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咱们写了吴王寿梦,说他在位二十五年,做了吴国十八代君主都没做过的事——称王,让吴国第一次“通于中国”。今天要说的这个人,是寿梦的长子,吴国的第二十代君主——吴王诸樊。

诸樊在《史记》里的分量,比他的父亲寿梦轻得多。司马迁写《吴太伯世家》,写到寿梦去世,接着就是“诸樊立”。关于他的事迹,散落在《左传》和《史记》的零星记载里。但他身上有两个极其鲜明的标签,是吴国其他君主都没有的:第一,他是寿梦“兄终弟及”遗命的第一个执行者,却亲手开启了一条最终以刺杀收场的继承链条;第二,他是春秋时期第一位战死沙场的“王”。他的一生,就是一部“让国不成、守成不易、战死方休”的吴国守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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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诸樊肖像

一、他是谁

吴王诸樊,姬姓,名遏,一作谒。他是吴王寿梦的长子,吴国的第二十代君主。

关于他的名字,古代文献的记载五花八门。《春秋左氏传》附带的《春秋》经文写作“遏”,《春秋公羊传》和《春秋穀梁传》附带的经文写作“谒”。而金文铭文里,他的名字写作“姑发者反”或“姑发反”,青铜器《者减钟》的铭文则写作“皮然”。同一个吴王,在不同文献里有四五种写法,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吴国虽然已经称王,但它与中原的文字体系、历史记录体系之间,仍然隔着一层。中原的史官在记录他的名字时,用的是音译或意译,而不是他本人的自称。

关于诸樊的生年,史无明文。 百度百科称其“时年48岁”战死,但词条开头同样标注生年为“?”。维基百科及ctext.org均仅记载其卒于前548年,不载生年。本文采用“死时约48岁”之说,并注明生年不详。他在位十三年(公元前560年—公元前548年),死后遗命传位给二弟余祭,开启了寿梦设计的“兄终弟及”链条。

二、他怎么当上吴国国君的:一次没有成功的“让国”

诸樊的继位,在形式上毫无悬念。寿梦去世,长子继位。但寿梦留下了一个特殊的遗命:他想把王位传给四子季札,因为季札最贤德。季札不肯接受,于是寿梦立长子诸樊,但约定以兄终弟及的方式,由诸樊传余祭,余祭传余眛,余眛传季札,最终把王位交到季札手中。

所以诸樊继位时,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正常的王位”,而是一个“过渡性的王位”。他的使命,是替弟弟季札看守这个位子,等到传位的链条走到季札那里,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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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樊让位季札:朝堂让国,季札推辞

诸樊元年(公元前560年),服丧期满,他做了一件符合父亲遗命的事:“既除丧,将立季札”——让位给季札。季札推辞了,理由是一套关于“节义”的道理:“札虽不才,愿附于子臧之义”——他愿意效仿曹国子臧让国的节义。子臧是曹国公子,曾因拒绝继位而逃亡,被后世视为让国的典范。季札以子臧自比,表明自己绝不接受王位。他甚至抛弃家室跑去种地,以表明决心。吴国人坚持要立季札,季札就是不干。诸樊只好继续坐在王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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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札弃室躬耕,避位不出

这次“让国”没有成功,但它定下了一个基调:诸樊的王位,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完整的王位”。他是一个“代管者”,他的权力合法性,部分来自他是寿梦的长子,部分来自他承诺把王位传给弟弟。这种“代管者”的身份,贯穿了他十三年的统治。

三、在位期间发生了啥

诸樊在位十三年,吴国的核心任务从寿梦时代的“打开局面”,变成了“守住局面并继续扩张”。其间吴楚之间发生了两场值得注意的战役,以及一场要了诸樊性命的战斗。

1. 庸浦之战:一场败仗

诸樊元年(公元前560年)秋,楚共王去世。吴国趁楚国国丧,出兵侵楚。楚国大夫养由基设下三处伏兵等待吴军。吴军追击楚军时,在庸浦(今安徽无为一带)遭遇楚军主力,大败。吴国公子党被楚军俘虏。

