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一个标准的满城旗人立一份档案。
姓名:没名字。八旗的册子上只写他属于哪一旗、哪个佐领。学历:满语会写,汉语看情况。职业:当兵。前提是挑得上。主要经历:1644年往后——搬进满城,和汉人隔开住。十六岁——注册,排队。十八岁——考骑射,考满语。十九岁——挑缺,披甲,开始领钱粮。六十岁——如果没死在战场上,还在领。
(挑不上缺的那一批,档案上写四个字:闲散余丁。)
这份档案有点怪。它没有"务农几年""做工几年""经商几年"这几栏。没有漏写,这几栏压根不许填。
先说清楚:他们手里没有"生产活动"
八旗入关以后,清朝定了一条死规矩。在旗的人,不许种地,不许做工,不许经商。唯一的正当职业,是当兵。
这话听着别扭。一个政权,把自己最信任的那批人,规定成什么都不许干,图什么。
图的是控制。
八旗是兵民合一的组织。入关前,平时耕猎,战时荷戈,军械粮草自己出,打完仗分战利品。入关以后不一样了。关内人口近一亿,八旗人口不过六十万,清廷怕被同化,就把旗人集中起来住。一半留北京内城,一半派到各大城市的驻防点。
驻防的规矩叫旗民分治。旗人单独筑城另居,或者划一块地方单独住。这块地方,就是满城。
住进去容易,出来难。京旗不许离开驻地四十里,各地驻防旗人,不许离开驻地二十里。超出去,按重罪办。
所以问满城里的八旗从事什么生产活动,答案是:没有。他们不参与生产,是被供养的那一类人。
再算一笔账:国家怎么把他们包起来
不给干活,就得给饭吃。
清初的办法是圈地。跑马圈地,把京畿一带的民田圈进来,按等级分给旗人,叫计口授田。你有多少口人,给你多少地。
问题是旗人不会种,也不愿意种。战事一场接一场,谁有功夫下地。再加上地少人多,分不过来。顺治年间就定了:以后新增的人丁,不再添给旗地。
于是从入关开始,另一条路成了主流——发饷。
饷分两种。平时领的叫坐粮,出征另加的叫行粮。康熙朝的规矩写得明白:京旗的前锋、护军、领催,月饷四两,一年给米四十六斛;马兵月饷三两,米也是四十六斛;步兵领催月饷三两,步兵月饷一两五钱,米二十二斛。饷银每月初三日发,米按季发,一年四次。
这份收入,旗人管它叫铁杆庄稼。意思是旱涝保收,风刮不倒。
(听着挺好。但记住"一份"这两个字,后面要出事。)
他们每天到底在忙什么
有了粮饷,日子怎么过。
先说正经的。旗人男子十六岁注册,考骑射,考满语,通过了才有资格挑缺。挑中叫披甲,从此成为正式军人,开始领钱粮。
披甲之后干什么。守城门,巡夜,击柝传筹,看守仓库,洒扫街道,驿站当差,皇帝出行时扈从。北京的九门,每门都有旗兵把守,早晚启闭有时辰。夜里城上设汛,步军按地界巡查,一直敲到天亮。
还有操练。骑射是根本,火器营练鸟枪和子母炮,健锐营练云梯、练水战,昆明湖上还养着船。
这些活,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轮着班来,大部分时间是闲的。
闲下来干什么。满族作家老舍写过一句,很实在。他说旗人的日子,好像除了吃汉人供的米、花汉人献的银子,整天整月都消磨在生活的艺术里。提鸟笼,遛弯,斗蛐蛐,唱京戏,泡茶馆。
整个北京内城,越来越像一座大兵营。乾隆年间旗汉分住的界限开始松动,但一直到清朝灭亡,内城的主体居民还是旗人。光绪三十四年统计,内城四十一万多人,旗人二十二万多。
劳动强度大不大。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不大。这正是这个制度最要命的地方。
但有一批旗人,累到康熙都看不下去
别急着下结论。八旗里还有另一批人,他们的活,是拿命换的。
头一批,是东北的打牲乌拉。顺治十四年设了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专门给皇室采贡品。采什么。东珠、人参、貂皮、鲟鳇鱼、松子、蜂蜜。鼎盛时打牲兵丁四千多人。
这些活有多苦。采东珠要下水,捕鳇鱼要在江上漂十几天。捕鳇鱼的牲丁,吃住都在船上,有时下网十几天才得一尾。捕到了,不分昼夜立刻送进鳇鱼圈养着,冬天破冰取鱼,用黄绫裹上,插着贡字旗的马车送往北京。
康熙二十一年,康熙东巡到乌拉,亲自看了这些牲丁的生活。他下了道谕旨,原话是"役重差繁,劳苦至极",当年五月就革除了一批无益的差徭。
第二批,是巡边的兵。中俄《尼布楚条约》之后,黑龙江将军每年五月要派人巡查边界。分三路,每路一个协领、两个佐领、两个骁骑校、八十个兵。一路走到外兴安岭。
巡边的人回来报告,写的是"其地苦寒,无水草禽兽"。一千多里水路,两百多里陆路,没有人烟。
第三批,是打仗。八旗兵额有定数,可一旦战事吃紧,全体披甲上阵,连妇女都要管后勤。清代几乎所有大战,旗兵都在里面。
所以劳动强度大不大,得分开说。坐在满城里当差巡夜的,不累。去东北采珠捕鱼的,去外兴安岭巡边的,上战场的,累到极限。
一个制度里,两种人,两套命。
两百年后,答案自己浮出来了
问题出在"一份"上。
清朝的八旗兵额,一直没怎么增加。各家算法不一,有的说二十万上下,有的推到三十五万。可旗人人口一直在涨。
于是挑兵越来越难。入关前,三丁抽一;康熙时,五丁抽一;乾隆时,八丁抽一;到了清末东北驻防,一百个旗丁里只挑得出三个。
挑不上的怎么办。当闲散余丁,一辈子没饷没差。雍正二年设了养育兵当预备役,起初五千多人,乾隆十八年增到两万六千多,月银一两五钱。名额有限,杯水车薪。有些老养育兵考上了弓箭,却没有空额可以补,一辈子没娶上媳妇。
一份粮饷,要养一大家子。乾隆就发现,西安驻防的兵志气萎靡,流于软弱,原因之一是怕出错被革了钱粮,不敢动。
到清末,财政撑不住了。咸丰年间兵丁俸禄按八成发,后来八旗人口的免费大米减半,再后来,光绪年间普通旗人领到的口粮只剩定额的两成。老舍在《正红旗下》里写:"全家的生活都仗着父亲的三两月饷,和春秋两季发下来的老米维持着。"
光绪年间《京华日报》登过一个旗人的话,我念一遍你就懂了。他说,一分钱粮,乐不了三天半,又得发二十六七天的愁。
两百年时间,一个不许种地、不许做工、不许经商的制度,把一群靠弓马吃饭的人,养成了一群等着发饷的人。
制度没变,人变了。或者说,制度没变,人只能变。
这就是满城里的八旗。他们最忙的时候,是在等饷银发下来的那一天。
清朝这套"包养"制度,有人说错在"养",有人说错在"不许干别的"。你站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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