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腊月十六,我拖着箱子进望江里大门。赵姐蹲在花坛边上择菜,抬头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站起来。
“哎哟,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你可算回来了。”她把菜盆往边上一挪,“五楼老周头,天天念叨你。”
我把箱子拉杆往下按,卡了一下,又按一下,缩进去了。
“念叨我干什么。”
“我哪知道。”赵姐说,“他就问我,六楼那个是不是快回来了。我说我哪晓得,人家在外头挣钱。他就哦一声,也不说别的。”
“我不认识他。”
“我也这么说。”赵姐看我一眼,“他说他认得你。”
我没接话。箱子轱辘在水泥地上响,我往楼洞里走。
望江里是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我住六楼,我妈留下的房子,两室一厅。她走那年我三十五,今年四十五。她最后那两年下不了楼,是我背上背下的。六楼,一天一趟,我背得动。后来我去做护工,给人翻身、抱上抱下,都是那两年练出来的。
五楼拐角,我歇了一下。五楼那家门关着,门口摆着一双黑布棉鞋,鞋头朝里,摆得齐整。门边贴着一张福字,旧的,边角翘起来。我看了两眼,提着箱子上了六楼。
开门,一股闷味。两个月没人住,窗户关得死,屋里的空气像放凉了的白开水。我把箱子往墙边一靠,先开窗,再开电视。声音调到最小,刚够听见有人在里头说话。
沙发上落了一层薄灰。我拿抹布擦,擦到电视柜,顺手把上头的物件归了归。我妈的一张照片,一个搪瓷缸,半包不知道哪年的瓜子。
天黑下来,我下了碗面。面汤冒热气,电视里在放调解节目,两口子吵架,声音很小,像隔着一层棉被。
吃到一半,楼下有开门声,很轻。然后是拖鞋在地上走,走两步,停一停。
我放下筷子,听了一会儿。
声音没了。
我把碗端起来,汤喝了。
02
第二天上午有人敲门。我开门,赵姐站外头,手里端个碗,碗里是腌萝卜条。
“尝尝,今年盐放少了。”
我接过来,说谢谢。她没走,手在围裙上擦,眼睛往我屋里瞟。
“收拾得挺干净。”
“进来坐。”
她进来,在沙发边上坐下,屁股只坐一半。我给她倒水,她说不用不用,还是接了。
“慧珍啊,”她开口,“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我把碗放进厨房,回来坐下。
“五楼老周头,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闺女倒是在本市,住得远,一个月来一回。”
“嗯。”
“他腿脚还行,就是……”赵姐顿了一下,“就是一个人,怕。夜里起夜,磕了碰了,连个喊的人都没有。”
我没说话。
“他托我跟你说,想请你每天上去一趟,看看,搭把手。买菜我做,我住三楼,顺路。你就每天上去一趟,帮他烧个水,说两句话。”她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人家说了,给钱的。”
“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赵姐赶紧接,“可你反正在家也是待着——”
她说到这儿停了。我看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把杯子放下,“我是说,你反正在家歇着,一天上去一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赵姐,”我说,“我一年在外头十个月,伺候人。回来这两个月,我就想清静。”
赵姐脸上的笑收了收,没全收,还挂着一点。
“清静好,清静好。”她说,“我就是——我应了人家,不好回话。”
“你回他,说我不方便。”
“我腰不行。”她忽然说,“去年闪了一回,到现在没好利索。我天天给他买菜,三楼到五楼,一天两趟,爬得我膝盖疼。我应了他,应了就不能撂挑子。可我真是……”
她没往下说,摆了摆手。
“他闺女呢。”我问。
“闺女在城西,坐车得一个钟头。她自己一摊子事,孩子上初中,天天接送。她也急,跟我说,赵姨你帮衬帮衬。我一个外人,我能帮衬到哪儿去。”
赵姐叹了口气:“我也是没法子。上回我腰疼,两天没去,他敲门,敲得我心里发慌。”
我没接话。
“你让他找别人。”我说。
“他认得你。”赵姐看着我。
我手停在膝盖上。
“什么意思。”
“他说你以前伺候过他家的人。他说你姓许,六楼的,个子不高,走路快。”赵姐说,“我说慧珍啊,你伺候过他家谁?”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做过的东家,十来户。姓周的……城东有一户,老太太卧床,我做了八个月。那家老头姓周。
“想不起来了。”我说。
赵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那萝卜条,你少吃点,咸。”
“嗯。”
她下楼,拖鞋声一层一层往下。我站在门口听,听她走到五楼,停了一下,然后敲门。
“老周,是我。”
门开了。后头的话我没听见。
03
我回屋,把门关上。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
城东那户,我记得清楚。老太太姓周,瘦,脾气好,就是夜里睡不踏实,一晚上要醒三四回。我睡她旁边的小床,她一翻身我就醒。她睡不着的时候不闹,就睁着眼看天花板。我起来给她倒水,她说不喝,让我睡。我说我睡够了,你喝一口。她就喝一口。
做了八个月,她走了。走的那天早上,我给她擦的脸,换的衣服。老头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走的时候,老头给我结工钱,多给了一些。我没要,他硬塞。我塞回去,说,不了。
后来我没再去过城东。
我坐到阳台上。阳台没封,风灌进来,晾衣杆空着。对面楼有人晒被子,拍得砰砰响。
