是男的,在外头挣钱,回家有饭吃就行。妈不怪你。但你得知道,你妈在你那个家里,不是在自己家里。”

【第八章 电话那头的老伴】

那天晚上周凯给杭州打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打的,赵玉芬在屋里能听见他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什么。他打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中间停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

进屋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难看。赵玉芬问他“小满睡了没”。周凯说“睡了”。又说“我跟她说你在这边住几天”。赵玉芬说“她咋说”。周凯说“她说行,让你歇歇”。

赵玉芬没再问。她知道“她说行”这三个字背后肯定不止这些,但儿子不往下说,她也不往下掏。

周凯在堂屋坐着刷手机,赵玉芬去院子里给老伴打电话。这回她没背着人。电话接通了,老伴在那头说“喂”。赵玉芬说“凯子来了”。老伴说“哦,到了”。赵玉芬说“到了,在屋里坐着呢”。老伴说“那你跟他回来不”。赵玉芬看了一眼堂屋的灯光,周凯的影子投在门帘上,低着头看手机,肩膀塌着。

“再说吧。”赵玉芬说。

老伴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说:“你拿主意。我就是跟你说,你别跟凯子吵。孩子不容易。”

赵玉芬说:“没吵。吵什么。他是我儿子。”

挂了电话回到屋里,周凯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爸?”

“你爸。”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别跟我吵。”

周凯把手机放下了。“我没跟你吵。”

“嗯。没吵。”

周凯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自己去集上买了豆浆和油条。油条用报纸包着,还烫手。他把油条搁在堂屋桌上,赵玉芬看了一眼,说“这家油条碱大了,发苦”。周凯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行”。赵玉芬说“你吃不出来,你从小吃我炸的,嘴刁了”。周凯笑了一下,这是从昨天进院门到现在他第一次笑。

吃完早饭,周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接了两个工作电话。赵玉芬听见他跟电话那头说“周一我正常到”。她知道他得回去了。杭州那边有工作,有小满,有他媳妇。

周凯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赵玉芬把芸豆从筐里拣出来装进塑料袋。他看了有一会儿,说:“妈,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赵玉芬手上没停。“麦收之前吧。地里这点东西得收拾收拾。”

周凯说:“那小满……”

赵玉芬把最后一个芸豆装进袋子,袋口拧了两圈系上。她直起身看着周凯。“凯,小满是你儿子。我带他是帮你,不是欠你的。我帮你七个月了,我回来歇两个月,不过分。”

周凯站在那,嘴抿着,下巴绷了一下。然后他说:“不过分。”

“你回去跟你媳妇好好说。别把我说的话原样搬过去,搬过去就变味了。你就说妈累了,想家了,住一阵子。她要是问小满怎么办,你们俩商量着来。请人也好,你请假也好,那是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凯低下头,拿脚尖蹭地上的砖缝,蹭了两下,说:“知道了。”

【第九章 后视镜里的村子】

周凯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赵玉芬给他装了一袋子馒头,一袋子芸豆,还有二姨给的一兜咸鸭蛋。周凯把东西搁在副驾驶座上,馒头袋子冒着热气,在车窗上哈出一小片白雾。

他站在车门边上,手搭在车顶,说:“妈,我走了。”

赵玉芬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路上慢点。困了就在服务区睡,别赶。”

“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周凯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又说了一句:“妈,你手机别扣着了。”

赵玉芬笑了一下:“知道了。”

车倒出院门口,在土路上掉了个头。赵玉芬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车越开越小,车屁股后面扬起一道灰黄的土雾。到村口拐弯的地方,车停了一下,尾灯亮了几秒,又灭了,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赵玉芬转身回院子,关上门。院子里馒头袋子空了,桌上剩了半根油条,报纸上洇了一圈油印子。她把油条收进碗里,把报纸叠了。然后坐在门槛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微信,都是周凯刚发的。第一条是上高速之前拍的,仪表盘上显示导航剩余七百六十公里。第二条是张照片,副驾驶座上的馒头袋子,配了两个字:“香。”第三条只有一句话:“到了跟你说。”

赵玉芬打了四个字:“路上小心。”

发完之后她没有把手机扣回去。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院子里的死不了被浇了水之后缓过来了,叶子支棱着,花骨朵比昨天大了一圈。远处有布谷鸟叫,一声长一声短。赵玉芬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锄头往后院走。萝卜苗该间苗了。

那天晚上周凯到家发了条消息:“到了。小满睡了。他问奶奶呢,我说奶奶过阵子回来。”

赵玉芬回了一个“好”。

隔了几分钟,又跳出来一条,是儿媳妇的微信,只有六个字:“妈,您歇好了再说。”

赵玉芬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硬板床吱呀响了一声。房梁上那道裂缝还在,窗外的月亮正好从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她想,明天得给二姨还面袋子,顺便问问二姨家那窝小鸡崽孵出来没有。又想,麦收之前得回去。小满该学走路了,那孩子在杭州的地垫上扶着茶几能站十几秒了,她走的时候看见的。

但那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明天她要早起,把后院那垄葱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