这是诸樊继位后吴国与楚国的第一次交手,吴国输了。这场败仗表明,趁丧伐国虽然是一种常见的策略,但面对楚国这样的对手,吴国的实力还不足以稳操胜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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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浦之战:养由基设伏,吴军遇伏大败

2. 皋舟之战:一场胜仗

庸浦之战后,楚国令尹子囊为了报复,率军驻扎在棠地,再次伐吴。这一次,吴军选择不出战,楚军于是撤退。子囊殿后,认为吴国无能,不加警戒。吴军从皋舟的险道上拦腰截击楚军,楚军首尾不能相救,大败。吴军俘虏了楚国公子宜谷。

这一战,是诸樊在位期间最漂亮的一仗。楚国携庸浦之胜的余威再来,结果被吴国用“诱敌深入、险道截击”的战术反杀,还丢了一个公子。皋舟之战的胜利证明,寿梦时代打下的军事底子还在,吴国不是楚国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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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舟之战:险道截击,楚军首尾不能相救

3. 舒鸠之败:一场救不下来的盟国

诸樊十三年(公元前548年)秋天,舒鸠背叛楚国。楚国令尹屈建率军攻打舒鸠。诸樊派兵救援。楚军采用了一套复杂的战术:右翼先出动,左翼后撤,把吴军夹在中间七天。楚将子强等人带领家兵引诱吴军,吴军败逃,登山远望,看到楚军没有后续部队,又回头追击。楚军精选部队与家兵会合,大败吴军。楚军乘机包围舒鸠,舒鸠溃散,同年八月,楚国灭亡舒鸠。

这一仗,吴国输得彻底。舒鸠是吴国在江淮一带的重要盟国,它的灭亡,意味着吴国在这一地区的战略支点被拔掉了。诸樊亲自决策的救援行动,以惨败告终。

4. 巢国之死:春秋第一位战死沙场的“王”

同年十二月,诸樊率军攻打楚国的附庸国巢国。他进攻巢国都城的城门。巢国大夫牛臣看准了诸樊的性格:“吴王勇敢而轻率,如果我们打开城门,他将会亲自带头进门。我乘机射他,一定能射死。”巢国人打开城门,诸樊果然亲自带头冲进去,躲在短墙后的牛臣一箭射出,诸樊中箭身亡。

据后世通俗历史叙述,诸樊常被称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战死沙场的“王”(春秋时期称王的国君)。 严格来说,更早的周昭王南征不返,死因存疑;而诸樊是第一个明确记载在战场上中箭身亡的“王”。一个“代管者”国王,没有死在宫廷阴谋里,没有死在继承纠纷中,而是死在了冲锋陷阵的第一线。这个结局,既悲壮,也讽刺:他一生都在替弟弟“看管”王位,最后却以一种最“亲自”的方式,把这个王位交了出去。

四、怎么去世的

诸樊十三年(公元前548年)十二月,诸樊在攻打巢国时中箭身亡,时年约四十八岁(生年史无明文)。

他临终前做了一件事:遗命将王位传给二弟余祭,要求余祭依次相传,一定要把国家交到季札手中,以满足父亲寿梦的遗愿,并褒奖季札的节义。据《史记·吴太伯世家》原文:“有命授弟余祭,欲传以次,必致国于季札而止,以称先王寿梦之意,且嘉季札之义。 ”这个遗命,是他对父亲承诺的最后一次兑现。他活着的时候没能把王位让给季札,他死的时候把“让国”的任务交给了弟弟们。

余祭继位。兄终弟及的链条继续运转。

五、后人怎么纪念他

诸樊的“纪念”,散落在史书的缝隙里,不像他的父亲寿梦那样有一个明确的“初霸”标签,也不像他的孙子阖闾那样有专诸刺王僚的戏剧性故事。但他留下的痕迹,是独特而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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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诸樊剑(姑发者反剑)

“吴顺王”:百度百科记载他“又称吴顺王”。“顺”这个字,恰好概括了他的一生:他顺承了父亲的遗命,顺承了兄终弟及的安排,顺承了替弟弟看守王位的角色。他的一生,就是一个“顺”字。

