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把一场九十六分钟的访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受访者叫费勇,暨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八十年代末他研究生毕业留校,在暨大图书馆的港台书库里第一次读到铃木大拙和印顺,从此跟佛经耗上了。九十年代初开始系统研读,1998 年出第一本《坛经》解读,一直写到今天,《金刚经修心课》《心经修心课》在大陆、台湾、韩国都出版过。

主持人开场就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您研究了三十年《金刚经》和《心经》,您真的看懂了吗?

费勇的回答只有一句:“确实也看不懂,越看越看不懂。”

他接着说,越看越觉得自己无知,甚至总结出两个词,一个叫无知,一个叫无解。

主持人当时就愣了:你研究了三十年,最后告诉我没有答案,那这三十年算白干了?我们普通人还有必要读吗?

这场对话的后九十分钟,基本都在回答这一个问题。而我认为,这是今年我听到的最诚实的一段关于读书、关于活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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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了三十年佛经的教授说:越看越看不懂,反而是好事

一、他说的是“看不懂”,不是“没学到”

很多人读到这里会本能地不痛快:一个教授说自己看不懂,那是不是在说这东西本来就没法懂?

费勇讲得很清楚:他说的不是“什么都没学到”,而是学到的那一点,恰恰是承认“解释不了”。

他的原话是,我知道这个无知、无解背后,它的整个运作系统是怎么来的。

打个比方。一个人研究地震研究了三十年,他不会对你说“我能让地震不发生”,他会说“我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知道成因,不等于能掌控结果。佛经对费勇来说也是这样——他没得到一套答案,他得到了一张地图。

这个区别很重要。求一个答案,是把书当药方;搞清一个系统,是把书当解剖图。前者读完会失望,因为人生没有一张能照着抓的药方;后者读完会松一口气,因为你终于不再要求自己什么都能解释。

二、“当下”不是一个时间,中文里找不到更好的词

访谈里最有意思的一段,是费勇用物理学讲“活在当下”。

《金刚经》里那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多数人当鸡汤读。费勇把它放在了物理学的语境里:从宇宙尺度看,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现在”。我们朝一颗远方的星球发信息,它可能几百年、几千年后才收到;我们今晚看见的流星,是几万年前发出的光。

牛顿认为时间是一个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绝对标尺,谁都逃不出去。爱因斯坦说,时间跟别的东西一样,也是一个变量,它跟速度有关、跟引力场有关,所以它可以弯曲。

费勇的推论是:既然时间是变量,人就未必是时间的奴隶。“我们没有办法翻译,只好把它翻译成‘当下’。但实际上它不是一个时间概念,它是一种状态。”

主持人追问得很尖锐:那你午休一个半小时,和我跟你聊一个半小时,时间明明一样长,凭什么说我创造了不同的时间?

费勇没有回避。他承认,讨论这个“对现实物理世界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接着他给了这场对话里我最认同的一句话——

时间不确定、不统一,这恰恰给了人一个选择的权利。

这话要听准确。他不是说“你想怎样就怎样”,而是说:如果时间不是一块铁板,那你就还有余地。同样的一个半小时,可以被过成消耗,也可以被过成创造。别人改不了这个刻度,但你可以决定这个刻度里装什么。

三、松弛不是躺平,是“该争的争,但不把自己搭进去”

主持人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您在体制内,得写论文、评职称、评奖、出席活动,还得赚钱补贴家用,这种情况下怎么松弛?

费勇的回答没有绕:“在这种越是竞争性的事物当中,越要松弛。但这个松弛不是说我不去竞争。”

他讲了自己在高校的做法:评教授,自己把标准达到,然后交上去评;万一跟人起冲突,原则上避开。他几乎从来不参与评奖,理由不是清高,而是“我更看重我自己做的东西,我自己做的东西没人跟我竞争”。

但他也把话说透了。主持人反问:您是不是站在岸上说漂亮话?真轮到您,会不会也嫉妒?

费勇承认他也会跟人竞争,也说了一句很硬的话:假如焦虑扰乱到我的心性,我宁愿放弃。

他讲的“松弛”,落点在两条。一条是不给自己制造痛苦——“我不能因为这个事情把自己情绪搞坏了”。另一条是保持慈悲心——“你不能把别人看成是敌人”。他甚至提到,有时候放弃反而获得更多:晚几年拿到那个东西,但换来的是一辈子的信任。

这里要留个分寸。他不是在劝所有人放弃评职称,也不是说争就脏。他的原话是“该得就得”,规则清晰的地方就按规则走。他反对的从来不是竞争本身,是把竞争的结果当成对自己的判决。

四、“佛系”被用反了:真正的意思是“我的菜单上没有对手”

主持人说,现在的互联网只有第一没有第二,外卖平台打得火热,大家一亏上百亿,只因为用户只会留下一家。那我们还能不能“佛系”一点?

