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戚明远,今年五十九,江苏盐城人,在县里的供电公司干了三十六年,从线路工干到配电班班长,五十七岁那年退到二线,去年办的手续,现在在家。我这人一辈子在电上打交道,最认一条理:电这东西,你不按规程来,它一次就让你记住,甚至不给你记住的机会。人这身体,我原先觉得不是这样,我以为身体有得商量。

我这一辈子,有两样东西最伤我。一样是酒,一样是烟。

酒是从三十岁那年开始喝的。我们这行,抢修、巡线、赶工期,冬天下雪,夏天下雨,一干就是一整天,回到班里,几个人凑钱买瓶白酒,就着一盘花生米,喝。那时候年轻,喝完脸红一阵就过去了。后来慢慢变成一天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到了四十来岁,我这人喝酒已经有了名,说戚班长能喝,一斤半的量。我听着还挺得意。

烟是从二十几岁开始的,一天一包,后来一包半,再后来两包。我老婆叫朱翠兰,跟我同岁,在县医院做过护士,退了。她这人,一辈子就跟我干两件事:一件事是叫我少喝,一件是叫我戒烟。

那年春天,我们班上一个小兄弟,姓吴,比我小九岁,四十七。他这人身体比我还壮,能跑能扛,打篮球都是主力。有天早上,他吃完饭,说胸口有点闷,他老婆说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可能是昨晚吃多了。上午九点多,他从楼上下来,走到楼下单元门口,就倒在那儿了。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心梗,前降支堵死。

我那天去了医院。他老婆坐在走廊上,一直在问,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着抽了一根烟。我记得那根烟抽得很快,抽完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我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但没动到根上。

真正让我动到根上的,是第二年秋天,我自己出的事。

那天是九月底,一个礼拜天。我在家里修院子里的排水,挖了一条沟,出了点汗,中午吃了一大碗面,喝了大约三两白酒。吃完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老婆在厨房洗碗。大概是下午两点多,我忽然觉得胸口不舒服,说重也不重,就像有块石头压着,压得我抬不起气来,同时后背也疼,还冒冷汗,那汗是凉的,一层一层地出。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撑一撑。我这辈子遇事都是这么个反应。我坐起来,靠在沙发背上,拿手捶了捶胸口。我老婆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这个样子,就站在那儿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可能吃得急。

她走过来,把我的手腕抓过去,按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脸一下就白了,说:走,去医院。

我说:缓一会儿。

她说:戚明远,你听我说。你这不是吃饱了。

她这人干了一辈子护士,她那个语气,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把我扶起来,穿鞋,拉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给她以前的同事。我们县医院离我们家十来分钟,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进了急诊,坐下的那一刻,我胸口那块石头还在,可我自己心里知道,我这回是走运了。

检查下来,是急性心梗,血管堵了一根,做了一个支架,住了十二天。

住院那十二天,同病房有个人,比我小两岁,进来的第二天,我听见他那边有动静,后来知道人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那个床位换了人。我坐在床上,一手扶着床边,看了那个空床位很久。

有一天下午,一个心内科的主任来查房,跟我聊了一会儿。他说的话,我拿笔记在小本子上了。

我跟他说:大夫,我这酒以后还能喝吗?

他说了三条,他说,我给你说三样,你记着。

第一,不喝。

他说:酒,尤其是高度酒,喝下去以后,心跳会加快,血压会升高,血管会收缩,这几样一块儿上去,对有冠心病的人就是加压。他说,有些人喝完酒脸红心跳,其实那是身体在表示不舒服。他说我不跟你讲什么“适量”,我给你讲的是一条线:能不喝就别喝,一滴也别沾更稳当。

我说:那我喝了三十年。

他说:这个人人都这么说,可是从现在起,你这一辈子,往后那几十年,是你自己的。你要喝酒,你就得准备好再上一次手术台。

第二,不碰。

他说:你两样东西不能碰。一个是烟,烟里的那些东西会让血管内皮受损,血液变黏,血管里的斑块一破,就堵了。一天两包,你这血管就是给自己往下堵。

第二样,是不硬扛,不耽误。他说:心梗这件事,很多人不是没救,是耽误了;心梗救回来的人里头,有很多是“忍”死的。他说,胸口发闷、后背疼、出冷汗、恶心、嗓子发紧、胳膊发麻,这些哪一个出现了,别扛,直接打120,别自己开车,别自己走到医院,也别等家里人回家,尤其夜里。

我问:为什么不能自己走?

他说:你在路上倒下去,没人给你做心肺复苏;你打了120,人家车上就有除颤仪。他说,一句话——忍,是把救命的时间送走了。

第三,坚持。

他说:坚持什么?坚持吃药。你这支架做完,你这一辈子都得吃药,一天也不能停。他说,很多人做完手术,觉得好了,药也不吃了,烟还有酒还喝。第二个礼拜就抬进来了。

第二个坚持,是坚持复查。血压、血脂、血糖,这三样,每一样都像一个打气筒。

第三个坚持,是坚持动。他说别跑,别爬楼,快走,每天半小时,微微出汗。他说,不要一停一动,也不要拼那一口气。

第四个坚持,是坚持早睡。他说我们这个年纪,熬夜就是给心脏加班。

我在医院那几天,把这三条抄在本子上,一条一条背下来了。

这一年多,我照着他说的做。

酒,我戒了。从那天出医院,我一口没喝。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最难的是过年,亲戚朋友都劝。有人说你个老头子,喝一点怎么了。有一回,我一个老同事,给我倒了一杯,放在我跟前,说:你闻闻。我闻了一下。我心里说了一句话,我记着第二天早上,我要能站起来。

烟,我戒了。戒得比酒难。我戒了三次,前两次都失败,第三回成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是馋,有一回我跟老婆出去买菜,从一个人身边过,闻见那味儿,我停下脚了。她在旁边拉了我一下,我就跟着走了。烟我戒了一年多,我这个人不说大话,我一天一天戒。

药,我一天也没断。药是小盒分好的,一个礼拜分一回。我老婆还给我在小本子上划道道,早上一道,晚上一道。

走,我每天走。早上六点半,在小区里走三圈,我老婆跟着,一边走一边听她说她那些事。有一天雪下大了,我说不去了,她说:走。我们就打着伞走了,走得慢。一路上没人,雪落在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印。

我还戒了一样东西——脾气。以前我这个人,一点就着。我这个人一辈子好个脸,现在我不争了。去年我们在县城里因为一个停车位的事,有个年轻人在我前头横着停,我原先肯定要下车跟他吵。那天我坐在车里,看了他一会儿,我把车倒出来,绕了一圈,另找个地方停了。我老婆问,你怎么不跟他说?我说,我这胸口里装着一个支架,我不能拿它跟他争。

这一年多,我见过两个又进来的。一个是我们邻居,姓孙,比我小五岁,比我早一年也有过心脏的事,医生跟他说不能喝酒,他不听,中秋的时候,他一顿喝了半斤,第二天就抬进医院里了。还有个是我们班上的老同事,烟没戒,说抽了一辈子,戒不了。今年春天,他儿子打电话给我,说他爸不在了。

这两回,我都去了。

我现在五十九,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把自己这条命看得重一点了。

有时候我在小区里走,心里想的是那句话:心脏这个事,它不通知你。它倒下来之前,你都是一个好人。你要是不喝、不碰、坚持,你就多一条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