我往下看。五楼阳台晾着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子磨毛了。风一吹,褂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蓝布褂子,老头穿的,满大街都是。
我回屋,翻柜子。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包袱,里头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一条围巾,一个搪瓷缸,一双棉拖鞋,几件小玩意。我一样一样拿出来看,看到底,没找着我要找的。
我那件围裙不见了。蓝布的,前头一个兜,兜上沾着洗不掉的油点。我走的时候落在城东了。
我把包袱系上,塞回柜子。
傍晚我下楼扔垃圾。五楼的门开着一道缝,里头有收音机的声音,一个台在唱戏,咿咿呀呀。我站在楼梯口,把垃圾袋换了个手。
唱戏的台,我妈以前也爱听。她躺在床上那两年,收音机搁在枕头边,一天开到晚,也不管听没听进去。
我把垃圾扔了,上来。经过五楼,门关严了。
04
夜里十一点多,楼下咕咚一声。
我睁开眼。
然后没动静了。我躺着听,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响。过了有十几分钟,我坐起来,披上棉袄,拿了钥匙,下楼。
五楼门缝底下没光。我敲了两下。
里头问:“谁?”
“六楼。”我说,“刚才什么响。”
门开了。老周头站在门里,穿着秋衣秋裤,脚上一双棉拖鞋。屋里开着一盏小灯,昏黄。
“没事没事,”他说,“凳子倒了,我够东西,没够着。”
我往里看了一眼。地上一个塑料凳,翻着。桌上放着一个饼干盒,盖子开着。
“你够什么。”
“上头的茶叶罐子。”
“哪呢。”
他指了指柜子顶。我进去,一伸手就够着了。
“搁哪儿。”
“桌上就行。”
我把罐子放下。屋里一股老人味,不重,闻得出来。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半个馒头,硬了。
“你晚上就吃这个。”
“中午剩的。”他说,“不碍事,我泡点水。”
我没说话。我走到厨房,厨房小,灶台上摆着两个碗,一个没洗。我拧开水龙头,把碗洗了,顺手擦灶台。抹布太干,我在水里透了透,拧半干,从这头擦到那头。
灶台上有一圈油印子,擦不掉,得用指甲抠。我抠了两下,抠掉一点。
老周头跟到厨房门口,站着。
“不用不用,”他说,“你放着,我明儿自己弄。”
“明儿你弄得动吗。”
他不说话了。我擦完灶台,把碗扣在架子上。
厨房门框上挂着一条围裙。蓝布的,前头一个兜,兜上有油点。
我手停了。
围裙挂在那儿,挂得挺正,带子打了个活结。我把抹布放下,看了两秒。
“这围裙。”
“哦,”老周头说,“一直挂着。她不让收。”
我没回头。
“她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说小许的围裙还在咱家,得给人送回去。我说送,她又说,人家走了就是走了,别去添乱。”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抹布。抹布上的水顺着往下滴,滴到鞋面上。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拧不出水。
“我没让她送。”我说。
“我知道。”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沿上,没接围裙。我走到客厅,把那个硬馒头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转身,看见沙发上堆着衣服,抱起来抖了抖,一件件叠。叠到一件灰毛衣,袖口磨出毛边。我说:“这个别穿了。”
“穿着暖和。”他说,“在家穿,不给人看。”
我把毛衣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
“明儿我给你带点吃的。”
“不用不用。”
“我做饭,多做一口的事。”
他没再推。他站在灯底下,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
“小许,”他说,“我不是要你天天来。我就是……”
“我知道。”
我上楼。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一层。走到六楼,掏钥匙,钥匙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对着锁眼,对了两回才对准。
进门,没开灯。我摸到沙发坐下。
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湿的,凉。
05
第二天上午,我煮了一锅面,盛了一大碗,端下去。
敲门。老周头开门,看见我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我说了不用。”
“做多了。”我说,“不吃就倒了。”
他让开。我进去,把碗放桌上。桌上那个饼干盒还在,我把盒盖扣上,放到一边。
“吃吧,趁热。”
他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停了停。
“咸淡行。”
“嗯。”
我站在窗边。窗外是小区院子,有人在晾被子,拍得砰砰响。
“你怎么搬这儿来了。”我问。
“闺女接来的。”他吃面,“半年前。我本不想来。老房子住惯了,那边街坊都熟。她非接,说不放心。来了就来了。”
“你儿子呢。”
“在南方。要接我去,我不去。那边潮,我这腿受不了。”他吃了两口,“他也不容易,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我去了,他还得惦记我。”
我没说话。
“你这房子,”他说,“你妈留下的?”