“第一位战死沙场的王”:这个标签,被后世通俗历史叙述反复提及。在中国历史上,国君亲征战死的情况极其罕见。诸樊是第一个明确记载在战场上中箭身亡的“王”。这个“第一”,让他以一种悲壮的方式被记住。

《者减钟》:青铜器《者减钟》的铭文里,他的名字写作“皮然”。这件青铜器,是诸樊时代吴国青铜文化的实物见证,也是他与中原文字体系之间那道隔阂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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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减钟(诸樊时代青铜礼器)

六、后人怎么评价他

诸樊的评价,在史书上着墨不多,但勾勒出的形象是清晰的。

勇敢而轻率:巢国大夫牛臣对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勇而轻敌”。这四个字,既是对他性格的精准概括,也是对他死因的直接解释。一个国君亲自带头冲进敌国城门,这既是勇敢,也是轻率。他的死,是他性格的必然结果。

一个“守成者”:后世史家普遍认为,诸樊在吴国历史上的角色,是一个“守成者”而非“开创者”。寿梦打开了吴国称王和通中原的大门,诸樊的任务是守住这扇门,并继续往外推。他打赢了皋舟之战,守住了吴国的军事威望;他输掉了舒鸠之战,暴露了吴国在江淮地区根基不稳;他战死在巢国城下,用一种惨烈的方式证明了吴国与楚国之间的对抗已经进入了“以命换命”的阶段。

一个“让国的失败者”:从继承制度的角度看,诸樊是一个“让国”的失败者。他想把王位让给季札,季札不要。他只能继续坐下去,然后把“让国”的任务传给弟弟们。但这个“让国”的链条,在他死后两代人身上就断裂了。余眛之后,王位没有传到季札,而是传给了余眛的儿子僚。诸樊的儿子公子光认为,按照祖父的遗命和兄终弟及的次序,季札既然不受,王位就应该回到长子一系,由他来继承。最终,公子光派专诸刺杀了吴王僚。诸樊临终前那个“以传季札”的遗命,最终以一场刺杀收场。

但也有学者为他辩护。他们认为,诸樊的“勇敢而轻率”,在那个时代是一种必要的品质。吴国与楚国在江淮地区的争夺,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拉锯战。一个不敢亲自冲锋的国君,无法让士兵为他卖命。诸樊的死,虽然惨烈,但它向楚国传递了一个信号:吴国的国君,是敢把命押在战场上的。这种信号,在春秋时代的国际政治中,是一种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有分量的威慑。

七、他去世后留下的局面

诸樊去世后,二弟余祭继位。

他留下的,是一个正在从“称王”走向“争霸”的吴国。寿梦让吴国有了“王”的名号,诸樊用十三年的战争让这个名号有了实际的重量。他打赢了皋舟之战,让楚国知道吴国不好惹;他输掉了舒鸠之战,让吴国知道楚国也不好惹;他战死在巢国城下,让所有人知道吴国的国君敢死。

但他也留下了一个未完成的继承链条。兄终弟及的设计,在他之后还要经过余祭、余眛两代人,才能走到季札。而这条链条最终断裂,引发了公子光刺杀吴王僚的血案。诸樊的儿子公子光,将成为这场血案的发动者和受益者,并以“阖闾”之名,把吴国推向霸业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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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诸樊这一辈子,在位十三年,是吴国历史上第一个“以战死收场”的国君。他的父亲寿梦用二十五年让吴国称王,他用十三年让这个“王”字沾上了战场上的血。他想让国给季札,季札不要;他只能继续坐在位子上,替弟弟看守这个他并不贪恋的王位。他打赢过,也输过,最后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也不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君主。他是一个“顺承者”:顺承父亲的遗命,顺承兄终弟及的安排,顺承吴国在称王之后必须继续向前走的惯性。他的勇敢是真实的,他的轻率也是真实的。他的一生,就是吴国从“称王”走向“争霸”之间那段崎岖道路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