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249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这是《左传》里一个乡下人拦住曹刿时说的话。意思是,吃肉的人在商量国家大事,你一个平头百姓,凑什么热闹。
曹刿回得更狠: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吃肉的人眼界浅,谋不了远事。
那是公元前684年。在当时人的嘴里,天下人已经分成了两拨:吃肉的,和不吃肉的。
后来的人聊起古人吃饭,爱说八大菜系,爱说满汉全席。可那些菜,绝大多数古人一辈子没见过。真实的饭桌上,礼书里早就画着一条线。线上面的人,挑剔的是味道。线下面的人,盘算的是能不能熬到下一茬收成。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条线是谁画的,线下面的人,一年到头到底吃的什么~
《王制》把肉分给了谁
这条线,最早是写进礼书里的。
要说一句,《王制》是儒家后来整理的礼书,带着理想化的色彩,不一定是西周原样。但它说明了儒生心里,饭桌该怎么分。
《礼记·王制》里说得很直白: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
翻成大白话,就是诸侯没有缘故,不能随便杀牛;大夫不能随便杀羊;士不能随便杀狗杀猪;普通百姓,没有缘故,不能吃珍味。
注意这个无故。它没说完全不许吃,是说要有由头。什么由头?祭祀,宴请,节庆。肉是跟着场合走的,不是跟着肚子走的。
同一篇里还写了庶人一年四季怎么祭祖:春天献韭菜,夏天献麦子,秋天献黍,冬天献稻。韭菜配鸡蛋,麦子配鱼,黍配小猪,稻配大雁。可见老百姓桌上能见到荤的时候,也是挂在祭祖这个名头底下。
牛最贵,羊次之,猪狗又次之,杀什么牲口,跟官职绑在一起。轮到庶人这一层,连牲口的名字都不配提,只剩一个含含糊糊的珍字。
那孟子心里的好日子,又是什么样?
他对梁惠王说,家家有五亩宅子,墙下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上丝绸;鸡、猪、狗这些牲畜,不耽误它们生养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能吃上肉。
七十岁。
在孟子设想的太平世界里,吃肉是给老人的一份恩典,不是日常饭食。
可这位孟子也不光会说理想。同一篇另一次对答里,他还对梁惠王丢过很重的话: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厨房里有肥肉,马圈里有肥马,百姓脸上带着饿相,野地里躺着饿死的人。
他说,这是带着野兽吃人。
肥肉在王的厨房里,饿死的人在王的野地里。线就画在这中间。
一头猪,十五斗粟
到了汉代,这条线开始松动,儒生们急了。
汉昭帝始元六年,也就是公元前81年,朝廷召集了一场辩论会,议题是盐铁专卖该不该继续。一边是官府的代表,一边是各地来的儒生,叫贤良文学。后来有个叫桓宽的人,把这场辩论整理成书,就是《盐铁论》。
书里有一篇《散不足》,大半篇幅是儒生在数落世风。他们的办法很统一:先说古时候怎样,再说如今怎样。
说到吃,他们是这样讲的:古者,庶人糲食藜藿,非鄉飲酒膢臘祭祀無酒肉。
糲食,是粗米,糙米。藜藿,是两种野菜。意思是,古时候的老百姓,吃的是糙米饭配野菜,只有乡里饮酒聚会、年节、祭祀的时候,才有酒有肉。
接着话锋一转,讲如今:田头街角的屠户和酒贩,没什么由头就杀猪宰羊,一群人聚在野外,背着粮食去,提着肉回来。
他们还给了一个数:一头猪的肉,抵得上十五斗粟,够一个壮劳力吃半个月。
这段话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今不如昔这个老调子,而在它无意中留下的两件事。
一件是,肉已经能用粮食换了。屠户在乡间支起摊子,拿粮食换肉,成了寻常交易。《王制》里那套肉跟着身份走的规矩,到了汉代,已经被钱和粮食冲开一道口子。
另一件是,这道口子,在儒生眼里是罪过。他们盯着邻居的饭桌,是因为在他们看来,一头猪换走十五斗粮食,是拿活命的东西换嘴上的痛快。
得提醒一句:贤良文学说的古者,是他们心里的古代,不一定是真实的周代。他们要论证的是节俭,史料有立场,这一段尤其如此。能当事实用的,是今的那一半:汉代的乡间,肉确实在卖,而且标价是粮食。
亩产一石半
要看线下面的人到底过得怎样,最清楚的一份材料,来自战国。