“嗯。”
“一个人住?”
“一个人。”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面。
吃完了,他把碗往前推了推。我从兜里掏出手绢擦了擦手,没急着走。
“那个围裙,”我说,“你刚才说,她走之前念叨。”
“念叨。”他说,“念叨了好几回。她还说,小许这个人,嘴硬,心不硬。”
我没接话。
“她还说,”老周头停了停,“她说你走那天,她没敢留你。她想留,又想着你在外头做活,留你一天,你就少挣一天。她说不出口。”
我捏着手绢,捏了一会儿。
“她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说。
“打了。”老周头说,“拨了两回,响一声就挂了。她说你接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把手绢叠起来,又展开。
“她还给你纳了双鞋底。”老周头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摸出一个布包,蓝布的,包得方方正正。他把布包放桌上,推到我这边。
“纳了一半,纳不动了。线还在上头穿着。”
我解开布包。里头是一双鞋底,千层底的,纳了一半。针还别在上头,线拖出来一截,打了个结。
针脚歪歪扭扭,一针大一针小。
“她手抖,”老周头说,“纳一针歇半天。我说别纳了,她说小许脚小,买的鞋不跟脚。”
我捏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她走的时候,”老周头说,“我没敢叫你。我想着,你是干这个的,见得多,叫你来,反倒让你为难。”
“我知道。”
“后来我搬这儿来,头一个月就认出你了。你上楼,走得快,两步一级。”他说,“我没敢认。我怕你嫌我。”
我把鞋底放回布包里,包好。
“我不嫌你。”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拿着布包上楼。走到五楼和六楼中间,我站住了,把布包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双鞋底。
针脚歪歪扭扭,跟我妈纳的一个德行。我妈纳鞋底也这样,一针大一针小,我说难看,她说穿着舒服就行。
我伺候了十年别人的爹妈,自己爹妈没赶上。赶上的时候,我妈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把布包收好,上了楼。
06
我把鞋底放在电视柜上,跟我妈的照片摆一块。
看了两天。
第三天,我下楼倒垃圾,经过五楼,门开着。老周头在屋里听收音机,唱戏的台。他看见我,抬了抬手。
“扔垃圾啊。”
“嗯。”
“进来坐坐?”
“不了,我回去看电视。”
我上楼。走到一半,我又下来了。
“你中午吃什么。”
“面条。”
“我那儿有卤,给你端一碗。”
他没说不用。他说:“那敢情好。”
我端了卤下来。他锅里水已经烧上了。
后来就成了个习惯。我做饭多做一口,端下去。他吃完了把碗洗干净,搁在门口,我下楼顺手拿上来。有时候他蒸了红薯,也给我留两个,放在我门口,用个塑料袋装着。
赵姐碰见我,还是打招呼,但不像以前那么热络。有一回在楼道里遇上,她说:“你到底还是应了。”
“没应。”我说,“就是做个饭。”
“做个饭也是应了。”她说,笑了一下,下楼去了。
我站在那儿,觉得她这话不是好话,可也说不上哪儿不好。
清净了这些年,原来是没人指望我。现在有人了,我反倒要走。
正月过完,我把箱子拖出来,擦干净。三月出门,还是十个月。
走之前一天,我下楼,跟老周头说一声。
他正在听收音机,听见我进来,把声音拧小了。
“我明天走。”我说,“十个月,腊月回来。”
“哦。”他点点头,“你去你的。我这儿不碍事,闺女常来。”
“碗我给你放门口,你让赵姐帮你收。”
“行。”
我站了一会儿。
“鞋底我带着。”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
“带着好。”他说,“路上有空,你自己纳完。”
“我不会纳。”
“学着纳。”他说,“不难。”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上楼。开门,把箱子立在门口。我把鞋底从电视柜上拿下来,用一块旧布裹上,塞进箱子侧兜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把水壶灌满,放在老周头桌上。他说不用不用,我说灌都灌了。我上楼,把箱子拉出来,检查了一遍,拉链拉好,立在门边。楼下收音机响着,唱戏的。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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