“佛系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呢?我不需要跟你竞争,我有自己的赛道,我的菜单上没有对手,这才是佛系。”

他举了自己的例子。九十年代他就开始解读经典,那时候没什么人做这件事,市面上多是乱七八糟的附会。他专业是文学,年轻时苦闷,发现文学解决不了他的问题,才转向哲学和经典。也正因为业余这条路走得早、走得实,他才敢在评奖这条路上彻底放手。

这里有一句他讲得特别透:如果你并不享受只把人刻板地符号化,但你却这么做,那你是一个无明的人。

反过来说,同一个道理讲给今天的人听——真正的松弛,不是不干活,是有一件别人替不了你干的事。你手上没有这样一件事,就只能在别人的赛道上被别人排名。

五、幸福不是目标,是一种能力

费勇的答案是,他从不跟人比,因为“我学这个东西不是为了跟人比较”。

然后他给出了这场访谈里最实用的一句判断:

“幸福在我看来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它是一种叫感受幸福的能力。”

他就是这么讲的。如果幸福是“当上处长”,一个人一生能升几次?就算十次,也只有十次幸福,而且每次不超过一年。但如果幸福是能力,它就变成无条件的——不需要先当上处长、先赚到一百万,才允许自己感受。

主持人立刻反问了一个我估计很多读者都会问的问题:道理我都懂,但我还是愿意当上处长之后再去感受幸福。

费勇的回答反倒很宽。我也把这个反问记下来,因为它代表了很多人的真实想法。他说:“你讲的跟我都是不矛盾的。你有什么目标都可以,但你不应该让这个目标成为你体验幸福的障碍。”

这句话把整件事说清楚了:目标可以有,焦虑也可以有,但焦虑必须能转化成动力;转化不了,这个目标就把你困住了。

六、在中医里,这套话早有一句对应的话

我看完这场访谈,第一反应是想起《黄帝内经》开篇那几句。

《素问·上古天真论》讲养生,第一句不是吃什么药,而是“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后面又补了三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

这三句,正好对上了费勇说的三件事。

“志闲而少欲”,对应他讲的“不被裹挟”。注意是“少欲”,不是“无欲”——中医从来不要求人没有欲望,只要求欲望不要把人绑走。费勇说他从不参与评奖,但不是不做事,事做得比谁都多,这就叫少欲,不叫无欲。

“心安而不惧”,对应他讲的“不给自己制造痛苦”。心一乱,气就乱。《素问·举痛论》里说得直白:“百病生于气也。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思则气结。”费勇那句“假如扰乱到我的心性,我宁愿放弃”,本质上是同一套逻辑——他不让情绪在自己的身体里长住。

“形劳而不倦”,对应他讲的“该争的要争”。身体可以累,心不能垮。中医反对的从来不是劳动,是“过用”。《素问·经脉别论》有一句“生病起于过用”,张景岳注得更狠:勉强过用,必损其真。

所以费勇讲松弛,跟中医讲养生,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不是把事停下来,是别让事把心占满。

访谈的结尾,费勇讲了他二十岁左右读到的一段话,是佛陀涅槃前的嘱咐:以戒为师,以法为师,自以己为灯,自以己为靠。

他说,他从这段话里学会了三个字:靠自己。遇到任何问题,靠自己,一步一步诚实地面对,一步一步地解决。

我拍片子拍了二十年,见过不少讲传统文化的人。有的人把经典讲成万能钥匙,听完什么都解决了;有的人讲成玄学,听完什么都不懂了。费勇属于第三种:他把一本书读到了底,然后告诉你,底部没有宝箱,只有一张写着“你去找”的字条。

这大概是读书这件事最诚实的样子。一本书真正的价值,不在于给你答案,而在于让你有资格问出更好的问题。

至于他说的那句“越看越看不懂”,我倒觉得不必悲观。看不懂,说明你还在往深处走;真正读死了的人,往往一开始就什么都懂了。

下一篇,我想顺着这条线往下走一层:佛经里那些“空”和“无”,跟中医讲的“虚”到底是不是一回事。这两个字被混用了一千年,很多人就是在这里走岔了路。

我是善峰,一个拍了二十年片子、也读点古书的人。我们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