魏文侯手下有个人叫李悝,主张尽地力之教,让农民把地种满种好。他给魏文侯算过一户农家的收支,这份算法,后来被《汉书·食货志》原样记了下来。
他拿来当样本的,是一户标准农家:五口人,种一百亩地。
每亩地一年收一石半粮食,一百亩,一共一百五十石。
官府收什一的税,也就是十五石,剩下一百三十五石。
吃饭:每人每个月一石半,五口人一年下来,是九十石。还剩四十五石。
把这四十五石卖掉,一石三十钱,得一千三百五十钱。
扣掉春秋祭祀的开销,三百钱,剩一千零五十钱。
穿衣:每人一年三百钱,五个人,一千五百钱。
一千零五十钱,不够一千五百钱,差四百五十钱。
李悝自己的结论写得很平:这就是农夫总是困顿,不愿意尽力耕种的缘故。
还有一点容易被略过:生病、办丧事的花费,还有官府另外摊派的赋税,这里都还没有算进去。
也就是说,这是一户收成平常、没人生病、没人去世、官府只收正税的农家。就这样,一年还是亏四百五十钱。
再看吃的那一项。每人每月一石半,平均下来,一天五升。单子上写的吃,只有粮食。
同一个王朝的两头
线的另一头,在西晋。
武帝朝有位重臣,叫何曾。《晋书》说他性子奢豪,吃穿用度的讲究,超过了帝王。皇帝设宴,他不吃御厨摆上来的菜,皇帝还得让人把他自己家的饭食取来。他吃蒸饼,饼面上不裂成十字,他就不动筷子。
最出名的是:食日万钱,犹曰無下箸處。
每天光吃饭就花一万钱,他还说没有下筷子的地方。
有官员几次弹劾他奢侈没有节制,皇帝因为他是重臣,一概不问。
没隔多少年,同一个王朝,坐在龙椅上的换成了惠帝。天下荒乱,老百姓一批一批饿死。有人把这事报到惠帝跟前,他问了一句:何不食肉糜?
百姓没有粮食,为什么不吃肉粥?
《晋书》把这句话放在评他蒙蔽的那一段里。同一段还记了另一件事:惠帝在华林园里听见蛤蟆叫,问左右,这叫的是官家的,还是私人的?史官的结论是:其蒙蔽皆此类也。
蒙蔽二字很准。这头的人嫌没处下筷子,那头的人不知道没饭吃是怎么回事。两头隔着同一座朝堂,谁也看不见对方的饭碗。
黄州的猪肉
到了宋代,线松动了一些,可边上的人照样吃不上。
苏轼被贬到黄州,是1080年。他在那里写过一首《猪肉颂》。
诗的前半截讲怎么煮:锅洗干净,水少放,柴火闷着,不起明火,别催它,火候足了,自然好吃。
后半截讲黄州的猪肉:好猪肉,价钱贱得没人当回事。显贵的人不肯吃,穷人不会煮。
这话把线拆开了看。线上面的人是不屑,线下面的人是不会。猪肉明明摆在那里,价钱不高,两头的人都没吃上。
苏轼自己怎么吃?早上起来就吃,吃饱了,别人管不着。
穷人不会煮,未必是笨。小火慢炖要守着灶,费柴,费工夫,穷人家的日子,多半耗不起。
同一个朝代,还有另一种线下面的人。范仲淹年轻时在应天府读书,冬天熬得太累,就拿水浇脸。吃的不够,就用稀粥接着。《宋史》记的是: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别人受不了,他不觉得苦。
周王府里的四百多种野草
线下面的人,最怕的是荒年。
荒年里吃什么?吃草。可草有毒有无毒,认错了,就是一条命。
公元1406年,明永乐四年,开封的周王府里编成了一本书,叫《救荒本草》。作者朱橚,是明太祖的第五个儿子,封周王。
书的序里写了他做的事,很具体:从田间的农夫、乡野的老人那里,收来四百多种野生植物,种在一个园子里,看着它们发芽,长大,结果。再叫画工一株一株画下来,把花、果、根、茎、皮、叶哪一部分能吃,一样一样写清楚。
序里说了这样做的用意:让不得已出来找吃的人,不要在苦菜和荠菜之间分不清,要取能吃的,丢掉有毒的乌头。
写序的人是周王府的长史卞同。里面写道:人情於飽食煖衣之際,多不以凍餒為虞。人在吃饱穿暖的时候,多半不会去想挨饿受冻。
序里还照例写了场面话:如今天下正处在太平盛世,五谷丰登,家家富足,不必谈荒政。
场面话说完,书照样写了,还画了图。
到了乾隆年间,编《四库全书》的人数过这本书:见于旧医书的,一百三十八种,新增的,二百七十六种。序里自己交代过缘由:以前的本草书,记的多是治病的药,能拿来填肚子的草,没人顾得上写。
新增的二百七十六种,是医书里从没记过的。可它们是从农夫和乡野老人那里收来的,老百姓早就在吃了。
老达子说
李悝给农夫列的那张单子,我看的是上面有什么。粮食,祭祀,衣服,外加一项交给官府的税。
肉不在上面。五口之家一年缺四百五十钱,他写到这里就停了,没有往下写缺的那一截怎么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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